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酒未到,先成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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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風而至的正是阿一。

“你怎麽來了?”沈夜玫面露驚喜之色,這個三番兩次救過自己的男子似乎總在不經意間出現。

阿一淡淡笑道:“你真的以為這個阿牛是個所謂的傻子,這位老爹是個踏實善良的莊稼人?”

沈夜玫微微一楞,沒有立即答話,經歷過江湖險惡爾虞我詐的她早已不是懵懂無知的天真少女,細細想來,這幾天阿牛與牛老爹無微不至的照顧不似作偽,幾次邂逅相處,她也知曉阿一的為人,他沒有理由騙自己,但她也不會因為區區一句話而胡亂猜疑,於是開口問道:“你從何得知?”

阿一搖搖頭,沒有作答,忽然揮掌劈向躺在地上的牛老爹。

“不要!”沈夜玫沒有想到阿一會突然出手,已來不及阻攔,她不忍目睹這個慈祥和善的老人慘死當場,她甚至閉上了眼睛。

沒有血,沒有死亡。

剛剛重傷倒地已是命不久矣的牛老爹行動如風,一下子避過致命掌力。

沈夜玫這才發現她眼中的莊稼人竟是個身負絕藝的高手。

“阿牛,叫你別這麽調皮,你偏要搞什麽財色兼收,現在可好,事情敗露了。”倒在血泊中的牛大娘不緊不慢地爬了起來,陰陽怪氣地說道。

事情一目了然,但深夜玫內心卻依然迷茫。

數年前,赤誠真心等來的是冰冷的一劍;幾天前,相濡以沫的姐妹無情背叛;而現在,就連那癡憨天真的傻笑竟然也是虛偽作態。

莫非江湖再無真情在?

她忽然發覺,原來自己才是真正的傻子。

抓住沈夜玫發楞的瞬間,牛老爹突然發難,短刀橫在她脖子上,阿牛臉上的癡傻憨態已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似笑非笑的陰冷面孔,瞅見沈夜玫臉中的悲傷黯然,居然拍手笑道:“哈哈,你不會真的被我感動了吧?好玩,實在是好玩!”

笑容中滿是戲謔嘲諷,渾然不見先前的天真無邪,就仿佛在看一個真正的傻子。

“唉,可惜,實在是可惜。”阿牛長嘆一聲,忽又指著阿一道:“小子,都是你壞了本大爺的好事。”

阿一目光冰冷如劍,“放了她,否則死!”

剛才與阿一動過手的牛老爹知道眼前的年輕人並非易與之輩,手中短刀一晃,威脅道:“小子,你別虛張聲勢,我看得出你和這位姑娘的關系不一般,要是不想她死,乖乖自廢一臂,否則,別怪刀下無情。”

明晃晃的刀口正緊貼沈夜玫雪白的肌膚,阿一察覺無機可乘,只得緩緩抽劍出鞘,劍光雪亮奪目,阿一指尖在劍鋒上輕輕摩挲。

“好,自斷手臂,我喜歡。”阿牛再次大笑,笑容中滿是殘忍邪異。

“還等什麽?快點動手!”牛老爹不滿地催促,嘴角處勾起一絲陰毒狠辣。

指尖摩挲,阿一感受著劍鋒的冰冷與殘酷。

風驟起,塵飛揚,他不再猶豫,於是他揮劍。

劍落處斷臂飛起。

“手臂已廢,不過你也很講信用。”阿一撤劍而未歸鞘,劍尖帶血,還有餘溫。

血非他血。是牛老爹的血。欲斷人手臂者反而先被斷臂。

沈夜玫手中短刀亦帶血。

在剛剛一剎那,眾人註意力集中在阿一身上,她暗暗拔刀刺向牛老爹大腿,而後閃避開來,阿一也乘機揮劍斷臂。

牛大娘和阿牛扶住牛老爹,不等三人有所行動,阿一如電光火石般飛身虛點,封住三人穴道。

“怎麽處置就隨你了。”阿一遞劍給沈夜玫,背過身去。

沈夜玫劍指三人,沈吟片刻,忽又撤劍轉身道:“算了,你們走吧!”

語畢,只覺心灰意冷,孤苦無依,再加上身有餘毒連番疲憊,竟又倒下。

“今天就放過你們,以後若是再敢為非作歹,定取你們性命。”

阿一一把扶住沈夜玫,解開三人穴道,而後淩空飛身而去。

沈夜玫再次醒來時發現身在客棧,客房環境清雅,她沒有檢查衣領袖口,那是多此一舉,也因為阿一正坐於桌前,她很清楚他的為人。

“放心吧!我已用內力逼出你體內之毒,只需調養幾日便可痊愈。”阿一溫好一壺酒,舉杯自飲。

沈夜玫暗提真氣,果真暢通無阻,四肢也不再酸軟無力,走下床與阿一對席而坐,“你怎麽找到我的?”

