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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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偏院就看到了穿著整齊的王實知在笑著迎他們,臉上卻仍舊是蒼白病態,叫人看了不免有些心疼,林高義趕緊上前虛扶了一把道:“怎麽在這冷風口裏等啊,我和她又不是什麽外人,不用你來迎,白白的凍了這半天。”

萬芩拱手行了一禮,挺禾一邊笑著回禮一邊道:“沒等太久,何況這些日子調養的好,不妨事的。”

林高義撇了撇嘴道:“這病反反覆覆哪有什麽好的時候,自己也不註意著點。”

若是在這樣繼續下去,怕是又要被逼著躺回屋裏了,挺禾趕忙岔開話題:“滿身的酒氣,大白天的喝酒了?”

“是啊,可惜了你不能喝酒,要不然真想把那新釀帶給你嘗嘗。”一說到酒,林高義立馬來了精神。

挺禾看了眼站在一旁心不在焉的萬芩,含笑輕聲問道:“芩兒也喝了?”

萬芩趕緊回神:“啊?嗯,嘗了幾杯,是挺香的。”

話音剛落,挺禾就哈哈的笑出了聲,滿是爽朗之氣。

三人在屋中的絨墊上坐畢,萬芩就感到了一股暖意襲來,因著挺禾身體不好,故而攏了兩個炭盆,饒是隆冬也溫暖非常。

王實知給二人倒了茶:“白易該回來了吧。”

萬芩手僵了下,林高義接道:“嗯,算日子快到了,只是如今要叫人家臨淵了呢。”

王實知嘴角扯了抹似有若無的笑:“臨淵,倒也是符他。”

這話一出,屋中頓時安靜非凡,萬芩不自覺的咬了咬嘴唇,伸手腰間去觸摸那冰涼的墨清。

林高義見氣氛古怪,便道:“如今可是還按著汀尋的藥方吃藥嗎?”

王實知擡頭:“是了,只是不是上次在宗正司的那張方子,半月前他來了信說是天氣轉涼要換張方子,如今用的是新的。”

“用著可好嗎?”林高義喝了口茶

“他的方子自然是好的,你們這半晌可聽到我咳了嗎?”王實知笑道

“這麽一說,還真是,從進門就沒聽你咳過了。”林高義覆又轉頭看著喝茶的萬芩道:“汀尋可有說年底回來嗎?還是在靈仙藥莊過年?”

萬芩思索片刻:“許是不回來了,舅舅幾日前來信說,有事讓他去了南境,定是趕不回來的。”

“去了南境?”林高義疑惑道。

王實知卻聽出了不同的意思:“怎麽了?南境有何不妥嗎?”

這話一出,萬芩也有些擔憂的看向了他。

林高義拿起杯子喝了口熱茶,嘆氣:“唉~汀尋兄還真是有福氣,我聽聞南境遍地都是美人,還個個都是楚腰仙顏,唉~他這般不會欣賞的人,當真是暴殄天物~”

“......”

“......”

萬芩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只恨手中沒有書簡,不然早就砸到了他的頭上。

黃昏時分,挺禾將他二人送到門外,看著林高義道:“你將芩兒送回府裏再回去。”

林高義一甩頭上的發帶:“不用你說我也是知道的,你放心好了。”

王實知朝萬芩點了點頭,萬芩看著他仍舊蒼白的臉色道:“天氣寒涼,快些進去吧。”

“就是你快進去吧,不用送了,自己多註意身體。”林高義接道。

王實知朝他二人點了點頭,卻也不回去,只是目送他們出了街口。

臘月初九,邕都的中央街道上早早的就被官兵封了街,陛下張貼告示,常定侯扶靈回京,所到之處無士級之平民一概素衣,以告慰忠義鎮國大將軍在天之靈!

邕都城門大開,扶靈隊伍整齊進入,通天的白衣素槁在灰蒙蒙的天空映襯下,越發顯的悲涼,四處靜謐無聲,隱約少有些哭泣之音低低傳來,數月前出征的雄雄之師,如今將士們臉上只剩下了愴然。

領頭的的少年將軍,藏青武袍外罩白色麻布孝衣,那般無拘無束的頭發現在也被三指寬的孝帶束的規規整整,一雙原本風情的桃花目黯淡無神,連日的長途跋涉讓疲憊之氣浮在眉間,身後數丈之處,一尊楠木棺材通體漆黑,上面罩著的金絲織就遮陽蓋昭示著主人的尊貴和卓著的功勳,棺槨厚重龐大由十六位兵士擡著緩緩前進。靜謐無聲的街道上長長的隊伍行進緩慢,所到之處漫天的白嶓森森然然。

秦白易吩咐扶靈隊列回將軍府,自己只身前往宮中面聖。

在殿外脫了孝衣,才跟著楊真進了雍宮。

“臣秦白易奉旨扶靈回京,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上首元豐帝在書案前起身親自來扶起他,面色悲傷,摸了摸他發間的孝帶:“苦了你了孩子。”

秦白易低頭咬唇:“臣……”

趙瑯看著滿身風塵的秦白易,只覺心中一痛,到底還是個孩子:“好孩子,文定去的早,如今你父親也……罷了,不說了,平白惹你傷心,日後皇舅父會替他們好好照顧你,先前的軍報裏說你受了重傷,如今可好些了嗎?”

