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胭脂雨

“不對呀！看你這副咬牙切齒、苦大仇深的樣子，小小一場足球友誼賽，好像弄成了階級鬥爭、敵我矛盾，非得拼個血流成河、你死我活不可。難道下半場，真會變成腥風血雨樣的生死搏鬥，血舞綠茵似的盤腸大戰，橫七豎八般的滿地屍首不成！”

莫雨柔柔淺笑，聲聲悅耳，“再說，胭脂，我們只是呆在看臺上、瞅熱鬧的女子觀摩團，你這些話應該說給你哥哥那幫人聽呀！是他們在浴血沙場，拼死搏鬥，為足球隊的名譽英勇捐軀呀！挨棒子挨子彈的也是他們呀！什麽鼻青臉腫，齒掉唇烏；筋傷骨裂，手斷腳瘸；眼瞎耳聾，皮開肉綻；四肢不全，血流如註，也是胸帶紅花，光輝耀榮呀。就算真的陣亡了，也是石像聳立，雖死猶生；雕碑高座，永垂不朽；紅燭香臺，英靈長存；丹書銅字，青史留名；千秋萬代，後人傳頌。再說踢得贏踢不贏，關我們什麽事呀？輸了可以撕衣扯發，吼天罵地；獨坐反省，自我悔過；相擁而泣，哭爹喊媽；甚至醉酒群毆，砸車縱火，任隨他們挑選。胭脂姐姐，沒聽說嘛，要兩個文明一起抓。精神文明固然重要，醒腦清神，浣心明志，意義深遠。但是物質文明要更加註重呀！這是天地萬物的基礎，陰陽五行，太極八卦，人仙魔妖，佛釋道儒，皆以物質為本。自從開天辟地，洪荒初成，民就以食為天，吃不飽肚子怎麽加油？天大地大，大不過一個‘吃’字。宇宙星辰，不如一個‘飽’字。何況孔老夫子說了，食色，性也。食，就是可以吃到肚子裏面去的東西，也是排在第一的，沒有吃……”

“行了行了，你別說了。”

胭脂氣得直咬下唇，打斷了莫雨的長篇漫漫大論，“小雨，就你調皮話多。整天就想著吃的東西，實在是對食物，死心塌地的喜愛到極，一意孤行全力追求。可謂語不驚人吃不休！才吃完冰激淩就窩裏反，真是豈有此理！簡直是墻頭草，往外倒！顛倒是非，自亂心魂，吃裏扒外，通敵叛國。實在是無法無天，混淆黑白，忍無可忍，不可原諒，我要沒收你後面的冰激淩！”

