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罪惡

“雨小了些。降雨日卻是小雨喪命之時！”傘下的王煥宇，感慨聲沈悶無比，“那邊有個亭子。姜警官，我們就到那裏邊坐下說話吧。”

姜警官默默點頭，邁動腳步，“說是遺書，只是一種說法而已。細思內容比較含糊籠統，未必能以此斷定為自殺。”

“哦。內容具體為何？現在那封遺書在哪裏？我能看看嗎？”王煥宇態度謙恭。

“就在我身上。王隊長，你坐。”

姜警官收攏好黑布雨傘，彎身坐在石凳上。他將公文包放在石桌上，從中取出透明塑膠袋封好的一頁紙張，遞向王煥宇，“王隊長，請看。”

王煥宇接在手中定睛細看。

沾有水跡的橫格白色紙面，潦草寫有幾行字：

既然得不到這一切，不如把一切都拋掉。現在的世界不值得留戀，另一個世界或許美好些，能夠擁有一切。

筆力輕淡靈巧，筆順柔滑圓轉，應該是女子字體。雖然有些字句筆劃已被雨水濡浸溶散，但還是可以明顯識別。

王煥宇看完想了想，輕聲道：“沒有落名，也沒有時間，不太像遺書，倒像是一時憤慨之語。這是在哪裏找到的？”

“在死者大衣胸前的內兜裏。雨水已經把衣服完全浸透，說明死者趴扶鐵軌，很可能已有一段時間，有些奇怪。但是想想雨非常大，地面到處都是積水，警方趕過去又用掉不少時間，也許是移動屍體時浸漬濡濕的，這樣想也能推想通。”

姜警官直視著王煥宇朗朗而答。

王煥宇將紙頁舉高借著透光細看，“這上面沒有血跡？”

姜警官快速回答：“沒有，仔細查看過，也驗不出，確定了沒有。”

王煥宇順理再問：“指紋提取了嗎？”

“提取到兩枚指紋，比對無誤，是莫雨的指紋。”

王煥宇攢眉沈思一下，“比材何處提取的？”

姜警官神色異常嚴肅，“當然是從莫雨遺體上提取。必要的基本事項，警方還是認真履行的。”

“這是張什麽紙？我看著好像是從本子上撕下來的。”

“就是。我核查了下，是一種高級筆記簿的紙張。顏色、紙質、印刷格式、水紋花印還有手感厚度都吻合，售價不菲。”

“高級，售價不菲。”王煥宇眉頭輕聳，將遺書遞還給姜警官，“謝謝，你收好。”

江警官邊放回遺書邊說：“這些物證過兩天結了案，就會連同衣物等一並歸還死者親屬。”

“死者還遺留下哪些物品？”

“有個青色的小皮包，身份證，手機，錢包，一串鑰匙，還有些女人常用的生活物品。另外還有一把自動黑傘。值得註意的是，已經打開的黑傘離屍體有段距離，估計是被風吹走的可能性大。歸攏研究，都是些常人隨身攜帶的平常東西，查究不出異常情況。”

“這些東西家屬辨認了嗎？”

“還沒有，深更半夜的不方便。我這次來帶領她們去所裏，主要就是辦理此事以及一些手續問題。這張紙已經給莫雨家屬看過了，就是廳裏面那兩位。她們都說是死者莫雨的親筆字跡。為求穩妥，我還是提出了申請，要求做個筆跡鑒定。”

王煥宇首肯道：“對，這樣做對。現場在哪裏？”

“在城西的小溪口，地處郊區的偏僻地帶。”

“有目擊者嗎？”

姜警官迅速回答：“沒有。那裏人煙稀少，周邊幾乎沒有人家。事發地段離公路又遠，視線恰好又被低矮山包擋住。事件發生時正在下大雨，很難找到目擊者，警方已經在周邊地段進行走訪查詢，直到現在依舊沒有找到目擊者。”

“事件詳情如何？麻煩你詳細描述給我聽，行嗎？”

姜警官略一遲疑，輕聲道：“可以。當時情形大概是這樣的，昨夜二十三點五十分左右，客運特快轉過溪口彎道後，司機即發現前方鐵軌上有東西，當即采取鳴笛警告、緊急制動等應急措施。稍後司機看清了，那是個趴扶在鐵軌上的人影。雖然火車過彎道時速度已經有所降低，但是巨大的慣性仍然帶動車身碾了過去，死者頭顱完全被碾碎，相當於無頭屍。車長立即通知了鐵路局。火車停了大概十來分鐘繼續上路。鐵路警局當即出警，他們又通知了當地派出所，鐵警人員協同地方巡警共同查看保護現場。隨後刑警來到出事地點，勘查現場後斷定為意外事故，不涉及刑事案件，於是通知殯儀館拉走屍體。警方根據身份證通知死者所在區域的派出所，派出所又通知死者家屬，事件全情就是這樣。”

王煥宇立即發問：“法醫來了嗎？”

“來了。西區刑警大隊來了四五個人，偵查員，攝像師，痕跡員都來了。火車撞死壓死人的事，對於他們來說司空見慣，我看他們似乎不太放在心上，只是簡單的按章處理。沒有發現他殺跡象，最多屬於自殺，所以不予刑事立案，轉交給我們處理。”

姜警官語帶無奈之音。

“你也在現場？”

姜警官挺直上身，輕聲而語：“我是地方警局裏面，第一批趕到現場的人員之一。當時雨大風急，月光幾無，光線黑暗，視線尤為不佳，即使留有痕跡，也早被雨水沖刷沒了。只是奇怪，正當妙齡的年輕姑娘，即便要自殺，怎麽會跑去那麽遠的荒野地方，又是如何去的呢？”

