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黃色鑲金邊麒麟袍，腳踩白鹿軟銀靴，筆直修長的腿下，袍角像洶湧的金色波濤，被海風吹得高高揚起。

他飛揚的長眉像沾染了流光，恢覆如初的幽深墨瞳裏，倒映著漫天紛飛的杏黃旗。如緞的黑發被銀色發冠高高挽起，三千青絲在寒風中肆意瀟灑。

眉清目秀，玉樹臨風，他帶著仙人般的威儀和與身俱來的獨尊高貴，整個人發出一種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氣，無限風流。而俊美清雋的面龐卻又讓他沾著些與身居來的清遠和疏離。

身為這次祭祀海神的初獻，也作為終古仙島的島主，終古無厝正向著祭神壇緩緩走來，他步下生風，□□超凡。

島主一出現，觀禮臺前面頓時被圍了個水洩不通，本來在前排的伊岸頓時被擠到了後排，眼前烏壓壓一片，最後被勤雜侍從等人擠在人群中，只能看到終古無厝的半個肩。

“之前就聽聞島主相貌不凡，但沒想到是這麽俊朗！”

“是啊，真是俊美絕倫啊，但是我聽人說島主是個妖仙，今日一見卻沒見有什麽異常啊。”

“我也聽說了，說這終古島主是個怪胎還是個惡魔，說他白天是人，晚上就出來吸人精血。

“真的假的？惡魔能長得這麽俊秀？”

“切，知人知面不知心。”

“管他是怪物還是惡魔，總之我喜歡就行。”

“得了吧，有初塵仙子在，有你一個小小雜役什麽份兒。”

……

熙熙攘攘中，伊岸還是聽到了不少閑言碎語。

她沒替他辯解，因為很多謠言都是嫉讒之人散布，不明真相的人相信，反駁只會被當做狡辯，沈默不見得有用，但也不算太糟。

伊岸想起了疏冉，正擔心她被人擠丟了，結果等找到她的時候，才發現她正瞇著泛濫的桃花眼，在別人腿縫間看著島主呢，粉撲撲的小臉上，冰糖樣的口水已經流了一灘。

伊岸不禁笑了，她也望向那被無數目光聚集的身影，有淡若朝雲的縹緲，有傾倒世間的俊逸。

今日一見，已經留心。

但今日一別，是再也不見。

終古無厝在悠揚低沈的樂響中步入祭神壇，細長的白玉指接過神使遞過的燃香，他轉身面向極海，背對整個終古人，背影如雪霜清俊。

“風弟月姊，海晏河清，鹹滋養育，茲以自信，心如綠水，倚海長嘯，駕舟仙游，望山城而稅止，伏冀水妖診滅，海徑潛藏，任爾奔狂，消滋險阻，輕如有意隨雲，敬陳清酌，以鳴虔誠，惟奠慈航而妥佑。伏以浩瀚滄溟，不擇細流之人，清涓泌水，終為大海之歸，澤潤無涯，功施網極，今者終古，賴神力之扶持，使而車穩載，謹告。”

言罷，他敬第一杯酒，酒撒海中；亞獻星池接著上祭神臺，敬第二杯酒，酒撒海中；最後終獻初塵上祭神臺，敬第三杯酒，酒撒海中。

在深沈的號角鼓聲中，作為神使的人將祭神的祭祀品，紛紛投入神臺後的極海，海浪一卷，便了無蹤影。

伊岸還在看的出神，正發呆，耳邊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但是音調卻十分怪異：“伊娘子，想我了沒啊，啊嗚嗚……”

“衛司仟？我想你個大頭鬼啊。”

“伊娘子，別這麽生分嘛。”

伊岸不由得白了個眼，懶得和他爭論：“我現在沒入夢，你是怎麽做到和我說話的。”

“這個啊？你找到我送你的留音石，找個隱蔽的地方拿出來。”

