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桌子上還燃著香，縷縷煙霧中，眼前朦朦朧朧映出一幅江南烏篷煙雨圖，煙橋船舶柳青色，墨色暈染，看起來水霧氤氳，只是伊岸依舊覺得這畫面模糊的厲害，視線裏泛皺的墨色倒像一張八卦圖，讓她的腦袋更加暈眩。只是那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帝子兮花香，讓她的神志不至於迷失。

她翻了個身，起身想去摸索茶杯，響動間，一個清亮的聲音漫過層層白色香霧而來。

“小主，你醒啦。”

沒防備的，眼前模模糊糊映出一張臉，瞧仔細了，才看清是方才那個大果子孕育出來的孩子。

伊岸只覺出了一身熱汗輕飄飄使不上力。

“你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她笑得一臉無害，反身拿了杯盞去桌角拾掇，“我叫疏冉，是你的仙草，從現在開始我負責照顧你。”

伊岸強忍著繼續暈下去的意識，一邊看她胖乎乎的小手在桌上各色的瓶罐中穿梭。

“你在幹嘛……”

“小主你現在太虛了，我給你配點藥。”

她笑著，動作嫻熟一點不像個不谙世事的孩子。

伊岸有些緊張，小聲道：“你剛才說什麽，我的……仙草？”

“對，在百草閣你觸生了我，現在我是你的仙草了。”

“觸……觸生？”伊岸猛然回想起百草閣內，那棵本是小不點的草苗，被自己戳了一下，眨眼功夫便長成一棵張牙舞爪的活藤蔓，不由得身子發冷。

“你就是那棵藤蔓？”

疏冉甜甜一笑：“你不要怕，我現在已經化成人形了，以後我都會照顧你，陪你說話。”

伊岸忽然想起那日星池的話：以後的事情，以後自會知道。你只管好好住在這兒，若覺得無聊，有空的時候去百草閣選一株仙草，它會陪你說說話。

原來仙草會說話，是這個意思？

“來，先把這個喝了。”疏冉從桌角端來一碗湯水，吹了吹熱氣後遞到伊岸面前。

伊岸接過碗，還未嘗已覺有異，只見這湯水漆黑泛白，嗅則一陣腥臭，未下咽已經讓人反胃。

“這是什麽？”

“我替你看了脈象，你現在身子很虛，剛才又因驚嚇過度暈了過去。這是百草閣的苜蓿根，解毒暖胃。別看它漆黑腥臭，但是藥效很好。怕小主覺得苦，我又加了薏仁粉，以汁入調，兌了鹿奶和雪花糖。放心吧，這下不會苦了，喝了它身子就好了。”

伊岸遲疑地看著她，但見她笑容幹凈，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接過來，捏住鼻子猛灌了一口，香甜的味道混合清涼的苦味，不是難以入口，而且暖流進胃，果真感覺好了許多。

飲盡她滿足地放下碗，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娃娃，看起來六、七歲的模樣，卻已然有二十芳華的□□。不禁輕聲問：“疏冉，你多大了呀？”

疏冉微微一笑，頭頂花綾搖晃：“我已經三千歲了。”

“三千歲？！”

“哈哈，是呢。”

“竟然比島上的那棵神樹年紀都大。但是你看起來好小哦……”

“我看起來是小啦，那是因為我剛化成人形。等過段時日，我的身形就會和小主一般大啦。”

“和我一樣？”

疏冉努努鼻子可愛的笑一下：“嗯。因為小主你的靈氣很強，每天吸收你的靈氣，我生長的就特別快。”

“我的靈氣?”

“是呀，小主你不知道嗎，你的身上有一種特別強大而且至純的靈氣。我會這麽快就化成人形，也是因為你的靈氣太強。”

“那一般仙草，要多久能化成人形啊？”

“快一點的至少也需要一百年吧。”

伊岸一楞：“一百年！”

疏冉盤著胖乎乎的小腿坐在木凳上，一邊用手指撥弄著自己的花綾玩：“你可知木堯姐姐？”

“木堯？知道呀，她是初塵仙子的侍女。”

疏冉笑起來：“那你可知木堯姐姐也是一株仙草麽？”

“她是株仙草？”伊岸又楞住了，看到疏冉不可置信的眼神，不由得覺得這島上的秘密真是有趣至極。

“她呀，待在初塵仙子身邊吸收了一百餘年的靈氣才化成了人形。”

“原來是這樣，那這麽說，我的靈氣確實挺強大的。”

“是呀。”

想到木堯竟然是株仙草，伊岸回憶起當日她在江南撐紙傘時的風韻，那婀娜多姿的身影，魅惑人心的嗓音，不禁問道：“疏冉，你以後也會長成木堯那樣麽？”

“木堯姐姐那樣？”

伊岸不由合上雙手，像魚游泳一樣扭動起手指。

疏冉眨眨亮晶晶的眼，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伊岸的意思，不禁花枝亂顫的笑起來，肉嘟嘟的腮鼓著，整個嘴巴彎成了月牙。

