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色悄悄降臨，祭神儀式也到了尾聲。

按照慣例，最後一項是島人放海燈，以此祈願來年風調雨順。

伊岸註視著海面上一叢叢放燈的島人，他們看著遠去燈火的神情，就像隔著一盞燈的距離，看到了遠在岸上掛念的親人。

想到再過幾個時辰，自己便可以離開這裏回到家鄉，她的心裏微微有些暢然。

疏冉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了兩盞海燈，興沖沖地跑過來。她接過燈，才發現燈的外形是一朵蓮的樣子，手中的蓮花海燈被火光染得層層金艷，若不是裏面像顆顆蓮子般的蠟燭燃著，她真的以為就是一朵正盛開的粉蓮。

“疏冉，這個海燈為什麽要做成蓮花的模樣啊？”

疏冉捧著自己的那盞燈，神情被火光照亮：“蓮這個東西，生在汙泥，好比人生在濁世，但蓮出淤泥卻不染清姿，海燈做成蓮，代表著重生潔凈不染的靈魂，也意味著修成正果。而燈可以驅逐黑暗，迎來光明。對著海燈許願，據說海中的神靈看到光亮就會過來，聽到我們的願望，無形中幫我們實現。來吧小主，一起試試看。”

伊岸應著，她捧著自己那盞燈，夜色裏，像自己渺小又虔誠的靈魂。

滿海星鬥涼夏晚，萬朵金蓮徹夜明。妙妙海燈寄願心，盼天能知我心意。

許好願望，小心把它送到海裏，看它慢慢飄向盡頭。

“小主小主，你許的是什麽願啊。”疏冉拽著她的衣角興沖沖問。

“我許的是……不告訴你。”

“‘不告訴你’……這是什麽願望啊？”

“‘不告訴你’就是不告訴你啊。”看著疏冉呆呆的小臉，伊岸不禁失笑。

反應遲鈍的疏冉這才明白過來，小孩子的悶哼一聲，看向大海道：“小主就會逗我。”

她笑著摸摸她的發，轉頭也看向幽深的夜色大海。

花中燈，燈映花，水中燈，燈映水，海中月，月映海。

浩瀚無邊的海面，一盞盞明亮正飄搖而去，美的就像銀河裏一顆顆正起航的星辰，映著海上月明，它們結伴而游，載著人們心中的虔誠和祝福，閃耀到更靠近幸福的國度。

帝子兮的花香在清風中四溢，伊岸不由心神爽朗，她深吸一口氣，卻突然註意到岸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懷抱著一朵明晃晃的海燈。

“木堯姐姐。”

疏冉首先跑了過去。木堯正衣角紛飛面向大海，她眼中有些許失神，但靜立著，依舊感覺恬靜美好。

聽到有人喊她，木堯這才從思緒裏抽出神。

“伊姑娘，疏冉小主。”她欠了欠身，“剛才我家小主的事……你們別放在心上，我替她向你們道歉。”

“哎……我們呀根本沒放在心上。”

“是呀，我們都沒放在心上。木堯姐姐，你也在放海燈啊。”

聽疏冉這麽說，木堯的神情忽然明亮：“是呀，為自己掛念的人，許了個願望。”

“喔？許了什麽願啊？”

伊岸看著疏冉爛漫的表情，這孩子還真是好奇，誰的願望都要問一問。

“許了一個，讓他記住我的願望。”

“噢？”

海面上的燈光明晃晃地照亮木堯的眼睛，她面向看不到盡頭的極海，沈聲道：“我許了，今生今世，就算他哪天走運在我之前死了，要他下地獄的時候也要記得我。”

此話一出，伊岸和疏冉都嚇了一跳，只有木堯還怔怔地看著載滿海燈的海面，神情就像沒有色彩的風。

“這個願望……還真是特別。”疏冉念著，看向身邊的伊岸，伊岸也看向她，尷尬的笑笑。

“你們也在呢。”突然一道清幽的聲音劃過，三人不由紛紛看去。

只見身後佇立著星池，依舊是祭神典禮的那身黑衣，只是在夜色中被暈染，只能看到兩雙澄澈的眼睛，像放空的璀璨星辰。

“星池，星池島主。”三人紛紛行禮。

星池點頭：“今天的菜還合口味嗎。”

