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萌萌終於沒來搗亂了, 向陽渾身輕松, 她扭頭看著晉安, 晉安還帶著輕松的笑容, 左右四顧, 詢問向陽想要吃什麽。晉安一會兒還要回去繼續上班, 能在一起吃飯，就已經是很奢侈的一件事了。

晉安左右四顧，那種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面臨拆遷的店鋪敞開著，充滿了蛋糕、栗子還有烤紅薯的香氣，門口擠滿了人。而別的店鋪則規規矩矩的，但走在街上, 也會聞到從裏面傳來的, 若有似無的氣味。

路上來來往往的都是人, 穿著跟向陽同款校服的少年們特別明顯, 他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 不時的歡笑和打鬧。

“好久沒有看到這種樣子了。”晉安的臉上泛起了懷念，“我們以前也這樣。”

向陽看著晉安平淡的表情, 她緊了緊手，問：“晉安姐姐家鄉也是這樣的麽？”

“嗯？”晉安回過頭, 她看著向陽。小姑娘已經比她高了，但是挽著她的手走在她的身邊時, 卻還是一個依戀感十足的小孩子。晉安這樣想著, 眼神就柔和下來,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仰望著天空，連聲音都變得悠長起來。

“我家跟這邊也不太一樣，大家的攤子都是擺在外面的。有面條，燒烤，切好的水果，還有麻辣鮮香的小吃。如果從學校門口開始，能一路走一路吃，一直吃到回家。”

向陽看著晉安的眼神似乎都在發亮。那眼神是向陽所不熟悉的，充滿了眷念，充滿了對美好回憶的懷念。向陽覺得自己的心頭悶悶的。

晉安是一個異鄉人，她雖然從來不說，但向陽也看得出來，她對北京很多地方都不習慣。守歲那天的餃子一向吃不到十個，但第二天的湯圓卻能吃不少。北方人少吃糯米，吃多了不消化，向陽也是這樣。但晉安卻很喜歡，只是顧慮著向陽，從來不會多點。

而向陽也被漸漸的影響著，比如說做飯的時候必然會加一個湯。她那麽期盼著晉安能真正的融入這裏，但此刻看到晉安的眼神，向陽就知道，之前的努力都是失敗的。

家鄉對於游子的意義，向陽從來不懂。她只是有些懊惱，還有些莫名其妙的生氣。她不喜歡晉安離她太遠，會讓向陽有一種，仿佛隨時會被拋棄的感覺。但向陽又想要知道晉安的那些往事。

“怎麽突然對我家鄉感興趣了？”晉安問。

“就是……”向陽蹭蹭鞋底，低著頭，“我從十歲就認識晉安姐姐了呀，晉安姐姐知道我那麽多那麽多的事情。但我卻不知道晉安姐姐的事。不，不太公平。”

“這怎麽能比呢？”晉安笑出聲來，她看到了一家店，拉著向陽鉆了進去，又點了幾個菜。現在的時間，哪家店都人滿為患，點菜還要占位，兩人的話題也就到此結束了。

“我去點菜，你找位置。”

晉安拍拍向陽的肩膀，向陽乖乖的點頭，左右四顧，也是運氣好，找了個相對安靜一點的座位。向陽坐在位置上，把桌面擦了一遍又一遍，她擡頭看著周圍的人擠擠挨挨的，她一眼就從裏面找到了晉安，在一群人高馬大的人群裏，晉安矮矮的，就像個學生，有點，可愛。向陽忍不住笑起來。

笑完，向陽又有些憂郁，她剛才對晉安撒謊了，她在意的並不是公平，她只是想知道晉安的所有事，包括她閉口不談的過去。

可是，要怎麽才能知道呢？

向陽托著下巴，又長長的嘆氣。

正好晉安端著托盤過來了，看到向陽的模樣，她忍不住數落了句：“小孩子不要嘆氣。”說完，她又急忙改口，“小姑娘也不許嘆氣。”

向陽把辯駁的話都吞進了肚子裏，哼哼唧唧的，接過了晉安手裏的托盤。兩人遞著碗筷，一聲不吭，卻又異常的熟稔又和諧。

“晉安姐姐為什麽要給唐萌萌電話啊？”向陽對這件事還耿耿於懷，現在落了座，開始吃飯，她就忍不住了。

“她不是你同學嗎？”晉安笑瞇瞇的回答。

“可我總覺得你們在打什麽啞謎。”向陽恨恨的說，又皺著眉頭看著晉安，“晉安姐姐，你叫我不許早戀，你，你也不許，不許……”

晉安正值當年，戀愛無可厚非，當然不能算早戀，想了半天，向陽咬咬牙：“不許和未成年戀愛！”

“噗。”晉安笑噴了飯，她急忙抽出紙巾擦幹凈，嗔怪的看著向陽，“說什麽傻話呢。什麽未成年不未成年的。”

