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局外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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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如夢,黑暗中的記憶被一場芬芳二重奏撞碎,只剩下幻妙的碎片和仿徨的當事人。花常樂自己都記不得發生了什麽,大腦裏空曠的部分都被熾熱詭美的幻想碎片填充,但是他又知道,勾人動魄的岳無緣只是臆想中的假象。信息素所致的狂夢是荒唐現實的誘因,那讓他情意迷亂,無法自控。

花常樂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往日嘰嘰喳喳鬧個不停的鬧鐘也沒響,但是岳無緣不見了。他走到外面才看見岳無緣站在門口。花常樂和岳無緣站在一起,一個字也沒說,也許真的一個字也沒說,也許是說了什麽他又忘了。他記得岳無緣趴在銹跡斑斑的鐵柵欄上,像幼稚的小孩一樣摳刮欄桿上臟兮兮的銹。

空氣裏的香氣越來越淡。

這時候他們似乎說了什麽,也許真的說了什麽,也許是什麽也沒說而他又忘了。在荒涼與沈默中,他們像兩只惺惺相惜的廢棄玩具熊,蜷縮在垃圾桶的一側。遠處的高樓融化在黑夜裏,上面亮起一盞盞不屬於他們的燈,像怪物的眼睛一樣,直到天快亮了,沈沈的灰霧又熄滅了一盞盞不屬於他們的燈。

這時候岳無緣才還了花常樂家裏的鑰匙,他們互相要了電話號碼。也是這時候,花常樂才猛然驚醒,他們才認識沒幾天呢。不管怎麽說,此時的他們還是彼此的局外人,此時,擁抱他們的只有斷片的記憶和肅殺晨風。

花常樂昨晚沒睡好,到了警局還在打瞌睡,但是這也很正常,許多同事也是這樣。他倒了一杯咖啡,坐回自己的辦公桌,看到桌上的報告,又想起岳無緣。不行。他端著咖啡一口悶下,像喝中藥一樣,然後拍了拍腦袋讓自己想正經事——案子。

旁邊的小同事又在抱怨,上次解決的案子真是吃力不討好,死者家屬根本不在意他們破案不破案,也不在乎法律,法律能將兇手繩之以法,但是法律無法把他們的孩子還給他們。警方掏心掏肺給他們追查兇手,卻得不到一點兒感激,不值得,好像就是因為他們納稅、他們受害,就合情合理要榨幹我們警員的精力,一點兒差錯就嫌我們警員失職。不值得。

邊上的老警員安慰他,和犯罪打交道,久了,自然而然就不在意了。法律存在局限性,任何規則都會存在局限性,人也存在局限性,最直白的一點就是大多數人缺乏同理心。

世界上沒有什麽是“完美無缺”的,正是如此,人才能不知疲倦地追逐更好的未來。花常樂常常這樣想,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是渺小而無力的,但是,如果,這種渺小無力成為他的夢魘,成為所有人的夢魘,那麽大家又要怎麽去期待一個更好的未來呢。幸福的未來不是靠幻想構成的,至少它需要有人付出,盡管這個過程艱難、痛苦又壓抑。他開始工作,不僅是為了生活,他愛自己的工作。

中午開飯的時候就有同事吆喝著:“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也有同事小聲嘲了一句:“狗屁。”

人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時候是沒有多少食欲的,甚至是沒有多少饑餓感,比起吃飯“這種小事”,更多人希望爭分奪秒解決正事。說句不好聽的就是——他們毀了自己的身體。在這種情況下,胃潰瘍是遲早的事。做完這番心理疏導,花常樂把文件夾一扣,決定先去吃個飽飯。

吃飯的時候花常樂看了一眼手機,發現岳無緣上午竟然給他發了信息。

——今天我去圖書館,晚上請你吃大餐。

花常樂預料到尷尬的未來,他忘了告訴岳無緣自己最近都要加班。只好現在給對方回個信。

——加班,吃不了大餐。

思來想去,他又覺得這樣自己很虧,又添上一句。

——改天吧。

說來也是稀奇,自從他和岳無緣“結婚”,岳無緣的家人真的從未聯系他,好像那紙結婚證真的讓岳無緣和岳家斷絕了關系,倒是自己的父母給自己發過一些問候信,還說準備來看看“媳婦”。花常樂心虛,只好回絕,他擔心父母看見自己落魄憔悴的現況,也擔心父母瞧見岳無緣這小崽子惡毒逼人的模樣。