氣嘟嘟的她，眼見莫雨雙目怒睜惡狠狠瞪視著自己，瞇瞇眼睛舔舔嘴唇，嬌柔道：“……算了，看你那麽高的身材，整天琢磨、惦念吃的東西是身體發育需要，身不由己，情有可原，就不跟你計較了。欸！不對呀，我不就是精神物質文明一起抓嘛！都被你攪暈乎啦！那個，閑話少說，言歸正傳。你們幾個靠攏點仔細聽好，現在我就詳詳細細，給你們解釋清楚這裏面的根源。我哥這個足球隊呢，是各個隊員自發組合起來的。隊員成分覆雜，有學生、工人、教師、還有做板凳的職員。大家聚在一起練球的機會不是很多，大多是自己利用空暇時間，找個小地方自學自練。他們都很喜歡足球運動，只要有機會練球的話，都不偷懶，個個風雨不歇，寒暑不停，勤奮努力，埋頭苦練，悟性又高，球技進步神速。這一年多打敗了、這邊半個城區的眾多業餘強隊，鮮有敗績。可以說在這區裏位列前茅，數一數二的，打出了名聲，樹立起了威信，是這邊的帶頭大哥。可是這個重大隊，基本上是清一色的學生組成，選材範圍廣，可以說是層層遴選，百裏挑一。你們看，沒有一個家夥體重低於一百五六，個個虎背熊腰，體壯如牛，哪裏是依靠球藝取勝，純粹是依賴身材撞人獲勝的！看著挺氣人的。想想他們贏了就贏了唄，謙虛點輸家也想得通，也能接受。但是更加可氣的是他們不但不謙虛，反而趾高氣揚、驕橫跋扈、頤指氣使、作威作福。自我標榜什麽腳踢乾坤，頭頂日月；揚言打遍天下無敵手，縱橫四海無後者。傲慢到登峰造極，不可一世。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物極必反。簡直是跳梁小醜，沐猴而冠！後來更是變本加厲，不知好歹。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我哥球隊的名號，竟然放出怪話，使出伎倆。說什麽久仰貴隊大名，想相互間切磋切磋球技，若不敢應戰，只需我哥球隊的正副隊長，每人給他們隊伍散一圈煙就行了，也就是變相下了挑戰書，妄圖稱霸本市，魚肉他隊。你們想想，這能接受嘛！散了煙，就等於當縮頭烏龜不戰而降，自認衰人懦夫。我哥這只球隊，還有臉在這一片混嘛！只能土崩瓦解，自我滅亡，散隊回家喝悶酒。須知士可殺不可辱！何況樓外有樓，山外有山，那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哥的球隊又不是糖葫蘆，紙老虎，任人吃，任人扁。也是身經百戰，千錘百煉打造出來的、真材實料的猛將雄兵、英才豪傑；無敵四方，威風八面的，人人彪悍驍勇，豺狼虎豹一般，跟他們幹未必會輸。須知天無二日，地無二主，這個……隊無二王，無論如何也要跟他們血拼到底、誓死方休。所以兩只球隊就叫上板了，相互詆毀對方，自誇自擡身份，結下了血海深仇，難解之恨。因而才有了今天這場比賽，意欲一決雌雄，較定王位。所以，可以說是本市兩大業餘足球隊伍之間的巔峰對決、終極對壘，是高手中的高手間的榮譽之爭、背水之戰。就是不共戴天之決鬥，有我無他，有他無我，不能並存！誰輸了誰就沒有臉面了，意味玩完了，只能馬放南山，解甲歸田，或是俯首貼耳，卑躬屈膝，為奴為仆，看人臉色，搖尾乞食，撿些殘羹冷炙茍延殘生。贏了的就一統河山，當家作主……稱王稱帝，錦衣玉食，美器嬌姬，嗯！是美器豪宅。因此非常重視這場比賽。我才好說歹說，軟磨硬泡把你們請來，撐起場面，激揚鬥志。要理解兩軍對陣，驕兵必敗；狹路相逢，勇者無敵。你們就是要催發我隊的大無畏勇氣，激發出他們的本能和潛力，推動球員們奮力沖殺，一鼓作氣長驅直入，摧枯拉朽、排山倒海般直搗對方鼠穴老巢，逼迫紅魔紅妖跪地求饒，自獻降表。然後，將這幫牛頭馬面通通生擒活捉，五花大綁，嘲諷打罵、羞辱折磨他們後，再抽筋……再放回去。那個，我們就是援兵，就是救星，就是畫龍點睛、最後點睛那關鍵的一點，明白不？哎，其實我們是因禍得福，坐享其成！”

巧舌快語的胭脂，右手指向球場，“看見沒，下面是鷸蚌相爭。”她回手向身旁五人一劃拉，“我們就是漁翁，坐收其利。你們想想呀，冷品錢，飯錢，門票，反正這些七零八碎的費用合計起來，我們每一個人至少要消費兩百多元錢。加上那邊的十幾位美女，再加上隊員們自己的消耗，嘿嘿，每個球員很是出了點血的。嗨！反正經此一戰，即可蓋棺定論，鼎立霸主。你們聽懂了吧？欸欸，哪位給我瓶水，嘴巴說幹了。”

程玥雙眼睜大，驚呼道：“哇！胭脂姐，你太能說了，太有口才啦！真是口似懸河，博古論今，滔滔不絕，喋喋不休的！嘿嘿，想想呢，覺得你說得有些道理。比起你哥他們，我們算是很輕松了。放心吧，胭脂姐姐，我們就是喊得頭破血流……喊得脖子斷了……喊得嗓子啞了，身子跳矮了一截，頭發曬得掉光了，流的汗水成河，也要給你雄起，是不是？小雨。”

莫雨背靠石凳壁面，懨懨而說：“嗯，你是活雷鋒，志向遠大，舍生忘死。我是不行了。上半場太賣力了，叫得比貓頭鷹還淒厲，蹦得比跳蚤還高，餓得比非洲孤兒還慘，對方倒進了三個球，真是傷心傷自尊呀！我的心氣和體力已經耗盡，喊不動也跳不起來了，肚子都折騰的咕咕叫了。程玥呀，隊長你來當，我就隨波逐流，順風轉舵，給你們殿後。”

