晉安打了個哈欠，她拉開窗簾, 今天是這個城市裏難得的好天氣, 一向遮遮掩掩的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 為這個城市鍍上一層金光。晉安靠著窗邊, 註視著樓下漸漸熱鬧的街景, 看著人群漸漸匯聚, 然後揉了揉眼睛, 回去給自己泡上一杯咖啡。

法壓壺泡的咖啡, 或許因為晉安手生，顯得有點太過清淡, 不那麽濃, 但香味倒是挺濃郁。晉安低著頭看著杯子裏黑黝黝的一灘水, 她到現在其實也不習慣咖啡的味道, 覺得喝下去的都是藥，沒有一點享受。不過這玩意兒提神效果絕佳, 晉安也就沒有什麽不滿意的了。

就當是喝藥吧。總比喝紅牛來得強。

晉安面不改色的把這一杯黑水灌進肚子裏，又翻出一個面包叼著。她一邊收拾，吃著嘴裏幹巴巴的面包, 打開手機。手機一開機, 就被蜂擁而來的信息卡得幾乎快要停擺。不過到底是最新款，它還是堅強的挺過了這一波摧殘, 很快變得流暢起來。

晉安翻了翻裏面的信息。

各級人事送上來的需要決策的東西, 不是很重要, 可以放到一邊。項目上需要馬上做決定的，則被列出來，另外還有些別的雜事……鈴聲突然跳動起來，晉安笑了笑，接起電話，語氣輕松：“衛東？有事嗎？”

“我的大小姐，我的祖宗！你還真是雷打不動的晚上關機啊。”電話那頭立刻就響起了抱怨聲。

衛東是晉安的助理，分公司裏晉安做到了副總的位置，也該是配上一兩個能帶的出去的人。說是助理，幹得其實也跟秘書差不多了，很多事情都是衛東來分攤，然後歸類匯總到晉安那裏。只是晉安有個壞習慣是公司裏大家都知道的，除了熬夜加班，只要晉安回家，晚上必定關機，一直到次日7點才會打開。

一開始的時候，大家也不覺得什麽，但是偶爾幾次緊急的事情發生，還是衛東半夜跑到晉安那裏敲門，生生的把晉安挖醒拖到公司。每次晉安都擺出一副不為所動的表情：“人老了，必須保持睡眠。”

衛東雖然是個男人，也很想呸晉安一聲，那您熬夜加班可不比年輕人差啊。

但衛東到底是個男人，所以他不好問上司的隱私。他在電話這頭眨眨眼，把那些陳年往事都壓下，然後說：“老大，有急事啊。”

“嗯。”晉安開了免提，走到一旁繼續收拾。

空蕩蕩的房間裏，衛東低沈的男音回蕩起來：“之前說的那個大ip，市場部的人談不下來。”

晉安動作一頓，她皺著眉頭想了想：“不是說對方很有意願嗎？是錢沒給夠，還是有別的對家進來，所以坐地起價？”

“談不上，只是這件事也是我們不太對。”衛東急忙回。

起因其實很簡單，公司談的這個大IP是真正意義上的大IP，讀者坐擁百萬的那種。現在影游聯動，一個ip出來，動漫影視游戲一起，賺得盆滿缽滿是業內常態。這套流程大家都搞得很熟了，聯系到這個作者的時候，對方也很配合，已經到最後一步，就差簽好合同，皆大歡喜了。

於是市場想著，反正也到最後一步了，就先把消息放了出去，左右不是官方宣告，出不了什麽幺蛾子。

沒想到就出了幺蛾子了。

這幺蛾子還怪不到人家作者身上。當初周儀帶著晉安這些人到了S省，大家配合默契，都是肯豁得出去的，項目一個比一個好。分公司好了，總公司就不樂意了。也偏偏總公司接連出的幾個項目都是歪瓜裂棗，名聲都壞了。全靠分公司吊著氣呢，發出的消息，不知道怎麽的，就傳出去的是總公司的名頭。

這下就算是撞了馬蜂窩了。讀者們吵吵嚷嚷，都覺得是作者賤賣心血，為了錢什麽都不要了。作者呢，之前不了解，聽說總公司的名聲不好，也就打起鼓，不那麽願意簽合同了。

市場部好說歹說，就差沒有說我們跟總公司不是一家了。作者這才松了口，說要過來看看。

晉安聽完來龍去脈，冷冷的：“跟我什麽關系，讓市場部的去解決啊。”

“人家小姑娘來，也是為了看項目。老大你主持的幾個都不錯，所以可能得你來帶隊讓人參觀了。總之呢，就是要說我們有多麽牛逼，不會辜負她的心血，讓她放心的把ip放到我們的兜裏！”

