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觀景亭

看著大框墨鏡遮眼的吳雪走近自己，一臉微笑的莫雨，大大咧咧站起來。她的頭微微偏向一邊，幾絲淩亂長發從她綰落腦後的發辮中、偷偷跑出來飄散在她耳畔肩頭。

二人默然對視片時，吳雪幹巴巴問道：“莫雨姑娘，你找我什麽事？”

“你應該叫我吳冰。我今年十七歲，你說我找你什麽事？”

兩眼直視吳雪的莫雨 ，快語答完，已是一臉冷笑。

吳雪塗抹口紅的嘴唇微微顫動，手向兜內摸去緩緩取出煙盒，慢慢將煙銜入唇中，板動火機，卻接二連三打著火點不燃香煙。她仍不放棄，依舊麻木地按動扳機打火點煙。

莫雨咧咧嘴，面色冷淡聲音清冷，“想起十七年前，無情拋棄給你帶來麻煩的女兒往事了。看你一副驚恐又膽寒的樣子，手抖的煙都點不燃。讓我給你點吧。”

莫雨上前一步，奪過木然而立吳雪手中的打火機，手指巧動按下板扭，一團青藍色火焰出現在吳雪嘴前。她彎彎的眼梢大開，寸寸幽冷眸光盯向吳雪苦澀的臉。

莫雨隨即將火機塞回吳雪手中，直視吳雪雙眼，冷然道：“媽媽，本來我還不能完全確定。看到你這副驚惶不安的樣子，我現在百分百肯定，你就是我的生母。”

“不是吧，你誤會了。”

吳雪自覺自己的聲音、嘶啞枯澀的似乎來自地獄深處，不知不覺中連聲輕咳，清理嗓子。

“漫長的十七年光陰，媽媽你依然年輕漂亮，我做女兒的又高興又羨慕。只是你不老的青春，是把親身女兒奉獻為祭壇上的犧牲品換來的，青春美麗和富貴滿身的背後，全是殘忍和狠毒。犧牲親身女兒換來大把金錢、尊貴地位和長青不老的亮麗容顏，如果我的人生旅途前方，也有如此動人的誘惑，想必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抓住它，哪怕終生內疚，活在痛苦的回憶中，也毫不在乎。只是，媽媽你有過內疚嗎？有過痛苦嗎？看你青絲綰綰一副容光煥發、神采飄逸的摸樣，應該是覺得心安理得，理應如此吧，這樣想著，我就不禁萬分痛恨你。可是我內心深處，又非常喜歡你雍容華貴的風采，想必媽媽你，當初肯定深有苦衷。現在看你越是惶恐不安，我越是喜歡你。你很猶豫，心裏面必定是再三衡量，難以取舍。”

莫雨冷冷的看，冷冷的說。

吳雪避開莫雨直視的陰冷目光，小聲咕噥：“你到底想說什麽？我聽不懂，不明白。我要走了。”

“你能走嗎？你敢走嗎？我可是還有一個名字。呵呵，我應該不止兩個名字，恐怕也不應該姓吳吧？是姓方嗎？還是另一個，我不知道的姓？”

石亭裏一陣沈默，只有遠遠傳來的城市雜音，擊破沈寂。

“說話呀！難道保持沈默，你就能躲過去？還有你鼻梁上那副大眼鏡，以為遮住半張臉，我就認不清楚你了！”

莫雨的聲音愈發冰冷

吳雪長吸口煙，心一橫決然道：“你到底是誰？我不認識你。你說有張照片，拿來我看看呀，看是真是假。”

莫雨兩眼怒睜，嘴角輕撇閃出絲絲冷笑。她從皮包裏迅速摸出照片，往吳雪手中一塞，“看吧看吧，看完了，看你還裝不裝啞巴。”

吳雪看完照片上自己年輕時的正面容顏，再翻過面仔細審視背面上頗為熟悉的字跡時，只覺腦中嗡嗡作響，雙唇緊咬內心驚悸，幾乎昏厥。她急忙伸手扶住石桌，眼中已是淚水盈眶。

吳雪一把抓下墨鏡，聲音哽咽，雙眸紅赤，“冰兒，當年遺棄你不是娘的本意，我是實在沒有辦法，被逼無奈才那麽做的。我……我現在有些條件了，我一定盡量補償你，你要什麽我都滿足你。”

莫雨一直冷眼觀察吳雪的神態，面上表情陰晴不定，“真的嗎？我想見我的生父，想要一個有真正親情的家，可以嗎？”

吳雪側向垂頭靜默不語。

莫雨盯視著吳雪的臉，輕聲說：“我還想當時裝模特，以後開辦公司，自己當老板。”

吳雪立即應答：“這兩點完全可以，媽媽絕對保證，會讓你夢想成真。”

“可是，我想一直呆在你身邊，完成這些理想。”

莫雨的話語略帶柔音。

吳雪手扶廳柱沈默著。

“那我就降低要求，給我個幾千萬，我就回家。”

莫雨的聲音冷氣深深

吳雪擡頭轉眸，驚訝嘆問：“幾千萬！”

“難道不行嗎？”

莫雨譏刺的冷聲。

吳雪再次轉開了臉，怯聲低語：“……媽媽一時拿不出這麽多的現金。不過，只要你回去收養你的家庭，我一定會盡全力，送給你一大筆錢。並且以後的每一年，我都會給你們優厚的一筆錢。還有，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我都會全力幫助你。冰兒，你想想，你就這麽一個人出來了，你的養父養母該多麽傷心呀！”

