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鹿鳴調

關燈
萬芩秦白易一行人,聽了那丫鬟的話,都急著從公主府內的花園穿過廊子來了太尉府前廳,就聽主喜的先生,熱情洋溢的喊道:“吉時已到!”

大門口的管家仆從就拿著柱喜香,點起了鞭炮,頓時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劈劈啪啪就著煙氣好不熱鬧,前廳裏的迎親隊伍魚貫而出,走在最前的自然是今日最得彩的新郎官,徐方卿笑紅了臉,拱手給賓客回著禮,身後的儐相也是一表人才,萬芩梗著脖子朝郭西庭招了招手輕聲對身側的西妙道:“留章哥哥今日真好看,從前從未見過他穿這麽艷的顏色過,我瞧著倒是比新郎官還要好看幾分。”

西妙看著她輕笑不語,那方郭西庭在人群中看到了萬芩和自家妹妹,揚唇送了個笑。

秦白易站在萬芩身後看著這兩人也不顧禮法眉來眼去,挑了挑那雙桃花眼,心裏頓時邪意升起,擡起手肘,冷不丁的輕推了下萬芩,萬芩本就在人群裏站不太穩,一下子就被推了出去。

“啊!!……”萬芩驚呼出聲,身旁的西妙來不及伸手拉她,整個人就倒了出去,腦中想著這次定然是要在大庭廣眾之下丟廷尉府的臉了,回頭說不定又是十遍禮則再等著自己也未可知,破罐子破摔的朝前撲去,誰知卻沒趴在硬邦邦的地上,而是軟乎乎的人身上,鼻尖隱約還飄散著淡淡的透過煙火氣息的草藥香。

萬芩慌亂睜眼間,就看見了那雙溫潤的鳳眼,略帶擔憂的看著自己,不待萬芩發楞,那人就一把將她扶正,溫軟的聲音傳來道:“沒事吧。”

萬芩剛要回話,那人身旁就竄出了自家哥哥的身影,萬荊將她一把掰過去焦急道:“芩兒沒事吧,可摔著了?”說完又將萬芩翻過來覆過去的仔細查看。

萬芩掙開哥哥的手道:“哎呀!哥!我沒摔到,就是沒站穩,沒那麽柔弱。”

萬荊見萬芩沒事,放了心,數落到:“要不是沈兄及時,你早就讓旁人踩個稀爛了!”不等萬芩回嘴,轉身就拱手給沈汀尋行了一禮道:“多謝沈兄。”

沈汀尋笑的淡淡如風:“不必言謝。”又看了看萬芩道:“人多擁擠自己小心些。”

萬芩看著他的那雙柔情鳳眼頓時腦子一陣木訥:“啊?……”

沈汀尋笑而不語,倒是萬芩背後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道:“人家讓你自己站穩點。”

萬芩一回頭就看見了秦白易黑了張臉,奈何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哦哦,嗯,知道了。”萬荊頓感頭大,平時機靈的妹妹哪去了,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廷尉府出了個傻子呢。

待要開口,那方迎親的隊伍已經浩浩蕩蕩的出了門,十裏武寧街頓時被占了大半,仆從們挑著的彩禮擔子足足有兩百六十六擡,大紅的錦緞在春風裏吹得喜慶熱鬧,領頭的馬上,徐方卿英姿勃發的拉著韁繩,主喜先生一敲金鑼,笙樂絲竹奏起,馬匹仆從行進,百姓避讓,喧囂無比。

申時一刻八臺花轎進了武寧街,一路鞭炮和鳴,笑聲不斷,到了太尉府前,因著武將世家的規矩,徐方卿不急不慢的從馬上下來,整了整大紅描金的衣袖,接過了親兵手裏的長弓,挑了個被紅布包好頭的箭,靦腆一笑,擡手一搭行雲流水,“嗖”的一聲,那禿禿的箭頭就“噔”的一下不偏不倚打在了轎梁上,“好!”徐方卿放下弓擡手對著眾人施了一禮,轉身又對著喜轎拱了拱手。治粟內史府的瞧著新姑爺這般懂禮照顧人,早就笑開了花,徐方卿走至轎前,攔了下正要掀簾的丫鬟,躬身親自掀起簾子一角,就見裏面佳人端坐,一身大紅對襟廣袖嫁衣罩著纖纖腰身,大紅蓋頭上繡著長相廝守的鴛鴦,徐方卿越看越覺得歡喜,不等佳人反應,就擡手攙起了轎中人的胳膊,口中輕聲安撫道:“小心腳下。”