秦白易拱手行禮:“回陛下,已經好多了。”

趙瑯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麽,只是吩咐楊真又加了些賞賜,這才讓秦白易出了宮。

秦白易一人一騎停在府外,曾經的左將軍府如今赫然掛上了常定侯府的親筆禦賜匾額,華貴的匾額之上白綾帆布在寒風中孤寂吹拂,舊跡斑駁的大門也被奉旨重新刷了層鮮亮的朱漆,當真是變成了朱門侯府,秦白易不禁在衣袖中捏了捏拳頭,這些,都是父親的命換來的......

成伯和秦朗早早的就聽了通報來迎他,秦白易看著成伯滿頭的白發,枯槁的面容只覺數月之間他竟老了十多歲,長滿皺紋的眼角處還隱約的夾帶著淚痕,通紅的眼睛靜靜的看著自己,幹裂的嘴唇不說一句話。

成伯在這個家裏已經呆了二十多年了,只是為了當年父親的救命之恩,但是到底是什麽救命之恩卻是沒人知道,秦白易小時候和成伯待在一起的時間多過父親和母親,記憶中溫柔年輕的臉如今卻是老了太多,不知是該感嘆歲月不饒人還是該說悲痛心死一夜白頭。

一旁的秦朗只是哽咽的低頭抹著臉上的淚水,小小的人竟哭的泣不成聲。

秦白易看著眼前的人終是忍不住流下了一行清淚,顫抖著紅唇啞聲道:“成伯……我們……回來了......”

成伯隱忍半天的眼眶終是在聽了這句話後決了堤,一邊努力的吸著氣一邊伸手幫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抹去臉上的淚水,低著聲音道:“回來就好......”

不知是近鄉情怯的緣故還是為何,秦白易竟是有些害怕的不敢踏進這熟悉的大門之中,好不容易跟著成伯走了進去,眼前熟悉的景色卻是讓他心肝都在揪著疼痛,園中的池塘邊有父親第一次教自己釣魚的情形,亭子裏有他倚著欄桿手捧兵書熟睡的模樣,校場上有他每天練習槍法的身影,偏廳裏有他疲累打鼾的聲音......

現在,那些都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了枯黃的樹枝,冰凍蕭索的湖面還有隨處可見的麻布白綾,時刻都在提醒著秦白易,今後只有他一人了......

成伯見他走的緩慢哀痛,看著庭院發呆,只是無奈的搖了搖頭,身後宋澄從正堂走來,正要開口喚秦白易卻被成伯悄聲制止,現在能做的也只有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萬芩坐在屋中,撫著手中的墨清,水蘇看她半天不語,低聲問道:“小姐......可要去看一看?”

隔半晌萬芩才低低開口道:“不必了。”

自己去了又能如何,勸他節哀順變嗎?這是何等的殘忍,親人離世,哀傷痛徹心扉,猶如萬箭穿心,一句節哀順變在萬芩看來莫過於最無情的寬慰,可若是自己真的去了,除了節哀順變她再也想不出別的話來......

指腹摩挲著匕首之身上的秦字,一不小心被鋒利的刀刃割傷了手指,萬芩看著白皙指腹上深深的刀口處不斷外流的汩汩鮮血,模糊了雙眼,淚珠滾落滴在血流之上,宛如冬日裏盛放的紅梅,點點暈散。

痛嗎?他現在應該更痛吧......

皇宮莊清殿中,趙霖跪在正中央,擡手最後一次整了整頭頂的發冠,帶著東珠的紫金琉璃冠是行冠禮那日父皇親自為自己帶上的,那日禮官祝詞繁冗,說的什麽他都不記得了,他只記得那日文武百官皆在,高高在上的天子,那天像個普通慈父一般親手為他束著發,和藹慈祥:“霖兒長大了,以後是大人了。”

身旁站著從小服侍自己長大的內監呂明,手上端著一盤禦賜的酒盞,可憐的老人早已哭的泣不成聲,趙霖回頭輕笑道:“公公莫哭,人生總有盡頭,我如今不過是走的早了些罷了,日後……還請公公幫我多多照看母親,我此生不能在行孝道了……”

呂明哽咽的點了點頭,開口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殿下……”

趙霖擡手接過他手裏盤中華麗的杯盞,看著透徹清香的酒水,舉過額間笑著朗聲道:“孩兒,謝父皇賞賜!”仰頭喝盡了自己父親欽賜的|毒|藥。

趙霖放下杯子終是流出了淚水,自己的父親竟是連他最後一面都不願意見,最是無情帝王家,還真是一點都不錯。

鉤吻最是毒發迅速,見血封喉,趙霖只覺心肺疼痛,喉頭辛熱,嘴角一股鮮血緩緩溢出,眼中含淚嘴角卻是含笑,伸手擦去那抹血紅,轉身朝著雍宮的方向伏下重重的磕了個頭,身體一歪終是撐不住倒了下去,口中喃喃低語:“父皇......兒臣......先行一步了......”再也聽不到呼吸的聲音......

呂明手中的盤子跌落在地,酒水灑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倒,終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殿下......”

芷陽宮中,玄色宮袍的皇後正翻看著內宮庭院的收支冊子,一宮人從外間緩緩進來道:“皇後娘娘,莊清殿的宮人來報,大皇子歿了。”

王皇後手中一頓,頭也不擡道:“歿了就歿了吧,西垂宮可知道了?”

“回娘娘,徐長使封宮禁足不得外出,外面的消息也傳不進去,想來還不知道。”

“嗯,想辦法把這消息送進去,孩子沒了,做娘親的總該知道哭一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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