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小倩

西峰餘暉如火，東野殘雲似雪。

莫雨長腿輕盈邁動，躚躚而行，翩然下了梯坎和長坡，來到一處平壩上。

平壩上靠近山腳的地方，建有一長溜平房和一棟二層小樓。

平房用做修車廠房。二層樓房則是職工宿舍和辦公室混用。其中一樓專設一間多用房，內有一臺彩色電視機和若幹桌椅，既當做會議室，休息室，又是娛樂和吃飯的地方。此外，還配有一間簡易的淋浴房。

靠近斜坡馬路一邊，架設一長溜以木棒為支柱、頗顯簡陋的鐵絲條網，馬路穿過的地方，矗立一扇雙開式大鐵門，上端綁立有噴塗“徐氏江北修車廠”楷書字樣的藍底白字鐵質招牌。 此時，鐵門正大大敞開著。

平壩前方百米開外則是浩蕩長江，陣陣江風時時吹拂過該片空域，帶來幾分舒爽涼氣。

莫雨左看看，右瞧瞧，漫步穿過鐵門向小二樓走去，遠遠地見有一男子身影，從平壩上的江邊方向朝自己快步而來，於是停下腳步等待。

待來人離自己幾步遠距離時，莫雨率先發話，“好哇，小伍子，你又躲起來抽煙偷懶。”

“你又沒大沒小的亂叫。你才幾歲，你才是個小姑娘。”

穿著油跡斑斑、淡藍色薄布短袖工作服、小名小伍子的年輕修理工，擠眉弄眼回話莫雨。“電話早早打來了，怎麽人這麽久才到？等你半天了，你才真是位次次姍姍來遲的小懶女。”

他咧著嘴看向莫雨別在發間的烏紅太陽鏡，又歪著頭瞅瞅莫雨掛在背上的青綠色遮陽帽，再上下打量莫雨的白上衣短紅裙、肉色長絲襪、銀紫色高跟鏤空皮涼鞋，眼大瞪嘴大張，逗弄莫雨，“哇！小雨，你今天裝扮的真是漂亮！美得晃眼睛！靚的頭發昏！但是，太陽早就已經下山，還墨鏡大帽的，有必要嗎？真是瞎臭美！臭顯擺！”

莫雨嘴一撅，眼一瞪，“我願意，你管得著。再說，我出門時陽光還很刺眼呢。快去傳話，告訴我哥，我到了。你們那車間裏又黑又臟又亂，到處都是油垢汙漬，味道也不好聞，我可不想進去。”

小伍子高興的笑爛了臉，目光直在莫雨身上打旋，“好，我馬上就去。小雨，那你就隨意玩哈。這個時候壩上有風涼快，你隨便走走，非常舒服。”

莫雨忍住想笑的欲望，黑起臉道：“不用你瞎操心，我知道的。好在今天沒下雨，要是下雨天，就變成泥漿遍地起，汙水四處流，討厭死了。誒，我說這麽大個平壩，你們那老板怎麽都不鋪成水泥地？是不是舍不得鈔票？小氣鬼！”

“哈哈，老板是生意人，當然精明又小氣，”

小伍子做個怪臉，擡手指向工房方向，“有那排水泥地修車，就已足夠使用。我們這位老板，情人身上大手大腳，改善員工待遇和工作環境，則是能省就省，能拖就拖，能賴就賴。”

莫雨空著的右手掌，轟趕小雞般煽動著，“好了好了，別廢話連篇，快去報信，快去快去。”

小伍子的眼珠子，一上一下動個不停，“我這就去，稍後見。小雨妹妹，等會你得允許我，陪你哥一起吃飯呀！”

“陪我哥！”

莫雨眸光一轉，直直看向小伍子的臉，嘴角翹動兩下，“嘿嘿，知道了，看情況優先考慮你。饞貓一個，快點去。”

二人隨即分道而行。

莫雨哼著歌曲推開木門走進休息室，隨目四盼，見一藍衣男子兩手攏胸、側躺在後面靠窗處、幾張木質靠背椅拼搭而成的簡易小床上，應該是在睡覺。心中一樂：今天離譜，竟然有個逃工逃到這裏來睡熟了的家夥！

她將手中布袋，放在上方安有吊扇且靠近電視的桌面上，立即輕手輕腳走向藍衣男子，待到走近他，一股酒味沖鼻而來。

她捂著鼻孔偏著頭，仔細瞧視酣睡的青年男子。

果真是該修理廠的員工，平常莫雨小張、張哥亂喊一氣、名不詳的青年男子。

莫雨暗道：瞧你現在爛醉如泥、睡得香享福的很，如果讓你老板或者帶班的看到，你就慘嘍！肯定要被扣工錢，說不定還有吃炒魷魚的危險。你睡你的，我看電視去，各安其好。

她於是走到電視前，打開電源，“通通通”一陣快扭，沒選到中意的節目，皺皺眉，“噗噗噗”又把調臺旋鈕往回轉，挑到一部日本卡通片，自得一笑方才滿意。她快步走到墻邊把吊扇開到三檔，又大步走回來坐在椅上，兩掌撐膝興高采烈地看起來。

莫雨看到高興處，下意識兩腿蹬地，身體後仰翹椅子玩，沒想到椅子卻紋絲不動，兩肩處也觸碰到了不知何物的堅硬東西。她急忙扭身往後面一瞧，立馬嚇得“哇”的一聲蹦立起來。

原來那位張姓男子，正直挺挺的站立在莫雨椅後，兩手緊緊握住椅背，滿臉通紅，連脖子都是暈紅一片，泛出紅光的兩眼死死盯住莫雨。

“你要幹什麽？別過來，千萬別過來。瞧你那身骯臟衣服，別靠近我，你那身酒臭味，我可受不了！”

