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冷月

“你找這麽個人到底要做什麽事情？”

街旁的廣場，吳雪雙手搭膝坐在隅落裏的長條木質靠椅上。她警惕且多疑的目光盤旋在身旁美聯苦澀的臉上。

“你別問這個問題，我是為你好，有疑意就裝在自己腦中自行解釋。你就照我的意思去安排。有合適的人選立刻通知我，我先過去篩選，各方面般配上了你再過去把關，主要是觀察身形和膚質。再問你一次，冰兒身上確實沒有什麽明顯的特征嗎？”

美聯平淡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感情。

吳雪再次手撫額頭略一回想，肯定道：“沒有，在別墅裏我仔細看過她的身體，確實沒有。”

美聯微微點下頭，道：“還有一點，你別親自插手去安排這件事情，最好讓你可以信賴的得力助手出面，吩咐下面去辦。比如邱燕，讓她以工作需要的名義交代下去，免得以後出現意外，牽連到你。”

“這點我明白。邱燕去辦不太好，她已經參與太多，一旦她出事，後果不堪設想。這樣，我讓小賢去辦，她沒邱燕聰明，應該猜不出這件事的真正含義。”

吳雪的聲音滿蘊哀愁。

美聯看向吳雪的眸光威懾有神。她微聲說：“真正含義，你心裏明白就行了。誒，吳雪，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誰叫我犯下大錯，把冰兒引來，冰兒又引來那位王警官，如今泥淖陷足，真是要命！”

吳雪冷然道：“是這麽回事。”

美聯轉臉瞅瞅吳雪郁悶懊喪的臉，暗自嘆口氣，“吳雪，記得把我安□□去。”

“我知道，這事簡單，你放心。”面向前方的吳雪，木訥而答。

“記住，抓緊時間多設幾個招聘點。這個人可不好尋找，大海撈針一樣。”美聯目光上望，“唯求天助我意。”

吳雪的目光看向地面，緩聲道：“我看很難，光是血型一條，就要刷下去很多人。”

“難也要去做呀！”美聯輕聲一嘆，“得趕緊的把事情安排好。我抽空明天就趕過去四處探尋，興許就能碰到合適的。”

吳雪看向美聯驚異道：“你自己去尋找！”

美聯回視吳雪道：“形勢嚴峻時間緊迫。那位王警官可是精煉的很，動作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冰兒的事情就要暴露，你我都要吃牢飯。”

“其實坐牢我不怕，畢竟冰兒的事情說到底是樁事故。”吳雪的目光又垂向地面，“就是擔心……”

美聯瞳眸幽亮，口中直接應承下吳雪遲遲難語之言，“擔心方子建和雪美，是不是？你想想，到時冰兒的事情坦白天下，即使警方判定為意外事故，你我俱都身陷囹圄，身敗名裂。你更悲慘，什麽都沒了。何況在這種情形下，你認為警方判定為意外事故的可能性大嗎？至少過失殺人罪我倆是跑不脫的，後半輩子恐怕都得望穿牢窗，青絲變白……”

吳雪眼瞳泛紅，神色悲戚，“你別說了，我心裏有數。”

“有數就好。有人選了你可得通知我，打我這個號碼。”

美聯從包中摸出另一部黑色手機，“號碼我發給你，你存好。吳雪，你也去弄個黑號，這樣安全些，如今萬事小心為妙。”

“嗯，弄來了我就發到你這新號上。”

吳雪無神的目光定視在美聯臉上，“我真不知道，該感謝你還是該怨恨你？”

心懷慘淡的美聯，神情木然，聲音冷淡，“都一樣，如今任憑你怎麽說，如何想，對我都一樣，沒有區別。”

一名衣衫普通皮膚白皙、長發高個身材健美的少女徘徊在現場招聘會場。她憂郁的俊俏臉龐，時時掠過一絲焦灼神色。

她間或這家駐足談話片刻，那桌仰視啟事一時，失望的微聲嘆氣，不斷從她口中吐出。無可奈何的她，只能在一家電子公司和一家鞋廠前的桌面上，簡單的各填寫了一份招聘表格，然後耷拉著肩膀，隨著人流向另一端慢慢走去。她黯然無神的雙眼，隔著密密的人頭左瞧右看。驀然見到一張高懸在上、粗紅字體寫就的招聘啟事，她眼前倏然一亮，不由停步仔細觀看：

