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安下了保證, 但向陽卻並沒有徹底放心。她那警惕的敵意是如此鮮明，讓一旁看著的顏老和王姨都有些無奈。

王安楠沒有表現出不高興, 對晉安彬彬有禮, 對向陽也友善和煦。但他越是這樣，向陽就越是提高了戒備。除此以外，向陽還有隱隱的焦躁。她看著一旁幫著王姨收拾的晉安。晉安垂著眼, 動作很快, 不時跟王姨說上兩句話。王姨和顏老這次讓她來, 除了王安楠的原因, 還有另一個原因。

“向陽我教了好幾年, 心裏當她做親孫女, 我們想, 就別收錢這麽見外了。”在收拾好以後, 顏老叫晉安去說話。晉安有些不放心的向外面看了一眼。向陽一直很聽話懂事，很少看到她對誰抱有這樣大的敵意。這仿佛是遲來的任性和叛逆讓晉安隱隱不安, 時不時的就會看向陽一眼。

但顏老的話讓晉安回過神來,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又悄悄的捏了捏, 這才擡頭看向顏老：“那不行的。您跟向陽感情好，是向陽這孩子有福氣。但是您培育向陽, 也付出了很多心血。您也知道，我忙, 很多時候, 其實向陽麻煩了你們很多。如果再不收錢, 不收下這份心意，我也於心不安。”

顏老有些感慨。

晉安跟顏老接觸不多，但向陽在親近的人面前總是不吝誇讚晉安的。晉安外柔內剛，有些執拗，這樣的性格，眼下裏倒讓顏老深刻的感受了一番。兩人說了一番話，最後顏老敗下陣來，搖搖頭。晉安朝顏老彎腰行了一禮：“謝謝您這些年照顧向陽。”

顏老擺擺手。

兩個人慢慢的走出房間，早就等得不耐煩的向陽一下子就跳了起來，眼睛閃亮亮的看著晉安。晉安朝她笑了笑。一行人這才落座吃飯。

飯後又聊了會兒天，晉安就帶著向陽告辭了。王安楠也站起來，向王姨和顏老告辭，他一手掛著外套，側身朝晉安說：“我開了車，送你們吧。”

晉安搖了搖頭：“不用麻煩，我們住的不遠，走過去就可以了。”

向陽也急忙點頭：“就是就是。”

王安楠笑起來：“這樣的天氣，空氣質量不大好，為了向陽，還是我送你們吧。”

這番話確實戳中了晉安的心思。晉安的猶豫落在向陽的眼中，她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成了王安楠進攻的道具。向陽著急的捏住了晉安的手臂，而晉安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轉頭對王安楠說：“那就麻煩你了。”

晉安的態度很堅決，沒有給向陽發脾氣使性子的餘地。向陽咬了咬下唇，忍住了自己心頭升騰的怒火。她要怎麽說呢，又要怎麽做呢？向陽突然升起了深深的自我厭惡。為什麽總是這樣呢？她這樣的人，只能阻礙晉安嗎？明明向陽也一直很努力，想要努力的長大，想要成為能為晉安避風避雨的人的。

晉安掃了向陽一眼，發現向陽的情緒有些不對。她死死的抓住晉安，看向王安楠的表情就像個護食的小狗子。

這個年紀的孩子，是不是獨占欲太強了些呢？晉安憂心忡忡。

她伸手去揉揉向陽的嘴角，向陽就隨著晉安的動作慢慢的松了嘴角，就像是一個被安撫的小動物。晉安朝她笑笑：“答應你的事，我都記著呢。王安楠是朋友，沒有關系。而且你的身體要緊。”

王安楠在旁邊看著兩人的互動，一直帶著點笑，風度翩翩的模樣。

向陽聳拉著肩膀，跟在晉安的身邊。她從來沒有這樣頹喪過。晉安答應她了，這讓向陽既開心，又恐慌。向陽知道自己對晉安，大概是有點不一樣的。就好像唐萌萌說的那樣，太奇怪了。

但向陽自己也不清楚，她對晉安是喜歡嗎？還是獨占欲呢？是一直以來的依戀，還是別的什麽呢？

向陽的心思兜兜轉轉，晉安卻並沒有太放在心上。王安楠在，她還得分出心思去應對這個男人。

王安楠送兩個姑娘到了小區樓下，晉安小心的為向陽戴上口罩，又帶著歉意的看著王安楠：“家裏很亂，今天就不請你上去了。”

“沒事，我們以後有空再聚。”

面對這種托詞，王安楠也沒有多說什麽，接了話，再風度翩翩的道別。不糾纏，留下足夠的餘地，不急不緩。如果說是成年男女交往的話，也確實是讓人心生好感的類型。只是對於晉安來說，她卻有點覺得過於沈重。晉安嘆了口氣，她沒有想到，今天去一趟顏老家，卻惹來這麽一個大麻煩。

