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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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的手握到了一起。

他們像一對普通情侶一般穿過這裏的大街小巷,有人要是擠上來,說:“哎,你不是……”陳谷風會在他還沒說完前就截斷他的話頭,拽著簡寒的手一路向前飛奔。

她一點也不關心他會帶她走到什麽地方去。她只關心他手掌的溫度,通過掌紋、指尖,一點點傳遞到她的手心。

失而覆得的,往往格外珍惜。

雲城大道的最南端,有一片廢舊的廠房區。簡寒以前從來沒有註意過。兩個人氣喘籲籲地跑過來,這裏鋼筋水泥混凝土,斑駁地掉落著鐵皮鐵屑,透露著一股老去年代的沈重氣息。墻上還用大大的紅字印著:時間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錢。

大門都是敞開的,這裏早就沒有人了。

谷風拉著簡寒的手,從一側的樓梯往上爬。裏面挺黑,咚咚地發出走路的回聲,這種老式的廠房不高,就兩三層,沒幾步就走到了平臺。

從這裏往天空上看,天空敞亮了很多。

雲城的天空本來就是很美很藍的,晴朗的日子裏,是那種纖毫畢現的藍。雲朵蕩漾起來,讓你也跟著蕩漾。但它要無遮無攔地看才好,一旦拿條條塊塊擋住,意趣就少了大半了。

谷風說,雲城大道,只有這裏,才能看到一整片的天空。

天上的星星亮了。他拿手給簡寒比著,這是北鬥七星,這是牽牛,這是織女,還有什麽射手天秤白羊。於是簡寒說她是白羊座。兩個人都笑起來。

她知道他哪裏懂什麽三垣二十八宿,不過是隨手一指套上一個名字罷了。她也從來不去拆穿他,她知道自己哪裏關心哪顆星星升了,哪顆星星又滅了。她只關心他。

她關心他說話時的語氣,胸膛和指尖的溫度,鼻尖的細汗和嘴角略微揚起的弧度。

簡寒問:“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她雖然在雲城大道工作,但雲城大道很長,她對最南端這一頭也不是很熟悉。

“你忘了我以前做過什麽了?在老家的時候,我不是也在鎮上打過工麽。第一次看到這片地方,我就突然間想起那時候的事情了。”

那時候到現在,好像天壤之別啊。

“你後來回去過嗎?”簡寒問他。

谷風搖了搖頭。一直想要回去,又一直沒敢回去,他摸不清楚自己是怎樣的心情。他抓住簡寒的手,說,“雲城的演唱會結束之後,我們回去一次吧。冬天,一定有很大很大的雪。”

如果是一月份,地裏的雪該末過腳背了,風一吹,樹上的積雪哇呀呀倒下來一片。那些朋友們怎麽樣了,都娶妻生子了吧,再有誰敢把雪球往自己的脖子裏塞,簡寒這次可不能輕饒了他。

想著想著,她自己的嘴角都揚了起來。

兩個人的老房子都沒人住了,是不是也該修一修了?簡寒說:“你記不記得你以前要找我,怕我爸不讓,就墊一個磚塊在腳底下,站在墻那邊喊我,寒寒,寒寒~”簡寒和谷風兩家是鄰居,簡寒的房間靠著院子,過了院子就是陳谷風的屋子。因此陳谷風站在自己家的墻角喊她,拿捏好聲音,就能只讓她一個人聽到。

谷風說:“我當然記得。我覺得那堵墻真是討厭,這次回去,就把那堵墻給拆了。”

簡寒笑起來。這樣兩家人就成一家人了,她說那樣所有人都得羨慕他們,因為他們只有兩個人,卻要住那麽大的一片地方。谷風說那算什麽,就是要讓他們羨慕,他還要去鎮上拉回一卡車石灰啊磚頭啊,把房子再加固一遍,加高一層。

他們望著夜空,就這樣想以後的生活。好像那夜空是一張巨大的幕布,一撕下去,就扯出故鄉的月明星稀來了。故鄉的月下面是故鄉的家,故鄉的家裏面有故鄉的人,那人兒望著月。什麽都沒變。

他們望啊望,想啊想。孩子生兩個是最好的,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一個滿腹經綸,一個滿腹才情,一個像他,一個像她。他會帶著兒子去青蒿地裏收割,她就在家裏帶著女兒打冬天要穿的圍巾手套。