本公司因業務需要，急聘行政助理一名。應聘條件如下，女姓，年齡十八至二十五周歲，身高一米七五以上，形象佳，氣質好。待遇：月薪保底三千，績效獎金另計，包食住。試用期一至三個月，轉正後鑒定正式聘用合同，五險一金全。其餘條件面議。另聘操作工……

長發少女默默看完，心中暗暗合計：自身條件都符合，就是文化低，子寫得醜。但是上面沒有文憑要求，很難得，姑且一試，說不定能成。反正有試用期，身上錢不多了，掙點錢是點錢，先應個急。

主意打定後，她呡呡嘴唇，捋捋頭發，擠到啟事下方的長桌前，把那桌後坐著的兩女一男招聘人，瞅了又瞅，又擡頭把那啟事上的紅字再細細過目一遍，心中無由地浮蕩起莫名的緊張，導致她只是傻站在桌前，木然微笑著盯視散布桌面的眾多表格，不發一語。

正中而坐、正與另一名應聘女孩談話、眼角卻不斷覷視長發少女的中年女人，結束交談後立即轉頭面向長發少女，親切地詢問：“小妹，你是不是也想應聘呀？想應聘什麽工種呀？”

長發少女羞澀一笑，擡起修長右手指了指啟事，“就是那個，那個助理職位。”

中年女子用食指撥正鼻梁正中的鏡梁。白亮鏡片後面她的精煉眼神，將長發少女全身上下細致入微地觀視一遍後，她露出滿臉溫和的笑，“行，你身材長相都很符合條件。”

中年女子隨即拉開腰前木桌抽屜，從中取出兩張厚紙，柔聲解釋，“這是專用的招聘助理表格書。”

她又對身邊的男性道：“小韓，去端個凳子來，讓這位標致小妹坐下來慢慢填寫。”

長發少女連忙出聲阻止，“不用了，大姐，我站著寫就行了。”

中年女子聲音輕柔地說：“沒事，這個職位非常重要，直接服務於本司最高領導，需要填寫的事項比較多。”

長發少女聽後，白凈臉蛋不禁透出淡淡紅影。她拘謹地坐在那位小韓搬過來的塑膠方椅上，一筆一劃用心寫起來。沒寫幾字後，她伸手去掏腰間小挎包裏的證件，口中輕聲道：“大姐，我文化不高，高中都沒上，字寫得不好，不知道這些……”

“這些沒關系。只要識字，字能寫規整就沒問題。”

中年女子果斷打斷了長發少女忌憚之語，隨手點點表格，“你這字體寫得就可以，規規整整的，很好哇！”

長發少女心中暗樂，俯向桌面繼續專註填寫表格。俄爾，她擡起了頭，“大姐，血型還要填呀！還有這個身體特征，這怎麽填呀？我沒什麽特征呀！”

“血型當然要填，以後還要體檢。我們老板講究這個，看你們命相合不合，別把她的財運沖掉了。身體特征，就是指你身上有沒有缺陷、瑕疵，比如有沒有痦子，斑痔，瘡疤，胎記，紋身，體臭什麽的，沒有就寫無，或者對角劃線。”

中年女子非常耐心的詳細指導。

“哦。”長發少女疑惑地眨眨眼，又埋下頭認真寫字。

中年女人看著表格上逐漸增多的簽字筆字跡，一臉溫和輕聲詢問，“你叫龍丹，十九歲，籍貫在貴州？”

“誒。”

“那你現在住在哪裏的？怎麽獨自來應聘？沒朋友陪你來嗎？”

“我…..就一個人。有位打工中結交的女友，她現在跑到河北去了。”

“那你家在哪？你現在居住在何處？”

“我……暫時棲身在城西一家私辦小旅館裏。”

“你年級輕輕一個人出來打工，家裏人放心嗎？”

龍丹擡頭脫口而出，“他們根本就沒心！何來放心！”

中年女子不予致詞，繼續問：“你家裏有什麽人呀？”

“沒什麽人，只有舅舅和舅媽，還有他們的寶貝兒子。”

