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

寒流

身穿米白色長大衣的美聯，春風滿面，腳上亮目白靴輕提，動出輕盈快步，裊然走向站立在十字路口邊人行道上、等候自己的吳雪。

來到吳雪身前的美聯，歡笑著問：“怎麽今天有空約我出來玩呀？”

吳雪微笑著答：“今天天氣不錯。你看，難得的冬日暖陽，所以就喊你出來逛街，看風景嘍。”

“天氣不錯！”

美聯神情露出三分錯愕，不禁擡頭四望，“是不錯，暖陽普照，輕風拂煦。”

她偏著頭看向吳雪，“你氣色也不錯呀，精神飽滿有如明媚春光。怎麽就你一個人！你的燕子呢？為何今日不與你一起雙/飛了？”

“她單飛找新男友溫存去了。”

吳雪散漫的目光，驟然停落在美聯臉上。

美聯眨眨眼，語速緩緩道：“哦！真的嗎？讓她老公知道了，那還了得！”

吳雪唇角微撇，撇出一絲隱秘的默笑，“騙你的，你以為別人都像你！她在公司裏忙著呢，準確的說，是在忙活我欠下的工作。現在燕子是副總了，具體事務，基本上都已經交給她代為處理，我只掌舵大局。”

美聯又眨眨眼，快快地問：“是不是喔？為什麽？你放心嗎？”

“我太累了，想休整段時間，所以才能百忙裏擠出這半日閑暇時光，約你出來散步散心，聊天解悶。至於放不放心，這世間的事情有什麽能讓人放心的，恐怕臨終閉眼前的瞬間依然牽掛在心頭。”

吳雪的目光盤旋在美聯臉上，口中放出溫柔的聲音，“燕子對於我來說已如家人，有何不放心？燕子有忍性又有野氣，能上能下，才能超群，不拘一格，舉重若輕，頗有雅痞風範。萬一將來有事，有她輔弼子建，方家也不至於殘雲般敗落。若是雪美能早日成長自立，撐起方家就好了！”

美聯雙眼連續眨動，呆呆地問：“雪美！雪美能行嗎？文弱的如風中柳絮，溫柔的似水面漣漪。”

“表相看似如此。但是燕子跟我說過，雪美這孩子表面謙雅弱美，骨子裏卻有股陰邪詭魅之氣。若是這股陰邪詭魅之氣破骨而出，流走全身匯聚一線鉆入心裏，冷狠涼薄就會隨之俱來，那時就是遠超常人的人。但是，必須首先經歷人生的大苦大難。大苦大難的引子，就是她自身的絕美風姿。大苦大難，燕子有所忌諱沒敢明說。我揣度大苦，就是指會影響雪美人生的特殊男人，大難就是隨之而至的悲苦愛情。”

吳雪瞅著美聯冶艷的臉，平淡地說，平靜地看，“看著如今越來越漂亮的雪美，就想起年輕時候的你和我。美聯，我們走走吧。”

“好吧。”

美聯看著身邊一臉落寞、雙眸微紅的吳雪，眼睫眨動擠出笑容，“那我們就走走吧。往哪邊走呢？到處都是人和車子。不如這樣。”

婉語的她，隨即右手五指交錯，緊緊兜攏在一起，左掌周邊圍罩，只露出嫩紅的五個小小指尖。她嘴裏連聲催促吳雪，“快選，隨便點一個，裏面的四指，依次代表前後左右四個方向。”

吳雪不由笑問：“那最短最粗的指頭，代表哪個方向？天上還是地下？”

“都不是，是代表原地打轉。”傲嬌巧巧的美聯，俏俏然柔媚又迷人的一笑，“哎呀！你不會專門不選它嗎？真笨！”

“哦。嗯！說的也對。”

吳雪偏著腦袋看美聯的手。她的手指頭亂點美聯指尖，“就選這個，不，選這個。”

她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輕輕挾住了美聯的一根指尖。

“前後左，正好，我本意就是想左轉彎，那邊的步行街有天橋，正好看街景。走，吳雪。”

美聯摟著吳雪的肩膀，擡起長腿就走。

“慢點走哇！你看人家都在看我倆呢！”吳雪苦笑連連。

美聯歡然而語：“要看就看吧，任隨他們看。他們看我們倆，是因為我倆，長的比他們的老媽帥。”

吳雪愉悅的酒窩顯出，“你就剩下這麽點自信！不敢跟小姑娘們鬥俏了，跟人家老媽比。”

美聯笑得更加歡暢，“我願意，怎麽啦？看得到天橋了，我們上去玩，站高點，讓人群瞻仰瞻仰，比他們老媽美麗的兩位大媽。”

兩人順階款行，走上天橋。

她們腳下的階梯，是漫步人生亦是告別人生的階梯。

吳雪隨目看了會街景，聲音戚戚地說：“美聯，你那玩笑語如今是讖成真話了，我確實像位大媽了，比不上你，三天兩頭地換男人。”