細聽吳雪話語的莫雨，已然唇角輕撇。待吳雪說完，她憤怒的目光離開了吳雪的臉，望向奔流之江水，幽憤道：“你別滿口假惺惺的假話連篇，連我沒有養父只有養母都不知道。每年給我們錢？恐怕明天你就會矢口否認。我就實話實說，好讓你聽明白，我來找你，不是為錢。”

吳雪急忙轉頭看向莫雨，眼眶不由濕潤，神色倉皇，聲音哀戚，“我明白。錢我一定會兌現。可是，冰兒你要執意出現在我的生活中，媽媽就會失去現在的一切，那樣，媽媽就什麽都沒有了，也就沒有任何能力來滿足你的要求，實現你的夢想。”

“是是是，那樣你什麽都沒了，包括我。既然如此，還不如把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交給我。”

莫雨的目光，一束多色的光，筆直射向吳雪的臉，

吳雪迷惘的眼神呆看著莫雨，驀然手指火辣刺痛，急忙扔掉煙頭。她再次定目把莫雨看了又看，轉身垂眸緩緩走出石亭。

她身後的莫雨，靜靜看著步態飄浮、夢游般離去的吳雪身形，嘴唇緊抿，目光冷淒。

“怎麽了？吳總，談的怎麽樣？你倒是說話呀！”

看著呆坐自己身旁，半晌一聲不吭的吳雪，邱燕無奈發問。

吳雪耷拉著腦袋，苦著臉哼哼著咕噥：“談什麽？不談了。這個蠻丫頭，願意怎樣胡鬧，就由她鬧去吧，大不了我償還她一條命。”

“那她真是你的女兒嘍？奇怪，她也是十七歲！那雪美又是怎麽回事？你說話呀！阿雪。”

吳雪驀然擡眸，高聲氣惱道：“說什麽？這個叫吳冰的丫頭，千真萬確是我的親生女兒。其它的事情以後告訴你，今天沒心情。煙呢？你的煙呢？我還想抽。”

“煙在你那兒呢！真是一團糟！”

邱燕望望亭子裏趴在石桌上的莫雨，又瞅瞅身邊一臉憔悴、叼著煙混吸一氣的吳雪，心下暗暗嘆氣。她呡呡嘴唇輕聲道：“吳總，我盡酢貊我的想法。我估摸吳冰這丫頭，一時是不會返回現在的家。但是我們絕對不能丟下她不管，畢竟只是個年輕貌美的任性小姑娘，放任不理，萬一流浪街頭危險太大太多。二則，可能鬧到你家裏去，說不定導致家破人傷。當務之急，是給吳冰找一個隱蔽的容身之處，這樣對大家都好。你和她畢竟是親生母女關系，再大的矛盾都可以慢慢協商解決。怎麽樣？讚不讚成？”

“讚成。我頭暈得很，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都聽你的安排。”

愁郁不堪的吳雪，頭沈重的似乎擡不起來。

邱燕註視著吳雪煩躁哀愁的臉，輕聲道：“這樣就好。我琢磨宕子山上的別墅，獨門獨戶，偏僻清靜，離最近的鄰居都有上百米距離。而且去年夏天，你的家人還去那裏避暑，短暫住過，家具用品都比較齊全，只需要簡單打掃打掃，收拾收拾就可以住人，我看把吳冰丫頭，先暫時安置在那裏比較合適。”

“行行，就聽你的。”

吳雪咬咬下唇，思忖而語：“只是讓誰來照顧吳冰，必須要可靠度高的人，千萬不能走漏消息。”

邱燕詫異道：“誰？還有誰！我和你唄。這事肯定不能找外人，忙不過來就把小賢叫來。人手還不夠，就把你的那位好姐妹喊過來幫忙呀！”

吳雪雙眉倒豎憤恨道：“好姐妹！現在我一想到她就渾身冒火，恨不得殺死她。就是她害的我如此狼狽傷神。”

邱燕一臉訝異，急忙追問：“這又是怎麽回事？”

吳雪雙目怒張，恨語聲聲， “那張照片上的字跡我熟悉的很，就是她的筆跡。說明那張照片，就是她留給吳冰的。氣死我了！氣死我了！非得找她算賬去。”

“先別氣了，賬以後有你算的時間。”

邱燕輕輕拍下吳雪手臂，柔聲轉語：“看，冰兒也很傷心呀！頭一直趴在手臂上的，擡都沒擡起來一下。”

吳雪望向石亭裏的莫雨，泛紅的眸中有淚光在閃動。她柔聲道：“燕子，你去把冰兒勸過來吧。”

邱燕眉毛擰動，氣憤道：“你混賬，你這當媽的能不去嘛！走，我們倆一起去，哪怕硬來，也要把冰兒架進車子裏。”

天穹悄見風起雲湧，江濱頹剩餘愁殘痛。

觀景亭裏，吳冰依舊垂著頭坐在圓石椅上。雙眉深鎖的吳雪，呆立一旁。長久俯身勸解吳冰的邱燕，雙唇吐語不停。

偶爾，一陣微弱的暖風，掠亭而過。

良久良久，吳冰方才起身，跟隨邱燕吳雪兩人，向路邊的兩輛車緩步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