阿一輕抿一口酒道:“我在你的小木屋中發現了你朋友的屍體,屋內留有餘毒,你連朋友的屍體也來不及掩埋,必是中毒,以你中毒之軀也必定不會跑太遠,所以找到你並不算太困難,恰好又窺見那一家三口和那個胡三串通好做見不得人的勾當,但他們沒有害你性命之意,我也就暫時沒有出手,直到他們露出本來面目。”

沈夜玫緩緩點頭,卻是默然無言,看不出心中所想。

阿一也為沈夜玫斟了一杯酒,“你身子虛弱急需將養,本來我不該請你喝酒,但我知道你此刻心情不佳,小酌一杯也無妨。”

沈夜玫一飲而盡,酒入愁腸,卻沒有化作相思淚,有的只是冰冷的言語,“你為什麽總是救我?”

阿一瀟灑笑道:“我這人很公平,我今天請你喝了一杯酒,只想你也能請我一回,不知道你今天有沒有這個興致?”

沈夜玫沈吟片刻,搖頭道:“我沒有朋友。”

阿一目光熾熱依舊,“我說過沒有人可以沒有朋友。”

此時酒漸冷。

“戀人可以背叛,朋友也可以出賣,其實是不是朋友也不是很重要。”沈夜玫字字如刀,“你一心想和我成為朋友,是否和昨天那一家三口一樣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

話鋒比刀更傷人。

“也許你該好好休息!”阿一無悲無喜,淡然走出客房。

窗外天色昏暗,屋裏酒香已淡。

沈夜玫枯坐昏暗中,只待天黑。

冷是杯中酒,熱是眼中淚。

沈夜玫舉杯,酒未入口,卻已先成淚,她喃喃低語,“對不起!”

她當然明白他的情義,但她不敢,也覺得自己不配。

熱淚劃過臉頰,滴入冷酒。

酒成淚酒,還是淚成酒淚?

她分不清,她一飲而盡。

夜深人無寐,有的只是無盡的黑暗。

有星無月,沈夜玫行走在黑暗中,黑色紗衣比夜更黑,黑色背影比夜更寂寞,整個人似與融混為一體。

長街盡頭有一處微弱的亮光,是一個面鋪。

做生意的是一個白須老者,衣衫上沾滿油汙,面鋪很小,只擺放了幾張破舊的桌椅,旗桿上的殘燈在陰冷夜風中無力搖晃,忽明忽暗。

沈夜玫來的時候,面鋪裏一個客人也沒有,她要了一碗面。她已一整天沒有進食,老者應了一聲就去準備。

不多時,熱面已上桌。

沈夜玫啜了一口熱湯,卻沒有體會其中的味道。對她來說,是鹹是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補充體力。她現在還不能倒下。

此時又來了兩個人,不是客人,而是流氓。

“老家夥,孝敬我們的銀子準備好沒有?”其中一個虬髯大漢扯起老者衣領,就像提起一個瘦弱無力的小綿羊。

“兩位大爺,你們行行好,這段時間生意不景氣,等過兩天賺到錢就給你們。”老者哭喪著臉苦苦哀求。

另一人惡狠狠道:“你天天在這擺攤,不可能一點銀子都賺不到,老家夥,看來你是要錢不要命了。”

白須老者老淚縱橫,“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賺了銀子一定先孝敬兩位。”

虬髯大漢松開老者,警告道:“你最好老實點,否則拆你的店。”

感到肚中饑餓,虬髯大漢又發話道:“老家夥,給我們上兩碗面!”

白須老者不敢有絲毫違逆,連忙點頭稱是。

沈夜玫對眼前之事不聞不問,一直低頭進食,她吃得很細很慢,沒有浪費一滴湯水一根面條。

虬髯大漢卻只呷一口就吐了出來,“好難吃的面,難怪生意這麽差。”

另一人也無心品嘗,站起身警告道:“老家夥,我們過兩天再來,要是再交不出銀子,就拆了你這破店。”

兩人轉身欲離,沈夜玫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筷,一字一句道:“給錢再走!”

“竟敢管我們的閑事,你活得不耐煩了!”虬髯大漢怒目圓睜。

另一人回身細看,而後獰笑道:“喲呵,好標致的娘們兒,我喜歡,看來我得好好管教管教。”

他撩起袖口正要動手,白須老者上前勸道:“兩位大爺,這姑娘心直口快,你們不要計較,這兩碗面當然是孝敬兩位大爺的。”

“給我滾到一邊去!”

虬髯大漢一巴掌摑得老者踉蹌倒地,而後又一掌劈向沈夜玫,另一人同時出拳,沈夜玫未動,就在兩人拳掌將至的一剎那,她後發先至,出掌擊中兩人。

兩人吐血倒地,跪拜求饒,沈夜玫卻未作理會,這樣的人她當然不會輕易饒恕,於是斷魂針出。

不是兩根,而是三根。

兩人眉心中針,已然身死。之前踉蹌倒地後剛剛起身的老者卻再次倒地,他再也起不來了,除了眉心多了一根針之外,手中還多了一柄刀,一柄沒有來得及發出的飛刀。

沈夜玫摸出三枚銅板放在桌上。她吃飯從來都不會不給錢。

夜風冷,她的心更冷。

漫漫長夜,盡頭是黎明。

她從殘燈下步入黑夜中,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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