“挺好的，我們都挺滿意。”

“對，終古的飯菜依舊是四大仙島中好吃的沒話說的。”疏冉搶著道，眼眸裏閃爍的都是驕傲。

“那就好，一會兒我就吩咐人給廚房加賞。”

伊岸突然想起駱欽予，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一想到他今天的反應，她就覺得有些難過。

“那你們聊，我先下去了，現在還沒回去，仙子怕是要等急了。”

三人點點頭，木堯行了個禮便退了下去，走的時候伊岸看到她眼角好似有閃光，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錯覺，只是夜色中看不真切。

“你來這也是放海燈嗎？”

“嗯。我來求願。”星池看著無邊無盡綴滿燈火的極海面上，眼睛有些許柔光。

“許的什麽願啊？”疏冉蹦蹦跳跳來到星池腿旁問了這麽一句，只見星池忽然轉臉望著某處，神色朦朧。

“我是來為島主祈願。”

“島主？”

她們順著星池的目光看過去，只見遠遠地，在海中一處高高的礁石，不易察覺的正立著一抹鵝黃色的縹緲背影，像裊裊孤獨的霞霧，正立在綴滿燈火的海中眺望遠方，如遺世獨立。

“三千年前，我是寄生在他身上的星元子，掌管天上星宿命數的占星後人。在我還是流螢模樣的時候，我用池眼一掃，便知此人三世緣薄，命主孤煞，一生都與：災禍、喪門、病符……這些字眼連在一起。後來，我從未滿月的島主身體裏孕育出來，化成人形，前島主被押走之前，告訴我，島主出生時，就患了一種叫寒煞的極寒怪病，因為這病，島主生來便沒有心，雙眼被凍壞，左眼因有靈石庇護，可右眼終生不能視物，寒煞，也永生不能除盡。”

星池看著遠處那個縹緲的背影，本沒焦距的眼裏突然含了溫情和心疼。伊岸不知星池為何會主動跟她談起這些秘密，但她也還是第一次，聽見星池說這麽多話。

“寒煞已在島主身體幾千年，早入了心肺，對他而言，寒煞給他的痛苦就像地獄的彼岸花，早已刺破了他的靈魂。他是仙卻又不是仙，是邪卻又不是邪，就如島主曾經說的，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麽……”

“為了尋你，島主在六界尋了一千七百年。其中多不易，可想而知。”

“伊岸，你可願意隨島主，踏遍九州大地？為了尋找能引息的人，島主已在六界尋了一千七百年，才尋得你一人。其中多不易，可想而知。如今島主最大的心願，想來也只有找到這世間，他剩下的唯一一個親人了。”

話落，她怔怔地看著星池的眸子，那眸子異常的閃亮，滿是真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她看著星池蹲下身子，他把手中的海燈慢慢送向極海中，明亮的眼睛看著那明晃晃的燈在夜色的海浪中，像不知歸途的船，越走越遠。

星池的話，像是早就猜到伊岸會離開終古一般，又像是一種祈願，懇求她留下來。

她本早已下定決心，今夜就離開這裏。之前她唯一擔心的就是疏冉，擔心不辭而別後，她心思單純接受不了，可如今，她又擔心起海上那道身影。

之前她還安慰自己，她是一介凡人，九州大地靈力鼎盛之人多不可數，少她也無所謂，所以她只管安心離開便好。

而今她明白，倘若真那麽好找，他又何苦尋了一千七百年。

她望向無邊無際浩瀚的大海，凝望著遠處那個只能遠觀不可握住的背影。

海風撩動起他的長衫，他飛揚的發間，幽藍幽綠的星元子閃耀在周圍，他側臉的輪廓被星光雕刻，他就像暗夜的精靈，處處牽人心魄，只是那摧人木秀的寒風，襯的他更加如傲雪般寂寞。

2.

