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局外人(三)

關燈
那根手指增加了所有人的壓力,時間又過了一小時。按照反劫持制暴戰術,談判手應該想方設法拖延時間控制場面,但是這次不行。花常樂沒有過去和談判團討論,他只是遠遠地看著就能感受到談判手的壓力,盡管如此,那邊的談判手還是穩住了心態。這個面相隨和的中年男人有理有據地分析劫匪的心理特征試圖找出應對方式。

“有七位犯罪行為人,都是同一家企業裏被突然裁員的員工,履歷各不相同,高到擔任部門經理,低的是流水線生產工人。但是他們組織參與這次犯罪活動都是因為現實生活中個體受挫,引發憎恨心理。有六個人質被他們劫持,每隔一小時,他們就會被犯罪分子切斷一根手指。”

談判手正在敘述現在的情況,對方定時傷害人質的行為給了他們巨大的心理壓力。為了防止事態擴大,圖書館內的電量供應已經被切斷了。當前,劫匪占據了四樓書庫,和談判手交談主要是依靠擴音設備。

女法醫過去問了一句:“他們想要什麽?”

談判手說:“從行為來分析,他們是渴望回到正常生活的,我們也在盡力以對方的心理需求與他們周旋,但是很不幸,這沒有用。調查組沿著身份證信息調查了他們的家庭情況,發現這些犯罪行為人還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失去了家人。離異、喪偶、病逝、意外死亡……一系列悲劇把他們逼成了亡命徒。”

“大部分亡命徒都是這樣,”女法醫說,“我有一個請求……”

她還沒說完,花常樂就拉著她到一邊。

花常樂說:“我們應該計劃一下。”

她一把推開花常樂:“沒這麽多時間等你計劃了,再不行動,再過一小時,他們就要切下她的手指了!”

“我的意思是,我有一個計劃。”花常樂做了一個深呼吸,但是女法醫沒心思聽花常樂的計劃。那根血淋淋的手指已經擊潰了她的理智。

她走到談判團那裏,說:“請讓我去交換一個人質,那裏面……”

還沒等她哽咽著說完,花常樂便接著說:“剛才我和這位女士商量了一下,決定用我們的人去換人質。當務之急是保證人質的生命安全,然後擊破犯罪分子的心理防禦,使他們放棄犯罪行為。現在的情況是我們和犯罪分子溝通困難,如果我們在人質中,我有信心能說服他們。”

——其實花常樂也不能保證,但是現實需要孤註一擲。

法醫的養女在裏面,岳無緣也在裏面。他是一個保護市民的執法警員,也是岳無緣的親屬,在做出這個盲目的決定後,他不再是這場突發事故的局外人。他也希望,他也期待著,如果他能安全地回來,他不再是岳無緣的局外人。這個詭異的念頭像電流一樣穿過他的腦髓,他無法解釋為什麽,那只是發生了,那就像靈感之水一閃而過。

談判手皺著眉頭點頭,為了反劫持談判中的“雙贏”,他們也在努力。綁匪控制了四樓,警方的狙擊手還沒抵達高出狙擊點。用專業人士去交換人質,確實有利於控制綁匪心理。這是一種風險讓步。

“你們真的決定好了?”談判手按著兩人的肩膀,直視他們的眼睛。

“是的。”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談判手和他們一起去了三樓與劫匪進行交涉,前來交涉的劫匪是個憔悴的中年人,他還穿著又舊又臟的西裝,精神萎靡,但是眼露兇光。西裝外套在腰部凸出一塊,那讓花常樂不由自主緊張起來——難怪他連武器都沒帶,原來是綁著炸藥。

這個中年人惡狠狠地說:“給我們準備現金,準備食物,準備離開的渠道,放下武器,讓我們走。”

經驗老道的談判手表現出溫和態度,他用理解卻無能為力的眼神凝視歹徒的雙目,嘆息著回答:“我們已經在想辦法滿足你的要求,但是我們確實能力有限,有些事情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也請你們體諒一下。”

走上絕路的失業者拍了拍腰上的炸彈,他托著疲憊的身體強撐精神,兇惡地質問:“我們陷入絕境的時候,你們體諒過我們的感受嗎?我們眼睜睜看著家人離開、逝去,我們失去工作,失去生活資金,無能為力,呵,無能為力!社會體諒過我們嗎?我們不就是用完就被拋棄的廢棋子兒嗎?社會……社會在榨幹了我們的利用價值後,補償過我們嗎?”

談判手表示無奈:“有些事情很覆雜,裁員是那個公司的決定,不是警方的決定,更不是人質的決定。被你們劫持的人質是無辜的,他們也有家人,他們的家人就在門口,和你們一樣心痛。”

“那你把罪魁禍首抓到我們面前來啊!”他義憤填胸,克制不住溢出的怒火:“我不明白,為什麽悲慘的是我們,我們家破人亡,無處可去,我們就是要讓別人嘗嘗這樣的痛苦。特別是你們——你們這些當官的。”

談判手順勢詢問:“那用我們的人交換人質呢?人質是無辜的,如果你願意,我們這裏有兩個警員願意交換人質。”

從劫持價值來說,這是一種讓步。中年劫匪楞了一下,他皺著眉頭拿起對講機,和同夥商量了一下,最終他們同意了。

談判手說:“如果可以,請讓我們的人交換傷員,他是無辜的,應該盡早得到治療。”

“只有一個傷員。”綁匪說。

這時候女法醫突然對劫匪大聲說:“裏面有個女學生,她是我的女兒。”

劫匪對他的同伴說了什麽,不久,他們就帶著那個手指受傷的男人和女學生下來了。女高中生看見法醫,忍不住哭了出來。警員同事拷住花常樂和女法醫,把他們推向劫匪,與此同時,劫匪釋放了傷員和女學生。那個中年劫匪的同夥劫持了花常樂,而中年劫匪劫持了法醫。他按住那個女人的肩膀,突然反悔了。他把她反推回去,只是劫持著花常樂離開。

“這是我們的讓步。”劫匪對談判手說。

花常樂被黑布蒙著眼睛,只能聽見越來越遠的哭聲。他能感覺到這些亡命之徒人性未泯,這給了他極大的信心。到了四樓,綁匪讓他蹲下。他窩在瑟瑟發抖的人質中間,又做了一個深呼吸。

就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現在他們一定覺得你們良心未泯,會更傾向於從心理上擊破你們,從時間上說,拖延對他們不利,你們必須在狙擊手到位之前想辦法撤退。我覺得讓他們直接交出直升機是不太可能的,但是攜帶人質駕車撤退還有可能。請放心,雖然我是人質,但是我和你們一樣都是被社會拋棄的人。”

毋庸置疑,那就是岳無緣。

“等一下,你們換來的人質,我看看……”岳無緣走過來揭開了花常樂的蒙眼布,他陰險地笑道:“巧了,這個警察剛好和我有仇。”

花常樂懵了。他看見岳無緣在綁匪中行動自如,甚至活蹦亂跳的。他的腦子裏只剩一個詞——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