衛東說得慷慨激昂，就差演講了。

晉安嗤笑一聲：“我看你就挺合適幹這事的。”

“老大饒命啊，我就是個打雜的，可幹不了這活。”衛東急忙討饒。

晉安笑了一聲，她抓起鑰匙和手機，塞上耳機出了門：“行了行了，到時候你把人領過來就是了。”

衛東松了口氣：“好的好的。老大，人家小姑娘年輕小，你也別說得太深奧，免得她聽不懂。”

是個小姑娘啊……晉安的神色有些飄忽，她眨了下眼，問：“小姑娘啊……還挺厲害。多大了？”

“才二十一呢，b大中文系高材生，是了不起。可比我們這種學渣好多了。”衛東的話漸漸模糊起來。

晉安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但很快的，她就漸漸的平靜下來。不會是向陽的，她來S省是走的辭職再從S省招聘的方式，晉安雖然走得決絕，跟所有人斷了關系，但是程立雪還跟她保持著聯系。偶爾的只字片語裏，晉安也清楚那個孩子的行蹤。

只是，她最近跟程立雪也聯系得少了……

晉安想到這裏，她的心臟突然抽痛了一下。她的沈默讓衛東敏銳的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老大？你沒事吧。”

“沒事。”晉安回答著，她回頭看了眼房間。然後手上用力，門發出砰的一聲，隔絕了晉安的視線，也把那些紛雜的念頭都隔絕開來。

晉安走的不快，在掛斷了衛東的電話以後，她想了很久，還是跟程立雪打了個電話。程立雪的周圍很吵雜，看起來已經在開始工作了。

“晉安？好久不見了，怎麽想到跟我打電話？”

或許是因為做了母親的關系，程立雪的聲音顯得柔和了很多。她的話音裏還帶著笑意，倒是晉安有些不好意思打擾了程立雪的工作。

“沒有關系，你的話，再忙我也接啊。”程立雪笑起來，“更何況也不忙，都是些雜事。”程立雪笑起來，她靜靜的等待著。晉安很顯然有些躊躇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晉安才輕聲問：“最近……向陽怎麽樣？”

“晉安”程立雪的聲音安安靜靜的，“你已經一年沒有問過我她的情況了。你是想要知道什麽？還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晉安有些說不出話來，對於程立雪的敏銳，晉安有些退縮與遲疑，但是想到那個不可能的可能，晉安又覺得升起了一點勇氣。晉安抿了抿嘴，盡管程立雪無法看到：“我就是問一問。”

這個回答真是太敷衍了。程立雪在心裏嘆了口氣。晉安的這一問，程立雪就知道晉安沒有忘記過向陽。

對於好友和向陽之間的事情，程立雪一直都是不看好的。在當初晉安離開的時候，她甚至還暗暗叫好過。她佩服晉安的果決，而看到後來的事情後，她又覺得晉安果決得太過冷漠與殘忍。但這種事情，總需要一個人殘忍的。程立雪甚至悄悄的，暗暗的慶幸過，殘忍冷漠的不是向陽。她雖然同情向陽，卻不願受傷害的那個人是晉安。

只是現在想起來。也許錯的那個人是自己。

程立雪想著，輕聲說：“向陽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聯系過我了。我去顏老家的時候，也沒有看過她。我跟她斷了聯系，也有一年了。”

“你就……”你就沒有問問顏老嗎？晉安想問。

“晉安，顏老已經過世了。王姨回了老家療養，說是不想待在這個傷心的地方。”

程立雪的話堵住了晉安未完的話。

“我，我知道了……”晉安說著，她的心裏突然漫起一陣恐慌。

原來向陽身邊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嗎？她身邊沒有了自己，也沒有了顏老，甚至連那個對她並不好，卻也是她身生母親的於麗也……

這兩年，向陽是怎麽過來的呢？她是勇敢堅強，一如既往呢？還是痛苦迷茫，就像當初的晉安呢？晉安不敢想象，也不能想象。她只覺得自己周圍的空氣都好像凝固起來，沈甸甸的，幾乎無法呼吸。晉安彎著腰，抓住了胸前的衣裳，大口的呼吸著。

這個聲音驚動了程立雪，她的聲音立刻變得焦急起來：“晉安？你沒事吧？”

“沒……我沒事。”晉安說著，她擡起手，慢慢的抹去自己眼角的眼淚。

現在想這些有什麽用呢？你早在兩年前就放棄了她了。晉安的臉色重新沈靜下來，這些年裏，她學到的最大的技能，不就是藏起自己的懦弱、無能等等負面情緒嗎？

晉安垂下眼，她看著外面的陽光。陽光燦爛，照在她的身上。

“真冷。”

她早就感受不到暖意，因為她的陽光早就在兩年前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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