下樓的時候,兩個人的腳步聲混雜著心跳在廠房裏咚咚地響。簡寒的手攥在谷風的手心裏,覺得自己又靠他近了一點。

他們商量了一下,覺得還是去大有那裏。大有是少有的那種不論你何時去,都不怕打攪到他的朋友,也正因為如此,谷風才格外珍惜他。

兩個人打了一輛車。看著車窗外快速閃過的街景,谷風的記憶一下子閃回到他剛剛出道的時候。他想起今天下午經紀人和他說過的話,從很小的時候,他就有當歌手的夢想。為這個夢想,他跌跌撞撞地走過了許多彎路。

他現在算成功了嗎?他想,應該算吧。他從來沒想過名留青史,只是在過去的幾年裏,即使在他包攬各個歌曲獎項的時候,他也總覺得缺了一點什麽。

簡寒的離開,把他自己的一部分也帶走了。他失去了那種肆意大笑,手舞足蹈的能力,也失去了與別人共情、對自己內省的能力,站在舞臺上,看著底下的觀眾瘋狂地尖叫著他的名字,熒光棒蔓延成一片金光閃閃的海洋,他是迷茫的,手足無措的。

他不懂迷戀是什麽意思。

剛開始,他鞠一個躬,扭頭就走。到了舞臺下面,工作人員又把他推上前面,“安可啦,你再上去。”

那些日子裏,他學會了抽煙、喝酒、紋身,他總想找到什麽,把缺的自己彌補回來。發現酒酣耳熱的時候,一個人最不記得過去,副作用是清醒的時候,眼前會出現千千萬萬個簡寒,撓著他的心肝脾肺。

要花好久的時間,他才能慢慢接受不完整的自己,他也才能明白,別人山呼海嘯的追逐,是代表喜歡;不要總是恭恭敬敬地說謝謝,你以為是禮貌,別人只覺得疏遠。

他一直想和簡寒說,你知道你有多麽幸運嗎,你現在見到的我,恰恰是那個棱角讓你磨掉不少的我了。要是你再早一點或者晚一點回來,失掉半個靈魂,還沾著滿滿煙酒氣的陳谷風,真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陳谷風嘆一口氣,倒在出租車玻璃上,他困了。往事有一半是好的,一半是不好的,但是那不好的一半總跑上來敲你的腦子。

對他來說,回憶總是費神。

一只手貼上了他的眼皮,那手柔柔的,軟軟的,帶著茉莉花的清新的香氣。要他來說,有一股童年的味道,帶來一種安神定性的作用。

他知道,簡寒回來了。

幾天過去,肖敬棠把有關自己的醜聞壓下去不少。大報上已經沒有再提及他的名字了。

他知道林主任是動用了自己的私人關系,往媒體那邊吹了不少風。政商兩界一起施壓,這個事情像旋風似的刮過,又像旋風似的消失了。

但他還不放心。

不知道是誰把消息透露之前,肖敬棠始終覺得心裏面壓著一塊石頭。好像那是一條黑狗,窩伏在暗處,伺機等著咬他一口。

助理已經把當年喬家村征地裏,鬧事被打的幾個家庭情況調查清查,做成了一份報告,遞給了肖敬棠。他發現這幾個家庭都很類似,征地材料上報給政府後,每個家庭簽署了一份文件,領取補償款,搬遷到政府劃給的一塊公寓中。相比原來的平房,公寓面積當然是小了不少,但水電基礎設施條件肯定是有所改善的。

那塊地方當時還很偏僻,也不是學區房,學校離得很遠,地鐵當時也很沒開通,孩子上學要乘公交。治安也還有混亂,有許多青年的幫派鬥毆事件。肖敬棠一個個看了看,在這種氛圍裏,這些家庭,孩子出頭的,不多。

大部分都是重覆父輩的命運,去工地打工,搬磚,或者開個小餐館,做些小生意什麽的。有一些成為了老師,醫生,與房地產行業八桿子打不著關系,肖敬棠把這些人也去掉,還有極個別的背井離鄉,去往國外,難覓蹤跡。

突然,他像想到了什麽似的,又重新翻回到喬實的那一頁。第一次看時以為這個家庭在那一場事故中已經灰飛煙滅了,就沒有多加註意。

他給助理撥通了電話,“餵,喬實還有一個孩子嗎?”

助理給了肯定的答覆。

“那這個孩子現在在做什麽?”

“嗯……”助理猶豫了一下,“事故發生後,這個孩子就失蹤了,檔案也找不到。當時的老鄰居和我們都不肯說,不過我覺得他們也不知道,喬實沒有什麽親人,我覺得應該死了吧。”

死了嗎?一絲疑慮浮過肖敬棠的心頭。像是清晨的那一層霧霭,怎樣也揮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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