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街邊歡語

“李叔叔好，生意好不好哇？”

莫雨摘下烏紅色墨鏡和天青色太陽帽，笑容甜美，微微彎腰向街邊一位端坐在藤條靠背椅上、五十多歲蓄有短須的男子點頭問好。

男子頭戴草帽，身穿青白色短袖襯衫，手搖一把布質折扇，身前立有一個用於賣煙售水的、移動式鋁合金制雙開玻櫃，旁邊一中號乳白色冰櫃，一把鐵把藍色遮陽大傘並未撐立，斜靠在離身旁不遠的綠化樹樹幹上，身後則是一家較大藥房。

原來，他是一位出售煙草為主，炎熱夏季兼賣冷飲冰水一類物品的小攤販。

“好，托小雨的福，給我找到這個正街的好位置，生意當然比當初擺在小巷口強多了。電也解決了，又不收錢，藥店裏的人對我也很客氣，很照顧我這個老頭子。真是要好好感謝小雨你呀。”

李姓大爺滿臉關愛神情，招了招手，“小雨，往前站點，讓我好好看看你。欸，對了，這個位置完全遮著陰，涼快些。”

他邊說邊從玻櫃下格取出老花鏡戴上，擡起頭來仔仔細細看視莫雨，口中“嘖嘖”兩聲，“容貌越來越好看了，個子好像也長了，身材也更加結實了，好好好。”

莫雨一直淡淡淺笑，乖乖地聽到李大爺話語告一段落才開口，“李伯伯，別再說這些感謝話了，見一次說一次，說得我都臉紅了。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了，其實我並沒有幫上什麽忙，我只是跟哥哥、還有他那些同事和朋友打了招呼，命令兼拜托他們，結果恰好其中一位的朋友，認識店裏管事的王姐，我也只是順手之勞，以後你再說，我就不到你這兒來了，我就繞道走。”

“聽小雨的，就聽你的，以後不說了。小雨，我進店裏搬把椅子來，你這樣站著說話挺累人。”

莫雨姚然一樂，“不用了，李叔叔，我不累。剛才在鞋店裏，我很是坐了一陣呢，還試穿了好幾雙鞋，可好玩了。店員姐姐態度真好，百擾不煩。李叔叔，如果你要去方便什麽的，我幫你看著生意。”

“小雨很細心呀，真是會體貼人的好姑娘，我都方便好了。現在解決內急也方便，就在身後藥店，招呼一聲，店裏的人幫我長兩分鐘眼睛就可以了。”

兩人說話間，有人來買煙買水，李大爺樂呵呵旁觀、莫雨有模有樣地問詢回話顧客，取貨找錢的言行舉止。

莫雨將裝零錢的錢匣子放回玻櫃裏，憋住笑意半羞半喜道：“李伯伯，你別笑哇，反正我閑不住。再說賣東西挺有趣，跟來路上的那家服飾專賣店有的比。那家店主很有些搞笑，好像在的話，總是親自出馬為我服務，明明知道我不會真正買他的衣服，想買也買不起，還是任由我試這件試那件的，說我個子高，身材皮膚骨骼都好，適合當模特，盡是把新款服裝主動拿來讓我試穿。有好幾次還說如果我喜歡，就免費送給我，我可沒敢要。那家夥的眼睛不老實，色瞇瞇的，盡往……反正有趣，不花一分錢也能體會到極致美感。”

“有趣就好，好像凡是發生有趣事件的地方，就能把漂亮非凡的小雨姑娘引來。”

李大爺“啪啦啪啦”搖動了幾下黑色布扇，眼光下視看看莫雨剛才賣貨時、小心擱置在玻櫃邊、裝得鼓鼓的草綠色大購物袋，問道：“小雨，看到你這個大袋子，就知道又是給哥哥送飯，有一陣子沒看到你送飯了。今天給哥哥送的什麽好吃的？有沒有我的份呀？”

莫雨樂悠悠地笑，笑嘻嘻地說：“嘿嘿，李爺爺，你又在笑話我。當然是好吃的，沒好吃的本姑娘還不愛跑腿送呢。這次有雞湯，真正的土雞熬的湯哦！今日超市打折打得厲害，媽媽就買了好多好吃的。還燒有紅燒肉，這道菜油水醇厚，我哥尤其喜愛。其實李爺爺你只要想吃，我就分出一部分，我好多次給哥哥送的飯菜，都不是哥哥獨自享用完的，都是和他那些難兄難弟一起分享光的。所以這個袋子特別大，我都帶的有多的，就是預備給我那個別人都漲得肚子撐圓了、自己還吃不飽的傻哥哥。今天我身體不太舒服，本來不想送飯的。但是已經放暑假了，電視節目不好看，太陽也落山了，碧霞滿天，漫天赤紅，風景不錯，又吹起了輕風，難得媽媽今天也要我送飯，再想想來的路途中那家服飾鞋帽大店，好久沒有去參觀欣賞了，所以今天就跟李爺爺你見面了。我多日沒給哥哥送飯，並不是我不願意送，是哥哥不讓我送。他擔心萬一工作上有急事，不能同我一起返家時我的安危。還有媽媽時常嘀咕，讓我註意安全，和尚念經一樣，沒完沒了的耳邊不得安寧。再者聽哥哥說，前一段時間，這片路段上有位下晚工的青年女子，被壞人強/奸了，是真的嗎？李爺爺？我怎麽沒聽到風聲呀！報紙上也沒有提到。你也知道的，我哥工作的修車廠離江邊不遠，地段不太好，地勢也低，還得下個百米多長的大斜坡，挺偏僻的。附近擺攤設點的打烊收工也早，到了晚上確實冷清荒涼，路上難得看到幾個人影，野狗都沒一條。聽到強/奸一事，我心裏都發瘆！但是又想想哥掙錢挺辛苦，常常加班加點，總是吃館子不好哇，不實惠，味道也不盡如人意，錢也花掉不少。叫的外賣盒飯更加不行，難吃不說，有時連我都感覺吃不飽，何況我哥那幫需要下力氣的修車工！要是哥哥掙錢很多就好了，那就可以盡情瀟灑玩樂了。呵呵，就是剛才，我還在那家店裏試穿了好多衣物，都是上檔次的名牌時裝，款式面料，花邊圖樣好得很，看著養眼穿著舒服，就是價格太貴，動不動就幾百上千！想想呀，幾十一件的我都得考慮再三，何況那些天價服飾。看來掙錢很重要，特別是掙大錢！老是從辛苦上班的哥那裏要錢，我心裏都覺得不是味道，可是又很想得到那些高雅名貴的東西，難以兩全，心裏糾結的很，好矯情呀。”