“哈哈哈，小主你也太可愛了。木堯姐姐之所以婀娜嫵媚，那是因為身為仙草，經年累月的吸收了初塵仙子的靈力，自然會風姿如她。而我，日後身形只會像小主。”

“像我？”伊岸笑起來，假裝認真道，“像我哪般？”

疏冉也像模像樣裝得正兒八經地模樣，可終究沒繃住那根弦，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會像你一般清麗脫俗，卓韻風雅，傾國傾城，舉世無雙……”

“好了好了別說了，小機靈鬼。”

伊岸笑著點上她的腦袋，心頭覺得這個仙草娃娃還真是可愛。

鬧了一會兒，伊岸才問出心裏一直疑惑的問題。

“疏冉，你說你沈寂了一千年，是因為什麽啊？”

這話脫口，本窩在伊岸懷裏撒嬌的疏冉不由擡起了頭，飄忽不定的眼神不知看到了哪，神情突然認真的完全不像個孩子。

她唇齒輕啟，悠然說道：“小主，你有沒有暫時忘卻的記憶。”

“啊？暫時忘卻的記憶？”

“嗯。比如，一些人，一些事，自己心裏面清楚你見過經歷過，但是卻無論如何也記不起來何時見過，又在哪兒忘卻。”

“額？”伊岸一時語塞，她絞盡腦汁艱澀的想了想，這才道：“比如……剛剛甩了別人一個巴掌，但是過後自己忘了，但當看到對方鼻青臉腫後，手的痛感告訴你這事發生過？例如這種事嗎？”

“你是想找人打架了吧小主。”剛繃緊神色的疏冉沒預料的哈哈笑起來，可是過一會兒燦爛的笑容就變得越發清淡。

“……那我想不到了，應該是沒有吧。”

“小主，你愛過人嗎？”

這個問題讓伊岸一下懵住，誰沒有愛過人呢，她當然也愛過，愛過她的爹娘，愛每一個家鄉的村民。但伊岸清楚，疏冉這句指的是“眷侶”。她第一瞬間想到了球老三，但是轉念就搖了搖頭。

“我……沒有。”

“那小主，你喜歡何種類型的公子呢？”

伊岸不明白疏冉這人說著說著怎麽跑題了。但是看著她萌萌大眼認真的模樣，還是歪著頭認真的想了想。

她想起那日舍香閣眼遮黑紗的公子，雖然最終都沒有見過他的臉，但他當日只是靜坐，便蕩起無限風流。想象間，她不由脫口而出：“我愛的那個人，他的眉目間，一定要清澈無塵 ，他的眼睛，應該有著世人不敢逼視的潔凈。”

疏冉了然的眼神：“小主原來喜歡這種類型的。”

“我也就是隨口一說啦，我現在還沒有喜歡的人，難道疏冉，你有？”

哪知疏冉不答反問：“小主，你可知島上有棵神樹，名叫帝子兮？”

“我當然知道啊，它開的花還真是奇特呢。”

疏冉一汪泉水般的眼睛，越過窗外茫茫的飛雪，落在寒風中依舊挺拔的帝子兮身上。

“我是一根風聲藤，他是一棵落花樹。我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從我有意識的那一刻，千年光陰我便依附於他生長。我喜歡他可以開出五色之花，蕩五種香味，而他喜歡我風吹枝木聲如碎玉，花開蒂落奏如琴瑟。風雪裏，我們一起懷抱取暖，晴天中，我們一塊感受陽光霜露，我們在一起時很快樂，雖不曾言語，但是肢體千年來從未分離，彼此之間就如共生一般。”

“但日月如流，我終究不是一棵樹，年久力衰，靈力也大不如從前，枝葉枯萎，藤老色衰。星池把我移植到百草閣悉心調養，但我也並不見好轉。我在百草閣茍延殘喘獨自挨過了近千個冬夏，漫漫長夜裏，我也在想，我為什麽要存在，又為何要沈寂。可是現在遇到你，我明白了。”

疏冉說著，嘴角輕輕牽動了一下，她突然轉過頭重新看著伊岸，那雙眸子一瞬間竟然閃過光亮，灼熱的就像一顆重新跳動的心臟。

“也許我沈寂的意義，就是為了等待一個讓我重新蘇醒的人。”

伊岸眼波微蕩，看著疏冉溫柔的目光仿佛含著秘密，卻又有些遙遠的落在窗外的帝子兮上。

那雙眸子此刻像夜晚的明珠般璀璨閃亮，這些溫暖的光源是來自於自己還是帝子兮那棵神樹，伊岸不得而知。但那束目光，就像終古島外一片無極海，怎麽觀摩張望，也只能淺顯地看到一個地平線。

但此刻的她覺得，大概天地變幻，滄海桑田，卻從未離開，說得也不過疏冉和帝子兮這般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本作者會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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