“又是這個留音石，是不是我幹什麽你都會看到啊？”

“哈哈，如果伊娘子洗澡和上茅廁我都能看到就好咯。”

“去死！”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笑得太過差點噎死我……不開玩笑了，你先找個隱蔽的地方拿出來再說。”

伊岸正疑惑，但還是偷偷擠往人群後，大部隊看到靠前排的她自動退出，忙不疊的像江水般湧向前面，不一會兒伊岸就被擠到了觀禮臺人群的最末尾。

伊岸見沒人關註她，便把留音石拿了出來，只見石頭上竟然顯現出了畫面，而衛司仟，正舒服地躺在海底一塊石頭上，捧著個油光瓦亮的大雞腿正啃得正香。

“好呀你個衛司仟，這都是些給海神吃的東西，你倒好，自己偷偷摸摸吃起來了！”

“哪有什麽海神，這就是個儀式，最後還不是都被海裏的魚吃了。再說了，我好歹也算海裏的一個仙官嘛，總該有身份吃的嘛哈哈哈！”

衛司仟一副不理會伊岸的表情，手拿大雞腿繼續啊嗚啊嗚吃的起勁。

“你不是已經成了仙，怎麽還需要食東西？”

“話雖這麽說，但是這天下美味，怎麽說放下就能放下了呢。”

伊岸無奈：“得了得了。你讓我出來，不會就是為了讓我看你是怎麽吃雞腿的吧。”

衛司仟一抹嘴上的油脂道：“你還別說，這如何吃雞腿也是門學問，譬如說……”

“少貧，你有什麽事快點說！”

衛司仟斜斜萌眼看她，吹了個口哨後這才正襟危坐道：“一會兒祭神儀式後，你就到懸寧山的懸寧洞下等我。”

“去那兒幹嘛？”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狐疑，但還是應道：“好吧。火浮傘的下落你知道在哪兒了嗎？”

“哈哈哈！”誰知衛司仟又猖狂的笑出了聲，但是笑的太狂被食物猛地嗆到，眼淚差點嗆了出來。

他把手上吃剩的雞骨頭一丟，這才道：“咳咳咳……火浮傘嘛，我早就幫你搞到了。”

“啊？這麽快？”

只見他得意地一伸手，一把火紅的傘忽而躺在他手上，鮮紅欲滴的傘面，配著一枝翠綠的柄，正發著灼亮的光。

伊岸突然覺得眼熟，末了恍然想起來，舍香閣第一次見到木堯那天，這把傘就是她打著的那把。

“你是怎麽弄到的？”

“我衛司仟是什麽人，英俊瀟灑風流倜儻風吹花落鳥低頭……”

“好了好了，反正拿到了就好。”

“哎，娘子你給我個面子聽完不好嗎。”

伊岸無奈白了個眼：“我可沒那閑工夫。”

“切，那你猜猜我是怎麽搞到的？”

哪知伊岸挑眉一笑：“你是不是趁初塵仙子休息的時候，潛入她夢裏，勾出傘下落後，偷完剛回來？”

沒想到此話一出，正打算啃第二只雞腿的衛司仟打了個頓，過後高舉著掰下的雞腿揮舞道：“高啊娘子！實在是高！不愧是我娘子，我的一舉一動都曉得。”

“得了吧，我現在才發現你溜須拍馬的本事更高！”

“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這傘啊，是我從木堯那兒拿來的。”

“喔。”哪知伊岸只是淡淡應了一句，一點也不奇怪。

“你怎麽不問問我，初塵的傘怎麽在木堯那兒拿到的？”

哪知伊岸聳聳肩，一副不關心的樣子：“不跟你說了，一會兒來人了。剩下半只雞你就留點給‘海神’吧。”

衛司仟一臉不爽，想不到這個小姑娘一點也不把他“仙界四美之首”放在眼裏。

他猛地啃了一口雞腿，接著嘟著嘴像小孩賭氣道：“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就把我最喜歡吃的雞屁股留給它好了。”