“什麽？！你又不想走了！”站在懸寧洞的下面，衛司仟像被人耍了一番。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就這麽走了，島主豈不是該傷心了。”

“他會傷心？他終古無厝生下來的時候就沒有心，哪來的會傷心。我可告訴你伊娘子，你可想好了，如果今天晚上你不走，明天被人發現火浮傘丟了，你可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衛司仟的一句話，又讓伊岸開始了猶豫。

衛司仟看似也有些發急，沈默片許忽然拂袖道：“這樣吧，你也別猶豫了，這次我好人做到底，好仙當到頭，等把你送到岸邊，我陪你一塊找你爹娘，找到後，你若真還覺得歉疚，我再把你帶回終古來。”

伊岸怔怔地看著衛司仟，嘴唇有些顫抖：“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衛司仟說話一向一言九鼎。只要你父母還在人間，這事我估計頂多花個倆月半載吧，這麽點時間對於他終古上仙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好，我信你，那我們趕緊吧，爭取早點回來。”

衛司仟瞇眼一笑，想這個丫頭還真是好單純啊。

站在懸寧山的山腳下，伊岸往上看，這是一座在半空的雪山，整個山體像是一架秋千懸浮在空中。想當初到終古的第一天，星池說過，只有犯了大錯的人才會到這裏閉門思過。如今島內一片安詳，加之終古無厝本人心慈，也不善授課，並無重罰弟子，所以洞外依舊是積雪一片。但是自從衛司仟告訴伊岸，她才知道這原來也是青鸞的棲息地。

青鸞，就身棲在那懸寧洞深處。

“你確定，神鳥青鸞就住在……這種地方？”伊岸在洞口底下仰望懸寧洞，她腳下滾落的荒石縱橫嶙峋，山峻又高而蔽日，尤其是夜晚下的懸寧洞，更趁著陰森可怕。

“我可是逮了很多小海妖才打聽到的絕密消息，絕對可信，它們敢騙我我回去不扒了它們的魚皮。”

伊岸瞅著衛司仟不像是說謊，但是這洞穴也太誇張了，又冷又潮又陰森，她實在不敢想青鸞那麽仙氣翩翩的美麗神鳥，會棲息在這種地方。

“我可跟你說哦，這青鸞在這洞內只會呆五個時辰，因為寅時的時候它就會飛出極海去外面覓食，現在時間已經過去將近一半了，你可珍惜時間，耽誤了我可不負責。”

伊岸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喉嚨一沈道：“走吧。”

話剛落，衛司仟就環住她的腰肢，像騰空歸去的仙鶴，一躍便跳上了懸寧洞口。

剛落地，伊岸拍拍受驚的胸脯，站在洞口處往下看，因為移動，本來堆在洞口邊的亂石接著紛紛從洞口墜下去，砸在剛才站過的地方，但現在已是相隔百丈了。

回神看看身處的洞內，大概是許久無人居住，裏面荒石從生，和洞外深厚的積雪相比，洞內倒是異常濕潤溫暖，濕噠噠地水滴不住往下低落。

“青鸞在哪呢？”

“大概在洞裏面吧。”衛司仟說著，因為洞內太黑，伊岸只得抓著衛司仟的衣袖往裏走，走了幾十步，深處的洞壁上竟然生長了一些青綠的苔蘚和茅草，洞頂上，一株青藤垂下，遮掩著洞裏的景色。

撥開藤條慢慢往裏走，隱隱聽見滴水的聲音，直到走到洞內的另一個洞，才發覺四周都是形狀奇特的鐘乳石，水珠順著五顏六色的鐘乳石不斷滴下，匯成腳下的水窪。伊岸繞過水窪，小心地繼續往前走去，腳下的路慢慢由水窪變成苔蘚，接著變成幹燥的草地。

踏著稀疏的茅草地，他們拐進一個洞口，但那小小的洞卻只能容納一個人進入。

以防危險，衛司仟先鉆了進去，只見洞中一片野篙地，一縷月華靜靜地從洞頂的缺口穿過，斜斜的一縷乳白色的瀉到草地上，暈染到洞中，只見整個景象如裊裊朦朧的青色水霧，幽靜的在洞內縹緲。

“娘子，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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