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局外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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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啟動的時候,花常樂猶豫了。他不該走,走了也沒有用,但是那種崩塌式的焦慮狠狠砸在他的身上,他不願回頭。他望著窗外,人與景都在灰蒙蒙的空氣中漸行漸遠,唯有泛光的彩燈格外矚目。也許是因為眼花,他感覺遠方的霓虹和交通燈被一根手指抹開,暈了光華,散了顏色。他問坐在駕駛座上的女法醫:“那個女孩子也在圖書館嗎?”

女法醫點了頭,然後繼續專註地望著陰沈沈的前方。這鬼天氣像是要下雨了一樣。

花常樂尋思著找個話題緩解心理壓力,他不想沈浸在焦慮中,就隨口問道:“能透露一下嗎,為什麽?”

——為什麽,這句話是在問女法醫,也是在問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願意豁出一切去接近命懸一線的岳無緣,為此甚至願意丟下自己的未來。作為警察的理性告訴他,這是幼稚沖動的表現,也就是心理素質不過關。就像很多年前他的老師對他說的——像他這樣情感豐富的小子根本不適合當警察。

所謂的正義執法者可不是幼稚少年眼中高高在上的英雄主義,那份威風凜凜背後有很多看不見的坎坷,首當其沖就是執法者需要強大的情緒控制力。而花常樂呢,直到他坐在女法醫的車上才認清現實——他在自我與本職的博弈中一敗塗地。

女法醫還是看著前面,像是什麽也沒聽見。

前面的車距離他們的視窗越來越近,最後快要貼上他們的車頭。交通堵塞讓他們無法前進,這時候女法醫才正面回答問題:“那孩子的父母在一場車禍中死掉了,大巴在高速路翻車,全車乘客無一生還。”

花常樂問:“那孩子是你的親戚嗎?”

“她和我沒有任何關系。”她說:“那時候我在外省負責那個案子,她在外面等他的父母,實際上她的父母已經死了,完全沒有回來的可能,但是她無處可去。我還記得那天,和今天很像,霧蒙蒙的,看著就要下雨了,她帶著作業來做,欠了一周的作業,一沓數學卷子,她坐在大廳那裏,把草稿紙畫得亂七八糟的,卻一個數字也寫不出來。後來,我收養了她。”

“你把她當女兒嗎?”花常樂本想說“代替女兒嗎”,最後還是沒敢說出口。

女法醫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楞了片刻,才說:“我不知道。”

就在這時,前面的車子動了。

女法醫繼續駕駛,但是不再沈默,也許是“女兒”一詞勾起了她的回憶,她開始敘述一段往事:“十多年前我就是法醫了,專註於工作,兢兢業業,後來有一天,我女兒被綁架了。我以為我的丈夫會救她出來,我相信他,那時候我相信他——我就是一個傻子。也許那時候……如果那時候,我擅自離職,雖然也沒法救出我的女兒,但是至少我能作為一個母親為她努力。但是我沒有。那個混蛋也沒有。”

花常樂小聲說:“我能理解。”

女法醫沒有看她的聽眾,她望著前路,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前停下。

潮濕的地面反射水光,看得出這個片區之前下了大雨,現在也說不準之後的天氣怎麽樣,那烏雲還在他們頭頂上。前面人來人往,與他們無關,行人踩在斑馬線上,泥漿打在褪色的牛仔褲上。

女法醫說:“口頭理解不算真正的理解,我也不需要理解,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個機會,我不會再做那樣的選擇。現在正好有一個機會,我這麽說,我這麽做,我承認我是個蠢貨。我想救那個孩子,不是因為我是她的‘母親’,原因很覆雜,我不想知道,也不願去想,我只是想做。”

行人走完了,但是紅燈還沒有變成綠燈,她毫不猶豫地踩了油門。而這知法犯法的行為被前方閃爍的監控器照了下來。

花常樂想提醒她,話到嘴邊又吐不出來,他知道,她也知道,事態緊急。這一刻,他倒是希望自己想著岳無緣——只想岳無緣——而不想其他事情。多餘的信息讓他心亂如麻,他的意識就像頭頂欲雨的烏雲。

花常樂靠在窗邊,對著外面轉瞬而逝的商鋪和居民樓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也許是別人,也許是他自己。

“我也不知道。”女法醫說。說完,她臉上浮現出隱隱的苦笑。

這種尷尬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他們下車。

他們運氣不差,到場的時候正好躲過了交通管制。現在周圍的車道都在管制範圍內,外圈路況堵得一塌糊塗。事發突然,警方必須減少這裏的群眾,但是就算他們在努力疏散,現場的人還是很多。

圍觀的群眾被攔在警戒線外面,人擠人,像是要擠出肉渣一樣。人質的家屬沖在最前面,裏面甚至有幾個老人,他們哭得聲淚俱下,餘音都在不安地顫抖。他們的親人在圖書館裏面,但是現在他們連敘述自己痛苦的心態都很難。痛苦像是不透氣的塑料膜,包裹著他們的心肺和喉嚨,那些絕望的字詞被覆述了千萬次,活像一顆負重的惡性腫瘤。

女法醫拖著花常樂擠進去,一邊在人潮中前行,一邊讓花常樂交出證件。到了警戒線的前面,她掏出兩人的證件,謊稱是來增援的。花常樂心虛了,他不知道方正乂他們有沒有調查監控發現他們擅自離職到現場,他害怕對方已經給這邊打了電話。

幸運的是,現場執法的警員沒有懷疑他們的身份,花常樂松了一口氣。

進了管制範圍,花常樂才發現往日一絲不茍的女法醫竟一頭狼藉。但是她沒有在意自己的形象問題,走路過程中隨手抓了抓頭發。

到了前臺,她冷靜地詢問:“現在情況怎麽樣?談判人員到了嗎?”

在前臺站崗的警員說:“還在談,情況比較覆雜,綁匪是一群失業者,他們劫持圖書館的讀者就是為了報覆社會,他們覺得自己無法活下去也想拉著別人一起死,還要死得慘烈。他們手裏還有炸藥,先別管他們從哪裏弄來這些東西,我們得先確認人質安全。”

女法醫問:“好的,談判人員在什麽地方?”

警員指著樓梯,說:“那邊。電梯已經停了。”

女法醫準備直接上二樓和談判人員交涉,走到沒人的樓梯,花常樂才拉住她。

“你到底想幹什麽?”花常樂有些慌。

“救人,”女法醫說,“我去和那邊的談判人員說一下,讓他們通融一下,讓我去把那孩子換出來,我是專業法醫,劫持我比劫持一個無親無故的女高中生有價值。他們會同意的,他們會同意的。”

這時候,花常樂明顯能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

“但是這樣有什麽意義呢,你先冷靜,我們想一下怎麽救出他們,我弟弟也在裏面。”

她的嘴唇幹澀而蒼白,憔悴的面容和淩亂的頭發奪去了她往日的光彩,但是她的聲音像是銀色的鋼骨架。她說:“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到……我活了三十多年,而那個孩子還有幾個月才成年。”

花常樂也不知道怎麽辦,只好跟著她上去,他默念著岳無緣的名字。從他上車時候開始,他就失去了回頭的可能。

到了二樓,專業警員還聚在一起等談判師思考對策,危急時刻,他們不能慌亂,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著,但是不能慌亂。花常樂和女法醫走過去,也是這時候,有個東西從他們旁邊的中庭上空掉了下去。

那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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