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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夜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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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夜游人

夜色深沈,光影闌珊。

一排整齊而布的高聳路燈下方,街沿上身著黑色羊毛大衣的美聯,款慢而行,她對身邊同行的海濤輕聲慢語:“吳雪說的有些道理,適當的見面反而凸顯出正常,以往頻繁的約會突然間銳減為極少會面,矯枉過正反倒容易引人懷疑。小吳雪真是冰雪聰明又敏感超強,稍一大意就會被她察覺出異狀。前日下午,感覺她屢次用雙關語試探我,弄的我神經異常緊張,一言一行絲毫不敢懈怠,耗盡腦力,頭都疼痛不已。還有,那個盯梢的家夥,未必是那位王警官派來的人,很有可能是吳雪指使來的。”

“何以見得?吳雪有這心眼和能力?”海濤的臉懷疑神色十分明顯。

美聯唇角高高上翹,稍帶不悅道:“你千萬別固執己見,小看吳雪。政治經濟、人事管理、特別是官場方面,她遠遠強過我,否則,那麽大個集團她能玩得轉。她在公司裏面很強勢的,底下的人好多都懼怕她,暗中稱呼她為雪人。”

海濤滿顏喜色,笑說:“誒!雪人?用來形容你那位吳雪小妹,挺形象的,很有味道。只是,是褒義還是貶義?是蔑視還是誇讚?”

“白玉般純潔又可愛的雪人,可是不會說話不會對你笑、摸上去冷冰冰的偶人,你說是什麽?又被你兜叉了,剛才說到哪兒啦?”

美聯輕輕拍打海濤腦門,滿臉歡笑,滿心歡喜,“快點給我想起來。哦,自從前天有意向吳雪說明有人跟蹤我,這不那家夥就再沒跟蹤你,自行消失了,是不是?還有,如果這家夥真是為那位王警官辦事的,那位王警官應該會有所行動了。因為有些場景他已經知曉,可是至今,他連問都沒來問過一次,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海濤眉峰微沈,腳步放緩,“是有點奇怪。會不會這老家夥放棄了?”

美聯愁眉不展,聲音微弱,“有可能。真心希望這位王警官不要在追查我們了,有時我都覺得自己要發瘋了。吳雪神經也是格外的緊張,安眠藥越吃越多,噩夢連連,跟我一樣。”

海濤油然一樂,“吃了安眠藥還做噩夢!那還不如不吃呢!幹脆學我,喝它半斤酒,一覺到天亮。”

“那是你,我喝下半斤白幹,連點感覺都沒有。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美聯突然轉身摟住海濤,眸光清靈靈嬌語柔媚媚,“想想還是你說得對,我們就喝酒去。不想這些了,想了也沒用。”

聞著懷中美聯身上猶若馨心荷香的海濤,神醉魂飄,語聲暢快無比,“好哇,去哪裏喝呀?開誰的車去呀?”

美聯尖俏的下巴微擡,黑幽雙眸直楞楞瞅著海濤,神色狡黠黠,聲音俏生生,“就你問題多!你只問一個問題就行了。”

海濤歡樂的臉,陡然呆滯凝澀。他急聲問道:“什麽問題?”

美聯笑得分外甜蜜,歡歡樂樂地說:“誰掏錢請客?呵呵,別哭喪著臉。為公平起見,我們比賽決定,輸者請客。”

海濤擡手伸指轉著小圈,點向美聯的臉,半喜半憂道:“那我得先問你,比什麽?如果你再要比誰喝酒厲害,請免開尊口,我直接免談。”

美聯的一對圓圓瞳珠,隨著眼前海濤的畫圈指俏靈靈地轉動不停。她突然張口咬去,看著海濤唯恐縮手不及的窘態,樂的唇角大開,笑不合口,稍時才道:“現在越來越聰明了!不欺負你,絕對不比酒來決定誰出酒資。海濤,看到頭上這顆樹了嗎?看到那根樹枝上殘留的彩帶了嗎?誰能把它拽下來,誰就是贏家。”

海濤滿臉苦笑,輕聲叫道:“好你個美聯,你這比比拼酒量,更加欺侮人!”

他馬上又轉歡聲說: “美聯,女士優先。你先去摘吧。”

樂哈哈的他,看著美聯蹦跳了幾次沒有弄到手,臉上愈加歡笑不已,“傻丫頭,以為個子高就占優勢呀,可惜彈跳力不行。來,我幫你。”

海濤哈腰抱住美聯臀部,猛然一用力托起美聯。稍頃,他口裏連聲催促,“快點拽下來,你好重呀,我快抱不住你了。誒,誒誒誒,美聯,快點呀!”