“你父母呢？沒有兄妹嗎？”

“早就死了，我是獨生女。”

“你是一個人悄悄跑出來的，是不是？就是離家出走。”

長發少女再次擡起了頭，看著中年女人不說話。

中年女人略微偏頭，微笑著低聲問道：“你有男朋友吧？”

長發少女低下頭，寫字的速度明顯變慢“……沒有。”

“沒有！真的沒有？”

龍丹的臉反而更加泛出些白光，“……不能算是男朋友，僅僅交往了很短的時間就散了，能算男友嗎？”

“你離家出來多久了？”

“快一年了。”

“受過很多苦吧？”

“嗯。”

“想你舅舅嗎？想回老家嗎？”

龍丹奇怪的眼神望向中年女子，“大姐，你幹嘛問這麽多呀？難道這些無關的閑事，你們也要管嗎？”

中年女性臉露微笑，“小妹，我告訴你為什麽。因為我們擺點好多天了，來應聘助理崗位的女孩不少，但是只有你的條件最為優秀，最有可能應聘上。我揣摩這個職位非你莫屬，所以我才問你這麽多話。換做別人，想讓我問這些問題我還不想問呢，懶得淘神。”

“真的？”龍丹滿臉歡快笑容，“請問下大姐你的名字好嗎？”

“你稱呼我賢姐就對了，名字以後你會知道。”

中年女子傾身抵近龍丹柔聲叮囑：“我去上個衛生間，你慢慢寫，寫好寫仔細。寫完了就乖乖坐在這兒等我，別走喔，還有許多事情要交待你。我一會就回來。”

“誒，我等你。”龍丹乖和的回答聲。

中年女子對身旁坐著的一男一女低聲囑咐幾句，起身向大堂盡頭處的衛生間走去。待離開龍丹一段距離後，她從大衣兜裏取出手機打起電話。

數分鐘後，快步回到桌前的賢姐，繼續輕言細語慢慢叮囑龍丹。

“……我們產業集團規模龐大，屬下員工以萬記數，總部設在重慶主城西區，這裏只是一處分公司。你實習期估計就安排在此地。待你熟悉了一些基本社交禮儀，掌握了一定的外交技巧，再把常用的辦公設備學會，適應了外辦工作節奏，時機成熟了就會上調到總部工作，那時就直接聽命於老總調遣。主要是陪同她出席宴會，簽訂協議和一些公關工作。另外老總的各項事宜和行程，要提前準備和安排好，包括她的一些私事，千萬別讓她為瑣事操心。只要老總滿意，你的待遇還會大幅提升。你聽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

龍丹心中已經考慮良久，狠下心來小聲探問：“賢姐，我能問一下，您提到的老總，是男的的還是女的？”

“當然是女的，否則我能交代你，還需要處理她的私事嘛！”

賢姐眼睛一眨，連忙致歉，“也怪我，沒早些跟你說明，讓你個小姑娘受驚了。”

龍丹默默一笑。

“誒，你會開車嗎？”

賢姐的目光偶爾瞟視一眼放在桌面上的銀色手機。

面露難堪之色的龍丹，垂頭微聲回答：“不會。”

“沒關系，這些事情以後慢慢來。”

聽到手機音樂聲響起，賢姐迅速拿起桌上銀色手機，快語一句，“龍丹，我接個電話。”

她側身短暫接聽來電，未說一字即掛斷手機，轉向龍丹輕聲道：“龍丹，你站起來，讓姐再好好看看你。”

“好。”

龍丹飛快起身。

賢姐自椅中站起，轉動腳步環視龍丹周身，口中低語道：“天氣冷，你這大衣太單薄了，回去多穿點衣服保暖，防止感冒耽誤正事。還有面試的地點記住哦，千萬別忘了。地方找得到嗎？”

龍丹歡笑著答：“找得到。實在找不到就打的去，司機總是知道地址的。”

賢姐聞言呡唇一笑，“好，你可以走了。”

龍丹深深一鞠躬，“謝謝賢姐，再見。”

“再見。”

賢姐收回追視行於人流中龍丹的目光，轉向另一處望去。

廳柱邊的角落裏，一位黑衣長發、身材高挑的美麗女子，靜靜註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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