周遭眾人一見這般場景,笙簫鼓樂吹打的更歡實了,人人都道公卿良配,佳人在懷。

萬芩直看的眼眶發熱,吸了吸鼻涕道:“這徐三公子還真是溫柔體貼,想來那韓思寧也真是幸運。”

西妙輕打著團扇眼中氤氳道:“是了,之前陛下賜婚的時候還在我跟前哭過,說是連面都沒見過,萬一長的虎背熊腰,且生性暴虐,一輩子就都搭進去了,如今倒真是要好好的恭賀她才是,嫁了個這樣好的人。”

秦白易隔的遠,聽不清萬芩在說什麽,見她那副要哭不哭的樣子猜是被婚嫁之行給打動了,正要擠過去假意嘲諷真意勸說一番,就被身後的人扯住了袖子:“你幹什麽去?”

秦白易一回頭就看見了林高義那張淚流滿面的圓臉,著實嚇了一跳,:“你幹什麽?”

“這番情形自然是被打動到了!不像你,這般無情無義!”

秦白易甩開袖子上的爪子,翻了個白眼道:“沒出息,看人家成親自己哭的跟個女子似的,期期艾艾,趕明兒自己成親還不得痛哭流涕,跪在轎前賭咒立誓?”

“那倒不至於,不過日後若是我成親,定也要將妻子千般寵愛萬般呵護,不讓她受一絲委屈。”

秦白易抓起林高義的衣袖,一把就抹在了他的臉上,胡亂的擦著鼻涕眼淚道:“這倒是句人話。”

人群湧動,新郎攙著新娘就進了正廳,待新娘跨過火盆,喜娘就樂呵呵道:“新娘過門跨火盆,來年添丁又聚財,孝敬公婆善待兒,家庭和睦萬事興。”

正廳中早就布上了青幔紅綢,高堂上座太尉和昭華長公主,兩邊站著公卿各家前來賀喜的賓客,外間鞭炮禮樂不斷,廳中紅燭高燃,喜娘唱和:“香火飄渺,燈燭煌煌,新郎新娘齊聚廳堂!”

徐方卿攙扶新娘站好後,就聽道:“跪!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新娘入洞房!”

堂中歡呼不斷,拜賀連連,長公主領著內眷前往公主府入席,男客則由太尉引領到偏廳入宴。

席間觥籌自不必多言,徐方卿醉意濃濃踏進廂房,滿室旖旎,燭光搖曳,秤桿挑下蓋頭,真真是驚鴻佳人,眉眼低垂嬌羞淺笑,喝了合巹酒,掛了長命燈,將席墊上的新人一把抱起,擡手掃開了床榻上的紅棗花生,放下幔子就是一夜的疼惜……

從公主府中出來時,萬芩早就困得睜不開眼了,那些個夫人小姐拘束嚴謹,當真是無趣的很,好不容易挨到了散席,鉆進車內就要打盹,一旁的銀朱拿起小幾上的鬥篷忙給蓋住道:“小姐先別急著睡,過會兒下了車沒的再著了寒氣,雖說打了春,夜裏還涼的。”

萬芩哪裏管得了那許多,枕著銀朱的腿就腦子一陣發昏,呼吸綿長的睡了過去。怎麽回的房間,一概不知。

第二日巳時,萬芩才朦朧的睜開了眼,支著胳膊坐起身,一看已是日上三竿,驚跳下床,水蘇推開房門時,就見自家小姐穿著中衣在屋內站著發呆,放下手中的銅盆道:“小姐倒是好眠,冬書夫人卯時三刻就來了,等了一炷香也沒見您動彈,在桌上放了本禮訓就走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肯定又到父親跟前告狀了,這可怎麽辦,如今又多了重懶惰的罪責,完了完了完了。”萬芩甩著袖子就在房裏踱來踱去,手足無措。