“……”

“一會兒見，娘子。”

伊岸還沒說完，留音石上的影像直接就沒了影，氣的她一口氣憋在心裏，堵得她只好狠狠捶了幾下胸口。

祭神大典比想象中簡單的落下帷幕，只是祭神儀式之後，豐富的活動便開始了。大家在沙灘上吃喝玩樂，映著黃昏的晚霞每個人的笑顏都無比開心。

終古無厝和星池早就不見了蹤影，木堯也不知何處，伊岸和疏冉一起，反而和其他幾個侍從侍女打成一片，一會兒表演段子，一會兒講繞口令，玩的不亦樂乎。

“喲，這不是我們島主接回來的靈女麽。”

一個冷冷的媚聲響起，如臘月寒風。

“初塵仙子。木堯師姐。”那話音剛落，還在說笑的一群侍從頓時全部跪了下去。

桌子上只剩下還在往嘴裏塞芙蓉糕的疏冉，還有沒搞清狀況的伊岸，等到她反應過來跟著跪下去，只剩初塵的尖酸一瞥。

木堯正跟在初塵身後，看到她們便行了個禮。

初塵嘴角依舊含著笑意，她拂了拂衣袖，金光閃閃的裙袖，在橘黃色的夕陽下顯得更加明耀動人。

“伊姑娘，我可受不起你這大禮……不過既然我受不起，那你就一直跪著吧，不然你起來了，我也不好跟他人交代。”

一旁的疏冉聽了這話頓時來了氣，正想破口大罵，好在伊岸及時拽住她，沖她低低搖頭。疏冉只得壓住火氣，悶聲在下面踹著桌子。

“這就是百草之王吧？哎喲，人形竟然這麽可愛。”說著她就要伸手逗逗疏冉，哪知疏冉二話不說就把頭扭開。

初塵冷傲一笑：“想不到一個仙草娃娃還挺有脾氣。孩子隨父母，瘋犬隨主人啊。”

“你……”

“木堯，我們走。”

話落，她不等疏冉氣結，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便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眸一笑，媚眼裏卻全是輕蔑。

跪在地上的侍從侍女們忙不疊把伊岸扶起來，起身後都紛紛安慰道：“伊姑娘，你別跟她慪氣，她平日裏就是這樣的，只要跟島主看起來關系近點的姑娘，她都會找個時間羞辱一番，尤其是像你姿色這麽嬌麗的。”

“是呀伊姑娘，別生氣，她這樣啊完全是嫉妒你。還有疏冉小主子，你也別放在心上。”

伊岸笑笑，拍拍腿上的沙土道：“沒事。”

“唉，初塵仙子就是太小心眼兒，如果改一改，其實也挺好的。”

“是呀，據說她當時為了救島主呀，還上天偷過仙丹呢，不然也不會變成墮仙。”一個男侍說著，大家都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好了好了，咱們繼續啊，我接著說我鄢陵老家養的那只土山雞，尾巴長屁股大，那冠子一抖，真是漂亮啊……”

“你那是山雞嗎？簡直被你誇成了鳳凰！”

“哈哈哈，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土山雞……”

“這個形容的恰當！哈哈哈……”

不一會兒大家又說說笑笑起來。

只有疏冉心疼的握握她的手，眼淚在眼眶裏悄悄打轉：“小主，都怪我還沒長大，等我再大一點，絕對不會讓她再這樣欺負你！”

伊岸笑著摸摸她的腦袋。

整個沙灘滿當當的人，歡聲笑語，其樂融融，映著暖暖的黃昏和湛藍的海灣，每個人都露出了淳樸幹凈的笑容。

一瞬間，伊岸開始留戀起這個地方，留戀著這些像鄉親般的朋友。

她看看浪花朵朵的極海，仿佛眺望到了岸邊。如今火浮傘到手，等到今夜深濃，她必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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