美聯笑意飛揚,兩手故意慢騰騰摘取塑料彩帶,口中直呼:“堅持哦,別松手哦,摔傷了我,我可輕饒不了你。快了,快了,海濤,堅持住,就要解開了。”

“你在搞什麽!抱得我胳膊都酸痛了,不行了。”

海濤輕輕放下美聯,頭一擡立刻看到美聯手中的彩帶,嘴巴撇了又撇,胡子翹了又翹,擡手輕拍美聯臉蛋抱怨:“你都取下來了,怎麽不開腔?害我累得不輕!”

雙手玩繞紅綠彩帶、兩眼時時撩視海濤暗樂不已的美聯,巧聲道:“我是早就取下了彩帶。只不過,我想換個繩結花式,再把它系回到樹枝原處。”

半氣半樂的海濤,又伸出了指頭,“你,你你!你又在胡亂搗蛋,折騰我。”

“我是物歸原主,不是調皮胡鬧。”

美聯擡眼望天,眨眨眼,“誒,月亮藏哪裏去了?怎麽看不到?”

她又轉眼看向海濤,擠擠眼,“另外,我又不想喝酒了,我們就順著這條路走著玩吧。”

“這這…….”愕然的海濤,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大冷的冬夜裏,在這昏黑陰寒的大街上亂竄,實在有點離譜吧!”

“正是因為大冷天,才需要多走動走動暖和身子呀!別拖拉著步子耍賴皮,走哇,快走哇,這條街前面就有酒家。”

美聯兩手拽扯著海濤胳膊,嬌笑連連,輕語聲聲,“海濤,過兩天我們就去郊外游玩,好不好?看看林木草地、山石溪流。我想呀,偶爾的觀賞下山野田園風光,別有樂趣,另有奇感。”

“又在胡思亂想!寒冬的野外有什麽看頭?滿目蕭瑟枯萎的哀愁氣象,無處尋歡,反倒徒增傷感。沒病的游完了感傷成小病,小病的游完了游成大病,大病則游成……”

海濤轉眸視向美聯,閉嘴不語。

身子一搖一晃的美聯,咬唇暗樂不已。回視海濤的她,唇飛笑語,“海濤,怎麽不說了?大病游成什麽?難道是游成沒病! 我知道,是游成幽魂怨鬼,對不對?說到這兒呀,我倒想起一樁夢境,近些年來,我時常做同一個夢……”

海濤腳步慢了下來,驚訝間急忙追問:“同一個夢!夢境如何?說來我聽聽。”

“不是正在說嘛!你別插嘴。”

美聯偏著頭看著海濤,緩聲道:“這個夢呀,怪異中註定必然,必然中浮顯命運。我時常夢到我已魂歸冥府,而且身邊總是伴隨有一位披頭散發的人,我看不到它的臉,可是我似乎又能感覺出它的容貌,你能猜度出是誰嗎?海濤?”

海濤面色僵硬,聲音枯澀,“還能有誰?幽夢裏冥府中伴隨你身邊的人,除了我,還能有誰!”

美聯擡手撫摸著唇想了一下,搖頭道:“不對。海濤,我也認定應該是你呀,可是我心中感受到的,又不是你的臉龐!”

“呃!那是誰的臉龐?”海濤惑然驚視美聯。

“我不認識,好像十分陌生又十分迷茫的一張臉!我都糊塗了?看不到卻又能感覺到一張臉的輪廓,還不是你!”

美聯一雙大眼緊緊盯視海濤,“海濤,你給我好好想想,這是怎麽回事?”

“我怎麽知道!我當不來解夢人。”

海濤眉梢扭動,靈思巧動,“美聯,人世變數,有如星辰之海,浩渺難測,徒思無益。你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了,也別皺起眉頭胡亂猜疑了。殉情之愛也好,殉愛之情也罷,哪天找位相師,算一卦解下夢不就行了。”

美聯一楞,咬了下唇,歡聲道:“嗯!我怎麽沒想到這招!想不到你如今聰明得好比半個神仙!”

海濤悠悠一笑,“誒,被逼無奈啊!我是一貫不相信妖魔鬼怪、怪力亂神之類的旁門邪術。可是經過十多年陪伴你的窸窣歲月,現在也被你折騰成半個神棍了!快點走吧,看到餐館嘍,還是美女陪我喝酒舒服。”

“陪著位喝不了幾兩酒、卻全包酒資的提款機,更加舒服。”

姣荏的美聯,笑靨比花嬌,俏美的纖纖唇飄出甜甜蜜蜜的媚聲,“看什麽呀?進去呀!記住,我點菜點酒,你負責擦幹凈筷子和倒茶就行了。”

餐桌旁的美聯,放下茶杯,歡然而語:“好了,現在酒陪你喝了,飯陪你吃了,該你陪我了。”

海濤笑容盡露,“陪什麽?打牌,跳舞,唱歌都沒問題。”