水蘇調皮一笑:“小姐別怕,老爺這會兒沒空呢,莫關先生和老爺在偏廳說著話呢,那個沈公子也來了,原本冬書夫人倒真去老爺跟前告了狀,是莫關先生說的,小姐昨日定是喧鬧太過疲累,要好生將養休息些,老爺就沒說什麽了。”

“真的?”

“可不是真的嘛!”銀朱從外面端著餐食一邊進來一邊道。

“昨夜小姐當真是睡得死,怎麽叫都叫不醒,一味的哼哼。”

“還啦好啦!不許再說,快給我梳洗一下,我都快餓死了,回頭去好好感謝舅舅一番。”

萬芩收拾好後帶著水蘇就往偏院的蓮鳶齋中去,還沒踏進偏院,就聽到了一陣清揚的笛聲婉轉動人,柔柔淡淡,忍不住隱了些許氣息,悄聲的在垂花門後往裏偷看,就見院中青石臺階下的柳樹下,一青衣廣袖公子正享受般的吹著手中的一桿白玉短笛,就算萬芩刻意斂了氣息,還是被他察覺了出來,笛聲驟停,轉身而立,露出那張溫潤的面龐,鳳目微揚,看到萬芩後頓時目光含笑,將玉笛插在腰間,拱手朝萬芩行禮。

萬芩見被發現,便大方的帶著水蘇從垂花門後走了出來,垂手腰間磕絆的服了個女子常禮。

沈汀尋溫聲問道:“小姐可是來找師父的?”

“呃……啊?啊!是啊!我來找舅舅的,他在嗎?”

又是一聲輕笑“師父和廷尉大人出門了,不在院中。”

“啊?哦……呵呵,不在啊,那我來的倒不是時候,呵呵。”

水蘇聽了這話直拍腦門,這是哪裏來的傻姑娘竟上了自家小姐的身。

萬芩見沈汀尋仍舊笑而不語,便道:“呃……不知,不知剛才公子在吹什麽曲子啊,呵呵,真好聽!”

沈汀尋鳳目氤氳含笑:“鹿鳴調。”

“鹿鳴調?我從未聽過這首曲子,倒是好聽,不知出處何處啊?”

“並無出處,不過是在下胡亂吹奏的曲子罷了。”沈汀尋不經意的頓了頓,回身拿起石桌上的白瓷茶壺慢悠悠的給萬芩倒了杯茶道。

“胡亂吹奏的嗎?沈公子當真是才華橫溢,什麽都會,隨便吹得曲子都這麽好聽。”萬芩性格本就有些沒心沒肺,這話說的卻是滿臉誠懇。

沈汀尋從第一次見面之後便摸透了眼前這個小姑娘的心性,知她直率真誠,便給萬芩遞著杯子道:“你喜歡這曲子?”

萬芩接過茶杯大口灌了下認真道:“這曲子清幽溫潤,聽上去緩緩入心,別致非凡,又與我平時聽的樂師之道截然不同,很是喜歡!”

沈汀尋那雙鳳目輕轉,對上了萬芩的眼珠,只片刻一瞬便移開道:“若是你喜歡,有空我可以教你。”

萬芩端著茶杯的手一僵,口中的茶不知該咽下去還是吐出來,腦子頓感失去了能力,緩了會兒紅著耳垂道:“我自是願意學的,就怕你因著我笨不願教。”

沈汀尋將腰間的短笛拿在手上撫了撫道:“你想學就行,旁的倒沒什麽。”

身後水蘇一楞:小姐果真是被邪祟附了身,回頭找銀朱說說。

說話間,偏院外面就傳來了吵吵嚷嚷的聲音,萬芩正要起身讓水蘇去看看,何右監就帶著一眾侍從走了進來,還扛著諸多東西。

何右監正指揮著搬運,擡頭就看見了萬芩和沈汀尋,拱手行了禮。

萬芩便開口問道:“大人這是在做什麽?”