“那你那麽好，萬一唐萌萌要追你呢！”向陽越想越覺得自己想的有道理，也急了，“唐萌萌雖然長那樣，但她是個小姑娘，晉安姐姐你不要被她騙了。”

晉安聽著，放下了筷子，她註視著向陽。向陽有些心虛，但又覺得這是晉安的人生大事，絕對不能後退！向陽梗著脖子回望晉安，充滿了大無畏的精神。晉安看著向陽的樣子，抿抿嘴唇，表情也嚴肅起來：“唐萌萌是什麽樣子，是她的自由。她是個小姑娘，她自己也承認，但她喜歡打扮成什麽樣子，剪什麽樣的頭發，過什麽樣的生活，都是她的事情。”

晉安什麽時候這麽嚴肅的對向陽說過話。

向陽焉焉兒的垂了頭，又覺得十分委屈：“那，那她要是追你……她是小姑娘，你，你也是女的……”

“那也是我跟她的事情。”晉安回答，她的聲音很堅定，強硬得讓向陽說不出話來。

怎麽能算晉安的事情呢？晉安的事情難道不是向陽的事情嗎？

向陽覺得眼前晃晃悠悠的全是水汽，但她倔強的咬著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相處那麽多年，晉安怎麽會不知道向陽此刻的心情呢？晉安嘆了口氣，說：“向陽，你是個大人了，你不是一直說自己長大了嗎？所謂的長大，就是分離，是要明白人與人的界限在那裏。我們關系很好，我們感情也很好。但是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向陽戀愛了，帶著一個男孩子回來，晉安就算不舍，也只能說聲祝福。晉安搖搖頭，把這種想象揮去。

“你遲早會有你的生活，會要你獨自去面對這個世界。”

長大很殘酷。因為世界這麽大，這麽精彩，同時又這麽的殘忍又孤獨。長大了，就要一個人面對整個世界。

“我……我……我就是不想你跟唐萌萌……”向陽抽抽噎噎的，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她想到晉安說的那些話就覺得心臟一陣陣的抽痛，為什麽要跟晉安分離呢？她能做到尊重晉安的決定，尊重晉安的愛好，但為什麽要分離呢？這不是她想要的長大，她想要晉安能一直一直在她的身邊。

晉安嘆了口氣，覺得現在說這些果然還是太早了。孩子總歸是要長大的，現在她們還住在一起，等大學了就會分開，以後向陽還會工作。而晉安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讓向陽能更以更溫和，更自動的方式獨立。

一旦這種想法興起，剛才的強硬都變成了後悔和自責。晉安坐到向陽的身邊，伸手摟著她，為她擦拭眼淚：“你為什麽就盯著唐萌萌呢？你不喜歡她嗎？還是不喜歡……”晉安皺皺眉頭，“同性戀？”

向陽抽抽噎噎的搖搖頭。

唐萌萌是不是喜歡女生，跟她又有什麽關系，她只是不喜歡唐萌萌喜歡晉安。不止唐萌萌，無論是誰，男的，女的，她都不喜歡他們喜歡晉安。

向陽抓住晉安的衣服，把頭埋進她的頸項間，小小的，悄悄的吸了一口晉安的氣味。這氣味如此迷人，讓人心情愉悅又安寧。晉安沒有動，她拍了拍向陽的後背，只是微不可聞的松了口氣。

一直到向陽沒有哭了，晉安這才招呼著向陽吃東西。

兩人都沒有提剛才的事情。晉安看著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或許也有人剛才意識到了這裏正有個小少女在哭泣，但沒有人會因此而停下腳步。冷漠無情，卻讓人覺得輕松。

“我送你回去。然後再去上班。”晉安說，看著向陽，“好嗎？”

“嗯……”向陽點點頭。

在回去的路上，晉安發現向陽一直緊緊的挽著自己，她嘆了口氣，輕聲說：“向陽，我很喜歡你，沒有討厭你。只是……有的道理，我希望你能明白而已。”

“知道你和我是不同的人，這並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晉安看著向陽，向陽也正看著晉安，那雙大大的眼睛裏，帶著一點惶恐和茫然。晉安耐心的，一字一句的說，“我知道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你可以慢慢的想。也不用現在就想得明白，你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來。”

“好嗎？”

向陽似懂非懂。她直覺的想要搖頭，但是對著晉安的眼神，她又仿佛是被蠱惑那樣，莫名的點了頭。

那一剎那，晉安的笑容撞進了向陽的眼底。這是純粹的笑，向陽回顧記憶，似乎從來沒見到過晉安這樣的笑容，很輕松愜意的，再沒什麽包袱。向陽聽見自己的心臟如鼓擂動。

咚咚咚，咚咚咚。

過快的心跳讓血液快速的流動起來。

為了這樣的笑容，向陽覺得自己就算即刻死去，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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