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安並沒有想讓向陽現在就想明白。人的一生，雖然總是不同, 但每個階段又總是相同。年幼的時候, 父母很重要, 是世界的中心。而年少的時候呢，朋友又比其他都重要。到了某一個階段，也會有那麽一個人出現, 超過所有的一切。

傻傻的拿著真心，就會受到很多的傷害。而分不清楚邊界, 則會產生很多的矛盾, 做不適合的事情。兩個人相處的時候，如果分不清自己的腳應該站在哪裏，只會傷到別人，也傷到自己。

父母是這樣。

朋友是這樣的。

愛人也是這樣的。

成長太痛苦了。

晉安說了向陽幾句，向陽就如此傷心，那以後呢？晉安不再就這個問題多說什麽。但向陽卻聽進了心裏去。邊界是什麽？這是向陽接觸到的一個新名詞。她的父母離開她得太早又太過決絕。在向陽無從選擇的時候, 她原本最親近的兩個人就先後離開她的身邊。

而之後那麽久的時間裏，向陽沒有知心的好友, 她一視同仁的對待著身邊的同齡人，小心又不著痕跡的討好著成年的長輩。只有晉安不一樣，她像個長輩，她又像個同齡人。向陽喜歡晉安, 從喜歡變成了依賴, 又從依賴變成依戀。

想要待在晉安的身邊, 一直一直。向陽知道晉安也喜歡她, 她以為晉安也會跟她一樣的想法。但向陽終於意識到，或許晉安想的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為什麽會想要推開自己呢？向陽不明白。向陽願意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攤開給晉安知道，但晉安卻顯然不願意同樣這樣做。

手肘傳來觸碰感，向陽回過神來，唐萌萌悄悄的頂了她一下，又朝她眨眨眼。向陽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被老師點名了，也不知道已經叫了多少聲。向陽站起來，低下頭，一旁的唐萌萌把自己的課本攤開，朝向陽的方向遞了遞。

“先念一遍，再翻譯一遍。”

老師的表情不太好。向陽低著頭，捧起課本輕聲的念誦。她提前預習過，顏老的學生們也是學霸，甚至還有幾個是做外交的，看著小師妹年紀小，有空的時候為她補習了很多。

唐萌萌撐著下巴，瞇著眼睛。高挑的少女手捧著書，低著頭誦讀，秋風習習，不冷也不熱。窗外的天空高遠又遼闊，藍得就像一塊上好的藍寶石。女孩子的發音純正，富有節奏感。就好像是一出精心設計過的音像畫面，簡直就是一種享受。

唐萌萌掛上一點笑容，四周人似乎也被向陽所吸引，目光忍不住朝向陽看過來。向陽卻並不理會這樣的眼光，她站在那裏，似乎天生就自成一個世界，面向外面的世界，鎮定自若。

“可以了，你坐下吧。”老師一開始沈下的臉色也變得好了許多，她點點頭，又說，“就算預習過，現在是上課的時間，多想想學習的事情。”

“好的。”向陽回答。她落了座，目光在課本上盯了一會兒，又朝一邊的唐萌萌看過去，朝她點點頭，表示謝意。

唐萌萌笑瞇瞇的，朝她擺擺手，示意小事一樁。向陽笑笑，就回過了頭。她想老師說的對，現在是學習的時候，她是要好好學習的。向陽總是難免的想起晉安日夜顛倒的上班的情況，她不想晉安為了她的其他事情煩憂，晉安已經太累太辛苦了。

下課的時候，唐萌萌湊了過來：“你最近是怎麽的了？一副魂游天外的樣子。”

向陽看著唐萌萌擔心的模樣，她心頭也有種怪異的感覺，唐萌萌太自來熟了，而她的關心又毫不掩飾，讓向陽很不習慣。

“下節體育課，先去下面逛逛？”唐萌萌被向陽盯著，似乎有些害羞，微微的別開點臉，又問。

“……也好。”向陽想了很久，就點點頭。唐萌萌一下子跳起來，抓著向陽就要朝外走。

“兩位班長這是要去哪裏啊。”

但向陽很顯然忽略了唐萌萌的好人緣，她們剛站起來，就有人喊。唐萌萌笑著回：“樓下遛彎啊。這麽好的天氣。”

“同去同去。”頓時有人呼應。

唐萌萌看一眼向陽，向陽點點頭，唐萌萌頓時手一招：“走一個！”

兩個人的散步頓時變成了一大片。向陽站在人群裏，聽著身邊的人喋喋不休，什麽父母太煩啦，不讓這個不讓那個。什麽不想讓父母管著自己啦，明明已經長大了啊。

“也可以跟父母說啊，自己想做什麽，有什麽不可以說的呢？”向陽突然問。

人群裏安靜了一秒，頓時爆出了一陣笑：“想不到我們的副班還是個乖寶寶啊。”

向陽皺皺眉，沒有說話。她跟父母相處的時間太短了，晉安管著她的時候更少，大多數時候，還是帶著引導性質的。真正算得上管教的話語，大概只有不許談戀愛這件事了。向陽不想早戀，也不覺得晉安說的有問題，她甚至喜歡晉安偶爾的強勢，這讓她感覺自己是有人掛記在心裏的。

“長大了嘛，我們也有自己的秘密啊。副班你不會沒有秘密吧？”

向陽想了想，又搖了搖頭。其他人見這樣，也笑起來：“副班你這樣的也是個奇葩。”