他算著時間,剩下的時間還能睡個午覺。總的來說,今天過得不差。給自己加油打氣之後,他開始準備午休。就在這時,手機提示音響了。岳無緣給他發了短信,擡眼就是——我被綁架了,在市圖書館。

花常樂還以為岳無緣又和他玩惡作劇,準備回覆罵他一頓,但是……他又覺得不對勁,綁架不是開玩笑的。作為刑警,他對犯罪事件有敏銳的觸感,直覺告訴他這可能不是岳無緣的玩笑。他準備給岳無緣打電話,卻發現對方已關機——這不正常。

就在這時,有同事在說:“緊急情況,圖書館發生了綁架事件!”

花常樂飯也不吃覺也不睡了,連忙過去問突發情況:“到底什麽情況。”

“有一群人潛入市圖書館,占據了一個書庫,綁架了那裏的路人。”

“怎麽會這樣,進去是要查證件的啊。臨時卡呢?”

“在查,據說是……報覆社會。”

突發案件最忌諱發生在公共場合的,特別是學校、醫院這類,因為受害者往往是比較柔弱的醫生、學生、病人,犯罪者往往不是為了經濟,而是為了造成惡劣的社會影響。

花常樂問:“現在有傷亡嗎?”

“沒有,他們……似乎不是為了屠殺無辜人士,你……怎麽了?”

“我……親屬在裏面。”

花常樂不知道怎麽解釋,情況危急。也是這時候,那個女法醫也跑出來了,她的性格比花常樂急,抓著慌亂的小警員就大聲審問:“圖書館那個事情到底怎麽回事。”

小警員手足無措:“還在調查……還在調查,可能是犯罪分子報覆社會。”

“現在的情況呢?有沒有傷亡?”

“暫時還……”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有別的辦案人員跑過來叫道:“犯罪分子砍傷了一個男性。”

聽到“一個男性”花常樂神經緊繃,他有種被吊著心臟的錯覺,怎麽也平靜不下來。他問:“什麽男性?”

“是個beta男性,”辦案人員說,“因為他反抗了,那些綁匪就砍掉了他的一根手指,還丟出來警告我們不要輕舉妄動,那些綁匪還聲明,如果不按照他們的要求交出贖金,他們就每隔一小時剁一個人質的手指。”

聽到這話,花常樂的情緒像坐過山車一樣起伏不定。

岳無緣也在裏面。

岳無緣也在裏面。

岳無緣也在裏面。

至少岳無緣現在還是安全的——這讓他稍稍平靜。

“我可以申請去現場嗎?”花常樂問。

之前的小警員說:“你說那裏面有你的親屬,我覺得方隊長不會同意的,你先冷靜,千萬別沖動……”

事態緊急,岳無緣命懸一線,花常樂第一次切身體會到那些被害人家屬的心理,在關鍵的時候,法律不能救他們親人的性命。沖動之魔鬼纏著他的心,他不得安寧,即使他認識岳無緣沒多久,即使他和岳無緣是假結婚,即使岳無緣是個性格糟糕的小混蛋,即使……這世界上哪他媽有這麽多即使!那份焦慮沖昏了他的頭腦。

就在這時,女法醫一聲不吭拉著花常樂出去。花常樂還沒意識到怎麽了,他哽咽著問:“孟姐……你怎麽了?”

“你的親屬在裏面,是不是?”女法醫問。

“對。”花常樂意識到什麽,這種情況下,所謂的同理心多是出現在經歷相似的人身上。

女法醫的表情冷若冰霜,然而那目光裏生著瀕臨崩潰的怨火,她沒有多語,只問了一句:“你過去救他嗎?”

出於職業習慣,花常樂糾結了一下,如果他走了……他不能走。但是岳無緣在裏面。他不能走。但是岳無緣在裏面。即使他知道自己擅自離職也不能對岳無緣的生命安全有什麽好處,但是他不甘心——面對慘烈的現實,他只能做個卑微的局外人。天崩地裂的焦慮沖昏了他的頭腦。他說:“我想去。”

“好。”

女法醫說完,拉他離開警局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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