美聯不禁莞爾,“你盡想好事。”

“那我就想壞事唄。那就陪你去洗頭洗腳,美容按摩,”

見美聯搖頭,海濤邪淫一笑,“總不會是讓我陪你那個吧。”

美聯戚戚一笑,“其實還是老調重談,舊事一樁。只是顧忌說出來刺激到你,又惹你生氣。”

海濤微微一樂,輕聲地說:“說吧。在你面前,讓我不生氣的話你會說,惹我生氣的話,你遲早還是會說。”

美聯嘴角一翹,脆語一聲,“你說的好像是這麽回事。”

海濤直視美聯的眸,莊重而語:“不是好像。是一定,必然如此,註定如此。”

美聯頭垂聲輕,“那我就說了,好像……你看……那個……”

她眼珠滑動瞄瞄定視自己的海濤,羞然一笑,“海濤,郊游冬野,你不喜歡不去也罷。你看我有幾年沒回家鄉省親了,也就是說,有些年頭,你沒陪我回家鄉掃墓了,包括王軍的墓地。這段時間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特別想回家鄉探親,特別想!仿佛……似乎……”

渾黃幽迷的燈光下,美聯的臉,盈斥累目的傷感,絲絲揪心。她的魂,充滿迷然的惑動,靈靈欲出。

“美聯,你不要再說了,陪你回老家看望親人,給先人上墳我沒二話,雖然至今你我二人……有名無份,我還是答應你,同回你故鄉。至於王軍,以前已經去過幾次了,再去似乎不妥……”

海濤眼見美聯目光暗淡下去,臉色也陰白起來,心下不忍口出絕語。

飯菜的郁暖香氣飄散空間,似乎在化解這一短瞬間靜默的隔閡。木桌邊的兩人臉臉面對,神情萎落弱花堪憐的她,他的摯愛,更是加倍令情動的海濤不由轉語:“那就去吧。只不過,我依然不讚成你出資修葺他的墳墓。他的家人,就在他身邊不遠陪伴著他,他並不孤寂。並且,你又與他沒名沒分,這種事情心意盡到了就好,其它的順其自然。畢竟二十年了,你已情至意盡,不必再自添煩惱,空把餘恨作相思,這樣不好。”

輕輕淺淺的笑,浮上美聯的臉。她真真誠誠的心之聲,自口中緩緩柔柔地溢出,“好吧,就順其自然吧,也許這樣最好。為感謝你依然願意陪伴我回鄉祭墳,今晚的花費我全包了,包括這頓宵夜。這樣吧,我們先去洗頭,再做個中藥面膜、精油按摩什麽的,然後你想幹啥就幹啥,隨你選隨你定。”

海濤樂道:“這樣最好。”

他立即站起身把頭一擺,“美聯,那我們就行動吧。”

“嗯。”美聯隨即喚人結賬。

待店小二離開後,海濤拿起放在身旁空椅上的黑色純毛大衣,輕輕披在美聯身上,又將美聯的黑色皮包抱在懷裏,笑吟吟看著美聯穿衣系帶。

美聯低頭默默穿好大衣,圍好圍巾,歀上挎包,隨後一把抓起海濤大衣,滿臉羞笑,“傻看什麽,等我給你穿呀,沒門。”

她的兩手卻不停,輕緩的為海濤穿衣攏袖,嘴裏溫聲叮囑:“今年冬天格外的要冷些,你還是戴頂帽子為好。圍巾,耳罩,還有手套,我都給你買好了,回家後就拿給你。帽子給你買了兩頂,兩種款式,我想你帶上那頂鴨舌帽一定好看,活脫脫一個大惡棍小流氓模樣。瞧你的懶樣,東西不給你置辦好,一件衣服,你可以穿個三月不洗,十年不換,邋遢的像個要飯的乞丐。”

站立的海濤,溫情笑語:“你誇大太多。看在我全身上下的衣褲鞋襪,幾乎都是你一手操辦的份上,就任隨你批評吧。”

美聯微笑著柔情款語:“不是批評,是督促。只是我們走了,喊弟弟來照管酒吧實在不方便,路程太遠,一來一去需要幾個小時。何況弟弟心性憨厚老實,不適宜酒吧花紅酒綠的覆雜環境,弟妹也不高興。所以只能再次麻煩曉美。這次需要你出面拜托她喔。我已經勞煩她多次,都不好意思了。”

“沒問題。如今曉美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已然超過我了。誒,想當初……”

依偎在一起的親密兩人,溫情低語不斷,慢慢出了店門,沿著灰暗空幽的街面緩緩踱去。

兩人的上方,禿枝枯葉間的幽沈燈光,簌簌閃動,繚愁陰陰,好似在泣送這一對心絲纏連的夜游追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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