“放屁，不準自甘墮落。沒有你這臺柱子搭臺開演，我們這個小戲班子，怎麽把戲唱完？快爬起來，別裝病貓。”

謝媛媛大聲反駁，伸手去拉拽莫雨的胳膊。

“就是，莫雨你別裝死了。你這高高的旗桿倒下去了，我們豈不是要潰不成軍！我方隊員們也要四處逃竄，鬥志盡失。對方那些胖豬，肯定囂張的如狼奔豕突、四處亂咬。對面看臺上的紅色妖精，必定更加妖裏妖氣，妖氣沖天。”

何歆站起身來一手插腰，氣昂昂高聲訓斥莫雨。

常筱雯捋著莫雨的胸前垂發，輕聲慢語：“你是我們藍隊的隊旗，代表隊魂。你縮在後面，誰還會沖鋒陷陣呀？肯定兵敗如山倒，必輸無疑。”

程玥歪著頭瞇著眼，“哈哈，莫雨，想清楚喔。你要偷懶，雞腿、冷盤、小吃九點九成就掉江裏去嘍！沒影沒蹤，連幻想的機會都沒有嘍！”

“好了好了，小雨累壞了，讓她多休息一會。”

胭脂出頭打圓場和稀泥，“放心，等會熱鬧場面一來，不用人勸，保證她心癢難耐，躍躍欲試，自己就會摩拳擦掌，自投火坑，不是不是，是自行加入。準保比誰跳得都高，叫得都響。”

莫雨坐直上身，俏臉上的兩只大眼睛笑成一對彎月，大聲說道：“行了行了，別給我開批判會、上道德課了，我……我洗心革面、悔過自新還不行嘛！等會我賣力氣就是啦，大不了跳得全身七零八碎、粉身碎骨；叫得七竅流血、聲斷氣絕。也是鞠躬盡瘁，為公殉職，堪稱生為人傑，死亦鬼雄。哎呀，好煩呀，個子高了目標也大！我已精疲力竭，困倦乏頓，你們別鬧我了，讓我閉目養神，靈思妙想；養精蓄銳，再戰江湖；好不好？”

笑語完的她，微閉雙眼靠回石壁。

“大家瞧瞧，小雨就會裝死豬！累了打電話叫你哥開輛車來，要大點的車，把我們六個都能裝進去，晚上回來也方便。”

程玥手指點弄著莫雨的小鼻頭。

莫雨猛然推開程玥的手，大睜雙眸高聲叫道：“不行，我哥是打著修好車後需要試車的名義，把車開出來的，時間太長了要露餡。讓老板知道了那可了不得，說不定會被炒魷魚！反正今天是不行，時間至少幾個小時，風險太大。另外，他那個老老板，今天沒出去泡妞，一直窩在修理廠裏呢！抱歉，今天大家享不到福了。”

程玥哈哈笑道：“知道了，明白莫雨心疼哥哥，我逗你玩的，我們曉得知足。以前搭過很多次莫雨哥哥的便車，我忘不了的，大家也都記得，是不是？”

“是呀。只是下次叫你哥，開輛好點的車來接我們，別老是一些國產不入流的破爛車。”

何歆打趣莫雨。

“就是。像什麽奔馳、寶馬、奧迪最好。帕薩特、淩志、豐田、本田、紅旗、雷諾也行。蝰蛇、勞斯萊斯、賓利、雪佛蘭、跑車什麽的就算了，那是強人所難，逼人行盜。”

胭脂雙手逐個彎曲指頭計數，邊點頭應數邊說。

莫雨不由大聲喊叫：“想得真美，好像我哥是制造汽車的大東家！他只是一名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汽車修理工。只不過呢，我會把你們的意思，傳達給我哥知曉，讓他以後盡量弄些好點的車接送我們。那樣我們也會有面子，是吧？但是有個前提條件，”

俏俏然的她，豎起左手婉細食指，“安全第一，嚴防他那個好色老板。”

胭脂一臉輕笑，“此事好辦，選一細皮嫩肉的美女，來個調虎離山即可。大家安靜歇息一會，養養精神。”

她的目光看向球場，振臂高聲道：“看樣子，下半場快要開始了，待會咱們一字排開，立馬橫刀，馬踏看臺，刀劈紅魔，聲嘯九天，威震綠茵，誅盡……蕩平紅衣毛賊和紅帽女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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