王煥宇心中不解，急聲問道：“嗯，這話怎麽說？”

姜警官面現愁色：“你去看了現場就會明曉。路途比較遠，坐車去都需要四十多分鐘。跟局裏同事探討這個疑題，大都說是要尋死的人，精神往往不同常人，死法也多種多樣，幾分鐘前，人還如平常般模樣有說有笑，興許過一會就去尋死身亡，比莫雨事件還要奇怪詭異的事情多著呢。我細細一想，也是這個理，好多死於火車車輪下的人，比莫雨姑娘還要悲慘十分，全身上下碾成碎末，沒一塊完整的，甚至只剩下一張皮。”

王煥宇沈默少時，問道：“有空了，你能帶我看看現場嗎？”

姜警官眉頭皺起，“這個，有困難。我告訴你詳細地址，你自己去。我還有很多事要去辦理，比較忙。哎，所裏對這件事不是很重視，充其量認定只是件自殺案而已。你看，就只來了我一個人處理這樁事件。當然也不能責怪誰，警力有限。畢竟這種事並不少見，大家見慣不驚了。”

王煥宇平靜道：“行，你忙你的，把地址給我就可。”

“那你記錄下，我念給你聽。”

“好。”

王煥急忙掏出筆記本，仔細記錄好案發現場地址，又細致核對一遍，邊收拾筆記本邊問：“為什麽死者家屬不同意做屍檢？”

姜警官腰一挺，嘴急動，“這還用問嗎？遺留的屍身和物證，足以判定死者就是莫雨本人。何況已經請廳裏兩位家屬辨認了屍體，又要帶他們去核實衣物，有了這些措施，又不涉及刑事案件，確實沒有必要再做屍檢驗明正身。關鍵是有哪位家屬，願意已死的親人再去挨刀，到處是縫痕，誰看了誰都覺得觸目驚心，心頭劇痛，何況親屬！亡魂也會心裏不安呀！除非萬不得已。王隊長，你願意嗎？”

王煥宇啞然苦笑一下，“如此說來，不做屍檢也行，要點是要查明死因呀！興許死因不是火車碾壓致死，有可能……”

姜警官見王煥宇欲言又止，心思轉動，“這點我也註意到了，專門打了電話詢問當班列車乘警。據他描述，火車連續鳴笛後，司機沒有看到俯伏路軌的人影有逃避動作，比如四肢爬動，撐臂起身。當時他是目不轉睛盯視著看，只是雨絲稠密，視線不良，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但是，他肯定臥軌人影，沒有明顯的規避自救行為。”

“哦。”王煥宇短暫沈思後又問：“那警方對於身份認定，做了哪些技術鑒定工作？比如血型，基因比對。”

姜警官皺著眉頭道：“血型當然核對了，這點沒錯。至於其它方面，頭都碎掉沒了，顱像覆原這方面完全沒了指望。另外，刑警隊既然已經判定為事故，我們當然只能遵從，覆雜昂貴的技術鑒定只能作罷。家屬沒有異見，也不要求屍檢，我只是位民警，沒法可施。何況警資也有限度。其實……我私人認為光靠以上措施，就此判定死者身份，似乎不妥。如果能夠屍檢，拿到確切的自殺證據，就能痛痛快快辦結此事。現在這種情況，取證大都模糊不清，只能囫圇事囫圇辦，萬一……”

他的目光緊緊註視王煥宇，“王隊長，你以前在職時身居要職，又與死者家屬認識，何不想想辦法，說服死者家屬同意做個簡易屍檢。再動用下以往關系，請熟識的法醫來，把事情做穩妥些，這樣我們也好早下結論，了結這樁事件。果真定個意外事故，怎麽想都不是滋味，定個自殺還差不多。”

王煥宇輕嘆道：“你呀，此事定性為事故，家屬心裏也許好受些。”

姜警官眉頭聳動兩下，“或許如此。不過，王隊長，我說的這個辦法怎麽樣？可行吧？”

“別再稱呼我隊長，畢竟已經退下來多年。你這想法其實我心裏早就在琢磨了。只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王煥宇哀嘆一聲，聲調驟降，“莫雨失蹤案不同一般，如今在這節骨眼又亡身車輪之下，有些蹊蹺。”

姜警官眼神驚異，不由急聲道：“怎麽個蹊蹺法？王隊長。”

王煥宇又是哀嘆一聲，“這樁事隱情太多，它日閑暇時再說與你聽。你所說的我盡力去辦，希望行的通。”

“要辦就得抓緊時間。我聽到了死者家屬的話，近兩日她們就要將屍體火化。噢，王隊長，那位謝姓母親停屍間認屍時，就已經昏倒過一次。”

王煥宇一臉苦愁，道：“可以想象。他們急著火化，為什麽？”

姜警官一拍大腿，“哎，這還用問！一則家屬看著親人遺體更為傷心。二則留屍費用花費很高的。我這種事經歷不少，明白家屬的想法。難道王隊你不明白！”

“當然明白，只是再問問。他們莫家的經濟狀況確實不太好。”

王煥宇輕言淡語答畢，微笑著看向姜警官，“那就這樣。姜警官，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姜警官露出一絲笑容，“必定愉快。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在我職權範圍的定當鼎力協助。王隊長，那我們回去吧。”

王煥宇想了想，已無可問之話，“行，我們走。”

兩人相續起身，展開傘面向殯儀館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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