美聯迅速看了眼吳雪，眸光又轉回街面，“你又在瞎說。你就是比以前豐滿了些，其它方面還不是依舊招人喜歡，最低限度也是位半老徐娘，風姿猶存，華彩依在。我接觸的男人是多，但那是生意需要。真正喜歡的男人，我會一直跟他好下去。哪會像風中的蒲公英，粘到哪個是哪個。”

吳雪淡然道：“一直好！會好多久哇？五年？十年？二十年！”

“當然是想好多久就好多久唄。但是比不上你的一輩子。”

美聯略帶困惑的目光，飄轉在吳雪臉面上，“哦，我明白了，你是人家的老婆，心花卻不敢花心。是不是被方子建欺負了，才出來散悶解氣？”

吳雪眸光驟亮，“他欺負我！也對。有時看到他心情不順，我就故意讓他欺負我。欺負我過頭了，就讓雪美去給我報仇。這個方子建！”

快語的她，轉眼看到美聯大張雙眼、木然註視遠方的蕭索樣子，只能縮回欲言語句，“這段路真是太擁擠了，樓上掉下個蘋果，準定砸完十個人的頭，才會落地。”

依然遠視的美聯，徐聲問：“今天是周末，你不去接雪美？”

“讓她爸爸去接。公司不想回去了。街上又吵又鬧，心煩。等會我倆去植物園轉轉，那裏清凈些。喝會茶，晚餐也在那邊解決。”

吳雪歡思潮湧，“幹脆，我把雪美喊來。嗯，就讓她爸爸送過來，大家在一起鬧鬧熱熱地吃頓飯。”

美聯眉眼耷拉下來，“……還是不必了吧。”

“哦，不喜歡就算了，那就我們兩個去。不過想想大家坐在一桌的情景挺有趣，子建呀太木訥，雪美太文靜，你呢太冷淡，要是冰兒還在……”

吳雪雙眼霎時赤紅，耷拉著頭右手緊緊捂住嘴。

稍待一會，美聯輕聲道：“小雪，走吧。”

兩人小步緩緩前行，逐漸來到灰石階梯前。

美聯提心吊膽地問吳雪，“想不想去看看冰兒的埋身之地？”

吳雪牙關頻咬，苦痛的心卷來唏噓的言語：“……不，不去。我不敢去。”

“哦。以後如果想去，就來找我吧。”

美聯聲音輕輕。她的目光旁視，不敢瞧看吳雪的臉。

“嗯。”

吳雪淒苦的回答聲。她憂郁重重的眸光似欲融冷漫漫暖風。

兩人遠去的身影，湮沒在人潮中

桌旁的吳雪，淺呡一口杯中紅酒，愜然道：“美聯，不如我們換車開開。”

椅上的美聯，上身轉動直視吳雪，“換車！那怎麽行！你那小紅車我不喜歡開。換了車，會招來我們周邊熟人驚奇的目光，還會引起警察的註意。對了，吳雪，你也要小心些，我覺得近些天，似乎有人在跟蹤我。”

吳雪擡眸對視美聯，平靜道：“跟蹤！不會吧？跟蹤你幹什麽？”

美聯目光偏向一邊，小聲道：“有可能是那位王警官的人。總之小心點為好。”

吳雪嘴巴一嚕，不以為然道：“小心！小心也晚了。說不定我倆說的話，早已被人收聲竊聽了。”

“收聲竊聽！哪？”

美聯緊張得兩眼四處亂望。

“快吃這清蒸桂魚，清香誘人，味道很不錯，等會涼透了就不好吃了。”

吳雪將一片魚肉放入美聯碟中，笑著說，“別看了，胡亂說戲弄你的。我看你是精神太緊張了，枉自疑神疑鬼。”

美聯眼梢瞥瞥吳雪，半信半疑道：“你在笑話我呀。這段時間，我是神經痛睡不好，但還不至於眼花到胡亂猜疑。告訴你呀，那個家夥是個男人。”

吳雪抿嘴一樂，“是男人呀就正常，不是老大爺就對了。”

美聯身子不動，凝眸問道：“什麽意思？”

吳雪停著擡頭看視美聯，言歡語快：“什麽意思！跟蹤狂偷窺狂的意思。女人跟蹤你就不正常了。來，陪我喝一口，出來玩是尋高興的，別說這些喪氣話。吃完飯了，我倆換車開著到處亂轉亂耍。我開路你跟在後面，分手回家時，把車換回來不就行了。欸，把你煙拿出來，我也抽一桿。”

美聯歪著頭瞅著吳雪，“你就會亂開我玩笑。”

她將唇中才點燃的香煙塞入吳雪唇間，“我這是服務到口，滿意了吧？”

美聯悠悠然又抽出一支香煙點燃。她右手兩指直伸，指向園中殘葉斷枝。她的眸光幽幽然憂憂兮，“人世裏生老病死不停，天地間風霜雨雪不斷，唯有這些花草樹木獨具靈性！到了透冷冬日，就假死般度過這徹骨冷流，待到溫暖春季，又恢覆生命發芽吐綠。悠長歲月中的人生，若是也能如此，就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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