“回二小姐的話,廷尉大人說,莫關先生要住在邕都一段日子,怕先生住不慣就讓屬下添置了些用具。”

萬芩點了點頭,示意他們繼續。

何右監正要繼續指揮,忽又想起了什麽似的,轉身看著萬芩欲言又止。

“嗯?”萬芩疑問出聲

沈汀尋也頗為奇怪道:“大人可是有話要對二小姐說?”

“屬下冒犯,莫關先生說,沈公子多年未回邕都,想來是對京城不大熟悉,讓……呃,讓……”

“嗯?”

“二小姐和沈公子恕罪,莫關先生說,讓小姐有時間可帶沈公子在邕都游玩一二。”

“舅舅真這麽說的嗎?”萬芩雖說心理覺得不太合適,但嘴上還是高興無比。

“是了,只是……只是……”

“大人今日是怎麽了,說個話半天都快急死我了!”

“只是廷尉大人覺得不妥,但莫關先生卻說無礙,還說小姐那日的男子穿著帶著沈公子玩耍很是合適,廷尉大人卻也允了。”那何右監就是深感不妥才將話說的斷斷續續,奈何自家大人又一味的聽從莫關先生的,也是無法,就倒豆子般的都倒了出來。

“啊?!!真的嗎?父親允我出去玩耍?!還許我穿男裝?!!”萬芩慌亂之中一把拽住何右監的胳膊就是一通甩。

身側的沈汀尋卻是輕笑不語,看著萬芩興奮的發瘋,待她平覆了心情才道:“那汀尋就有勞二小姐了。”

萬芩看著他那雙款款鳳目,才驚覺自己失了態,紅著耳朵道:“今日天色已晚,那就明日的吧,明日帶沈公子在邕都好好玩一玩。”

沈汀尋含笑點了點頭。

第二日卯時不到,萬芩就再也睡不著了,在床上跟攤餅似的滾來滾去,一想到今日要和沈公子一起逛邕都城,萬芩就跟著了魔似的,紅著臉看著床幔,腦中想著昨夜做的夢,夢裏的人看不清面龐,但萬芩知道那是誰,睡夢之間隱約洋溢鼻尖的淡淡草藥香氣,時時刻刻都在告訴萬芩,他是誰。

房間內萬芩來回踱著步子,一炷香的時間裏問了銀朱三四遍時辰,心中只嘆,不是都雲時光飛逝的嗎?怎的今日就如同萬年老龜,這樣的慢!銀朱和水蘇坐在席墊上研究著手裏的新花樣子,本來還勸說幾句,後來見說也無用反倒習慣了。

直到辰時二刻,外間才有人回稟,說是沈家少爺在偏院給莫關先生問了個安,在垂花門外等著二小姐。

萬芩原本蔫了的頭發重又豎了起來,不等水蘇銀朱叮囑就跑出了門,剛出了回廊就一頭撞上了正準備去左將軍府點卯的萬荊。

萬荊整了整被撞亂的衣擺道:“大清早的跑什麽呀,這麽著急忙慌的!”

萬芩來不及細說解釋,擡腿就要跑,萬荊哪裏肯依,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道:“和你說話呢,還跑!”

“哎呀!哥!快放開我!沒的讓人家等急了!”

“呦,我倒不知竟是和人約好了的,快從實招來,穿著我的舊衣和誰出去?我看不像是和西妙。”

萬芩見敷衍不過去,便都和他說了個幹凈。

萬荊這才放開了手,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自家妹妹,忽而一笑道:“既是和汀尋一道,那便快去吧,記得早點回來,莫要貪玩。”萬芩邊跑邊回頭答應,一轉眼就不見了蹤影。萬荊這才別著個手擡腿出門,小聲嘀咕道:“沈汀尋?呵呵,不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