李老漢慢慢搖著黑布扇，默默註視莫雨開合不停的豐盈紅唇，見莫雨天馬行空般亂著邊際的快言快語停住，這才緩緩發言：“小莫雨呀，是得註意安全。這靠近江邊的地段到了晚上，相對來言就是冷僻危險，燈暗巷深，易藏壞人。這些年來出了不少事，殺死人的事都發生過。你和你哥都年輕，很多事情你們不清楚，不知道。像你這樣標致的小姑娘尤其要小心。以後送飯，如果晚了沒人陪你回家，就來找我，或者打電話給我，我來護送你返家。”

“呵呵，不必了，李叔叔，你都……不年輕了，碰到惡棍幹壞事，我可以甩腿開跑呀，我跑得可快了，這是班裏公認的。如果有你在，你肯定跑不動。真要碰到搶錢劫色的壞蛋，恐怕我還得……再說，我都快滿十八歲了，是大人了，好多事情可以自己弄好的。而且只要我願意，想來當護花使者的人多著呢。”

說到後面時，莫雨已是雙手捋動耳邊垂發，暗樂不已。

“對對對，是我考慮不周，太過冒失。先不說小雨的美貌，光是這蜜在糖罐裏、能說會道甜得發膩的小嘴，一會李叔叔，一會李伯伯，一會李爺爺，喊的我這老頭，都雲裏霧裏的歡喜不已，遑論那些年輕氣少的小夥子。小雨，如果你再著意打扮打扮，就像現在裝扮的拉風模樣，那就更加不用說了。用你們年輕人的話說，就是酷斃了，美呆了，靚極了。”

隨著李老漢言辭的展開，三個感嘆號在莫雨腦海中依次出現，待到他的尾字話音落地。她是即覺稀奇又感驚訝，蛾眉高挑美目大張，雙唇亦是合不攏，一句三聲去調轉四聲入調的超長“啊……”字後，三個感嘆號砰然爆炸化為碎片……噢，錯了，是化聚成一個、大大的粗粗的黑黑的驚嘆號。

被炸糊塗的莫雨，回回神方才言語：“你老別生氣呀，我不是亂喊的，也不是故意這樣胡亂稱呼你的，是……是這麽回事，你呀一旦染黑了頭發，就年輕好多歲了，我當然得叫你李叔叔，對不對？你時常誇我讚我，令我激動又高興，你就好比安慰我激勵我的伯伯呀，我自然會喊你李伯伯，是不是？你還經常關懷我愛護我，就像關愛孫女的慈愛爺爺一樣，我喊你李爺爺理所當然呀，沒錯吧？”轉眼望望天色，掏出手機開蓋看了看，“李爺爺，陪你聊了這麽久了，不耽誤你做生意了，就快七點了，我哥他們就要歇工了，我要給哥哥送飯去了，現在送過去正好，拜拜。”

忙慌慌的她，彎腰雙手捧起布袋拔腿愈走。

“別急，別急這幾分鐘。小雨，說了這麽多靈巧話，口渴了吧？拿瓶水去喝，要不飲料也好。”

李老漢見莫雨笑而不答，用扇柄拍拍腦門，“我又犯糊塗，亂做主張。你自己挑，看中哪樣拿哪樣。”

莫雨單手捂嘴笑彎了眼，立刻放下布袋，把冰櫃拉門打開左看右瞧，紮束在腦後的長發辮，也隨之左偏右倒，“就要瓶果橙汁吧，不，還是要冰激淩。”

“要冰激淩，拿右邊那草綠色塑料大盒裝的，對，就是那種，那是有名氣的大廠出產的，質量有保障，味道也好。”

李老漢也起身半趴在冰櫃上，指手畫腳指點莫雨選取冰激淩，“小雨，再拿瓶水吧，這東西吃起來黏糊糊甜膩膩，不解渴，反而越吃越渴。”

“不用了，我就喜愛這個，香甜冰爽，入口即化，十分合我口味。對了，李伯伯，我再要兩包煙，就要那種翻蓋白沙，我看哥經常抽這種煙，抽煙的人不嫌棄煙多抽不完，就擔心少和無，是吧？李伯伯，煙你可要收錢，反正煙錢我是要找哥報賬的，還有賺頭，是跑腿費，這叫師出有名，名利雙收，呵呵呵……”

莫雨的笑臉，比鮮花還要嬌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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