該怎麽解決呢？晉安毫無頭緒。

但是向陽卻不能在這樣的空氣裏多待了。晉安拉著向陽往回走，到了家就立刻打開空氣凈化器。機器嗚嗚轉動的聲音立刻充滿了整個房間，向陽想要摘下口罩，晉安卻拍了她的手一下：“等燈變綠了再開。”

向陽立刻變得更頹廢了。她坐在桌前，看著晉安來來回回的收拾東西。向陽不善收拾，就像晉安不善做飯一樣。在周末有空的時候，晉安會把家裏的東西都歸置得好好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它應該擺放的位置。

向陽坐了一會兒，就起來跟著晉安的後面轉，晉安整理桌布，她就跟著牽一牽布面，晉安疊衣服，向陽就把它們放進衣櫃或是放進一旁的收納箱裏。當晉安擡起眼，或是偶爾的，僅僅一個視線掃過來時，向陽總能及時的給晉安一個微笑。

晉安看到向陽額上有一點汗水，知道她是被口罩悶的。她回頭看了眼凈化器，這才伸手替向陽摘掉了口罩。

清新的空氣一下子撲面而來，向陽沒有回過神來，她還保持著剛才的傻傻的笑容，嘴張著，露出八顆雪白的牙，可以窺見裏面一小截粉嫩的小舌頭。傻傻的，又鮮明活潑的。

晉安覺得自己的心頭也跟著變得活潑起來，好像是回到少女的時候，在程立雪還沒有離開的那些日子裏。她和同學們可以自由的交流，嬉鬧。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年輕就是好啊。”晉安笑著，捏了捏向陽的臉蛋。向陽被養的很好，捏下去的手感粉嫩柔滑，好像能掐出水一樣。晉安瞇著眼睛，忍不住又揉了揉面前這個傻乎乎的少女，“就算是傻傻的，看上去也很可愛。”

“誰傻了……誰……”向陽的聲音越來越低，只是臉上掛起了粉色，“誰……可愛了……”

晉安拉起床單抖了一下，那歡快的聲音就從床單後面傳來：“你可愛呀。你最可愛。”

向陽的目光柔和下來，帶著點點的光暈，在這並不美麗的天氣裏，美麗得就好像一個天使那樣。

向陽喜歡這樣，喜歡只有兩個人的世界。只要一看到晉安，她就會忍不住笑起來。她不想晉安有其他人，男的不行，女的也不行。她想要晉安能屬於自己，能成為自己的獨一無二。

如果這樣的心情不叫做喜歡，那什麽才叫喜歡呢？

那一瞬間，向陽有種醐醍灌頂的感覺。

“晉安姐姐啊……”向陽輕聲說。

“嗯？”晉安回過頭。

小小的少女，站在她的面前，比她高了，那一向傻乎乎的笑容都跟著一並收了起來，只是眼神卻依然是溫柔的。或許太過柔和了，讓晉安難免想到之前在商城前那個奇怪的眼神。晉安的心頭突然輕輕的跳動了一下，這個樣子的向陽，跟記憶裏那個可憐的孩子，又或是那個沒心沒肺的孩子一點也不一樣。好像一瞬間就長大了，變成了一個大人。

晉安覺得心裏有種莫名的慌亂，她眨了下眼睛，站在向陽的面前。向陽突然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晉安姐姐啊，我覺得你特別特別好。”

晉安無奈的嘆口氣：“怎麽又開始了。你長大了，這樣的話要少說呀。會被別人笑的。”

“有什麽關系，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真的好喜歡你啊。”向陽滿不在乎的回答，她張開手抱住了晉安，把下巴擱在晉安的肩膀上，“你就是最好是。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寶貝。”

所以，誰不會喜歡這樣的晉安呢？向陽收緊了自己的手臂，她聽見自己的心臟隱秘的加快，帶著她那欲說還休的心意。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因為貼近這個女人跟著歡呼雀躍。

之前的自己，為什麽會覺得不確定呢？她明明，明明一直一直都這麽向往著這個女人啊……

“老胡說……”晉安低低的說，她回抱住向陽，“我也很喜歡我們的小向陽。”

或許是這個擁抱太溫暖，晉安並沒有推開向陽。她自然也沒有察覺到，向陽那字正腔圓的寶貝，不是帶著笑的調侃和親昵的寶貝兒，而是寶貝，是寶藏，是珍寶，是不想讓他人窺探和占有的，屬於自己的寶貝。

向陽閉上眼睛，感受著晉安的溫度。她心裏因晉安的動作而歡喜，卻又在歡喜裏帶著一點苦澀。她的喜歡，跟晉安的喜歡是不一樣的。而這樣的心意，最終也只能變成不可說的隱秘，潛藏在心裏。

或許永遠永遠都沒有見到天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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