也有好奇的問：“真沒有？沒有暗戀的對象嗎？”

“暗戀誰，副班這樣好看，還用的著暗戀嗎？”

大家嘻嘻哈哈的。向陽還是一臉思索。

如果有暗戀的人，就不想讓父母知道嗎？向陽想了想，如果她有暗戀的人，要告訴晉安的話……向陽莫名的升起了心虛的感覺，又急忙甩甩腦袋，她才不要暗戀的人呢！沒有！絕無可能！

這話題提了一瞬間，就被唐萌萌插科打諢的混過去了。向陽跟他們走在一起，聽著他們說話，沒有開口。她發現雖然唐萌萌也說話，嘻嘻哈哈的跟別人一起胡鬧，卻也絕口不提自己的事情。

察覺到向陽的目光，唐萌萌回過頭，看了向陽一眼，朝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向陽就知道，為什麽唐萌萌總是纏著自己不放了。在某種層面上來說，向陽和唐萌萌都是這群無憂無慮的孩子裏的異類。

或許察覺到了這一點，向陽跟唐萌萌的關系漸漸的好了起來。說是好，也無非是中午一起吃個飯，約著一起做作業，或者下樓遛個彎。但高中生的友情大多就是這麽點點滴滴的積累起來的。向陽和唐萌萌也不例外。

接觸得多了，向陽發現唐萌萌雖然外向，其實話算不上多，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重視其他人的情緒。向陽沒有問唐萌萌的家庭，唐萌萌也不會問向陽，只是隨著關系的親近，唐萌萌也獲得了跟晉安吃飯的權利，在向陽的默許下。

晉安從一開始對唐萌萌就有一種奇怪的親近，這一度讓向陽很不高興。但跟唐萌萌相比，晉安很明顯更偏向向陽。這讓向陽又有一種隱秘的得意。

“向陽，給你。”

晉安剃好了骨頭，把肉夾在向陽的小碟子裏。向陽笑得眼睛都彎的看不見了，甜滋滋的道謝：“謝謝晉安姐姐。”她說完話，又朝唐萌萌看了一眼，估計多夾了會兒肉，果然看見唐萌萌快要翻到天上去的白眼。

“哎呀呀，唐萌萌，你的眼睛是怎麽了，抽筋了嗎？”

一旦熟悉，向陽就變得開朗許多。更何況是在這種時候。唐萌萌聽著向陽裝模作樣的語氣聲調，看著她得意洋洋的小樣子，氣笑了：“好你個向陽，用得著這樣嗎？我不跟你搶你的晉安姐姐。”

晉安擡頭，看看漲紅臉的向陽，又看看唐萌萌，這次是帶上了點責備的樣子：“小孩子不要亂說話。”

“姐姐，我怎麽是亂說話啦，你看看你這個妹妹。”唐萌萌急忙說。

向陽似乎察覺到晉安跟唐萌萌之間有種莫名其妙的“你知我知”的氛圍，她急忙抱住了晉安的手臂，打斷了兩個人的談話：“晉安姐姐！唐萌萌欺負我。”

晉安好笑的攬過向陽：“沒事沒事，我不會讓她欺負你的。”

隨著晉安的靠近，向陽又聞到了那讓她熟悉的香味，向陽微微的瞇了瞇眼睛，把自己埋到晉安的懷裏，掩住自己的表情。真好聞啊，想要一直聞到這樣的氣味，而不是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再擡起頭時，向陽看到唐萌萌眉頭微微的鎖住，她有些奇怪的心虛，扭過了頭。之後晉安還要回去上班，匆匆告別。兩個孩子在飯店面前跟晉安分別，你看我看你。

“去麥當勞學習？”唐萌萌問。

向陽點點頭。

兩個人一路往前走，唐萌萌欲言又止，過了很久，才問：“晉安姐姐跟你是親姐妹麽？”

“當然不是了。”向陽白了唐萌萌一眼，她不喜歡這樣的猜想，“她是我的臨時監護人，我們沒有血緣關系的。”

唐萌萌哦了一聲。向陽有病這件事，在班上人人都知道，但並不清楚向陽是什麽病。唐萌萌是班長，知道的多一點。她看著向陽開心的樣子，頓了很久，才說：“向陽啊……你知道我吧，我這樣的吧？”

“嗯？”向陽不明白，歪著頭疑惑的樣子十分可愛。

唐萌萌糾結了很久，才說：“我喜歡女孩子這件事。”

“哦。”向陽點點頭，她上上下下的看著唐萌萌，“你為什麽要重新強調一次，你是喜歡我嗎？我可不會喜歡你的！”

唐萌萌扭曲著臉，敲了向陽的頭一下：“誰要喜歡你個沒心沒肺的家夥！我就是想說，這條路不好走啊。你姐姐她……”

向陽立刻現出一臉的戒備，警惕的看著唐萌萌。唐萌萌看著向陽的樣子，就知道她在想什麽，只覺得自己為眼前這家夥操碎心，但對方完全不領情。唐萌萌嘆口氣：“你不覺得……你對你姐姐關註太過頭了嗎？”

“她是我的晉安姐姐，為什麽不可以對她關註過頭。”向陽理所當然的回答。

“那如果我說我要追她呢？”唐萌萌問。

“不可以！”向陽頓時瞪向唐萌萌，露出了顯而易見的敵意，“你要是追她，我們就別當朋友了！”

唐萌萌沈默了很久，又拍拍她的肩膀：“你不覺得自己奇怪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