莫雨驚嚇的雙眼溜圓，臉頰飛紅。

“小倩，小倩，你終於肯跟我說話了！我對你那麽好，為什麽你還要離開我？這下你會一直陪伴在我身邊，不會再走了吧？”

藍衣男子可憐兮兮模樣說到此節，伸出雙手做擁抱狀，兩腿也一顛一顛的向莫雨緩慢走來，“我們回家去。要不我們再去喝酒。”

“醉成這樣了還要喝，喝死你。告訴你，我不是小倩。餵，警告你，不準靠近我。”

莫雨也一步一步慢慢往後倒退，心說真倒黴，碰到醉鬼，說千句道萬語，再多至理名言，也是對牛彈琴。幹脆，還是老辦法，開跑吧。

想到這裏，她迅速轉身大步跑出房間來到壩子上，撫住胸口不斷大口喘氣，頻頻回頭窺視休息室房門，見那醉漢並未開門追來，懸著的心方才放下，歇息了下高聲叫嚷起來，“來人，來人呀，醉鬼欺負人啦，嚇死人了！快來人呀。”

爾後，各車間門口處陸續露出人影。

不一會，兩個人影從遠處的車間大門向莫雨快跑而來。

“怎麽了？小雨，出什麽事了？瞧你神色慌張，血色毫無，臉都白了！”

問話人是喘著粗氣的小伍子。

“屁話，我臉本來就白。”

莫雨沖口而出，頓時覺得難為情，微紅著臉扭捏道歉，“我嚇慌神了，隨口胡語，小伍子，你別生氣呀。其實沒什麽大事。”

她於是將休息室裏的情況，慢言慢語、一五一十訴說與二人聆聽。

“小雨，你沒吃虧吧？”

聽完莫雨的話語後，另一名男子開口詢問。

“吃虧！吃什麽虧？你什麽意思？”

莫雨納悶不解，反問回去。

“他的意思，是你有沒有被那個醉漢占便宜，比如，被熊抱被貼面，又比如，被摸了或者被親了，不該……”

小伍子筆劃著手勢解釋。

莫雨氣得臉蛋再次泛紅，斷然截斷小伍子話語，“你們兩個混蛋，說正經事還在亂開玩笑！我哥呢？他怎麽還不過來？”

小伍子笑答：“快了，活路剩的不多了。你哥的意思，現在多趕會工，把技術活全部做完，待會只留下一兩個人把尾工收掉。這樣絕大多數人，可以早些放工洗澡吃飯、回家回宿舍休息，大家都讚成，所以還要幹一陣再休息。小雨，你再耐心等待一會哈。”

“嗯！我哥怎麽說你們就怎麽做呀！真好！”

一臉疑惑的莫雨，瞬間變為歡暢笑顏

“廢話，班頭的話能不聽嘛！何況說的有道理，是為大家好。”

小伍子滿臉奇怪神色看著莫雨。

“什麽？班頭！我哥是你們的班長了！我怎麽不知道？餵，小伍子，我哥什麽時候升為班長的？這個悶嘴葫蘆，怎麽不告訴我呢！誒，當上了班長，工資也漲了吧？漲了多少哇？”

驚訝、呆疑、氣憤、歡喜、急切……等等表情幻燈片般，在莫雨的臉龐上，一一閃現演示。

另一名男子答道：“當然漲了！至於具體漲了多少，小伍子你別說，讓小雨自己親自去問她哥。至於你哥當上班長，大約是半個月前的事。”

小伍子一臉詭秘的笑，“對呀。小雨，既然這些事情，你哥都沒有主動跟你表明，當然你自己去問合適些。那個，小雨，你別生小張娃的氣。他今天心情不好，喝醉酒實在有原因。我們下午就把他弄回到樓上，躺下休息了。誰知道什麽時候，他又溜到樓下休息室裏去了！鬼使神差的驚嚇到你。幸好老板今天一大早就出門了，否則還是樁麻煩事。”

“那我心情還不好呢！”

莫雨撇著嘴嘟噥一句，又微笑著問：“小伍子。具體什麽原因？說來聽聽。如果原因果真有情可原，那我當然不會計較一絲一毫啰。”

小伍子對莫雨幹笑兩聲，“關於原因嘛，你這位小女孩不適合聽。”

他看著莫雨的眉毛高高上揚，眼睛也豎立起來，連忙轉言解釋，“這樣，現在事情還多，等會吃飯時，我再詳詳細細說給你聽，好不好？莫雨你看，天邊雲層已呈青烏色，天色有點泛灰了，也開始起風了，壩子上涼爽怡人。你就先在平壩上散步乘涼，我們倆再去喊幾個人過來，先把那小子弄回樓上去，你再回休息室，可好？”

“好吧，只是要快點喔，動畫片我還沒看完呢！”

莫雨溫溫柔柔笑語。

“沒問題，十分鐘搞定，最多一刻鐘。我們這就去嘍？”

小伍子急忙回話，見莫雨點頭代答，伸手拍拍另一位男子的肩膀，“老馬，走，找人去。”他猛然轉頭滿面巴結奉承的笑，對莫雨輕聲叮囑：“小雨，就在壩子上玩哦，別亂跑。如果害怕就來找我，我陪你耍。”

“我服了你，真會抓機會！該走了，還有累人活等著你呢！”

老馬拖拽著小伍子的胳膊離開了莫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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