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古鎮

“嘿，今天倒了大黴。剛才我這攤前，轉來了幾個穿得似模似樣的家夥，有個還戴副眼鏡。看著倒像好人，可是一開口，老爺我就聽出來了，原來是一幫狗娘養的日本鬼子。他娘的，裏面還混了個假洋鬼子給他們當翻譯。我雖然貧窮，也看不起這幫不幹人事家夥的錢，一陣亂嚷把他們轟跑了。”

下頦上留有一撮白須的瓷器攤主，大聲叫嚷，滿臉自豪神色。

白須攤主身旁一位六十來歲的黑衣老漢，拊掌笑道：“做得對，老汪頭。諸位，你們想想，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蔚藍色星球，是不是美麗無比？陽光是不是明媚燦爛？答案是百分之百否定。為什麽？原因異常簡單，只有等到那些醜惡無恥、卑鄙惡心到無以覆加地步的日本畜生死絕了、一個不剩的那一天，這個美麗無比的地球，才會真正美麗無比，這明媚燦爛的陽光，才會真正明媚燦爛。大家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人群發出一陣轟雷般呼喝的讚同聲浪。

爾後，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人堆中飄出，“許大爺，平常你最喜歡閑聊些無關痛癢的無聊話題，可以說是千般笑語，萬種妙言。唯獨今天你這幾句話，是正確至極的至理名言。你此言一出，凡是存有正義感和良心的人，皆會歡聲大笑。聞你此言，實在無比開心，一切煩惱和憂愁瞬間消散無遺，真的是拯救蒼生的不二神藥。今晚到我家來，我燒幾個好菜，弄瓶好酒，誠心請你喝酒，以表敬意。”

美聯見海濤聽得目不旁視，興致盎然，想想此種深帶國仇族恨話語，還是少聞為宜。於是拉動海濤離開人群緩步而行，滿臉姣笑溫柔而言：“海濤師傅，你找的地方太有趣啦！此處倒像個薈萃人文的雜貨舊物市場，賣藥膏草藥蛇藥的，金魚烏龜螃蟹的，樹苗花卉土產的，樂器古書字畫的，服裝鞋襪布匹的，象棋麻將圍棋的，學習用品老唱片的，冰糖葫蘆幹腌菜的，紅白祭品古錢幣的，五谷雜糧泡菜壇子等等，太多了，數不過來，真是什麽都有！最是令人發笑的，是賣豬羊牛肉的也混在裏面，個個油光滿面，肉氣騰騰。還有賣小動物的。你看那只胖滾滾的雪白小狗最為可愛，一個勁舔我的手指頭。尤其引人的是街尾那家布攤，幾幅攤展開的刺繡帕，上面刺繡的交頸睡鴛鴦、並葉疊翅蝶，精致傳神，誘人遐思。更為逗人的是那個大水煙筒子，差點害得我把眼珠子瞪落地下。真是佩服那位貨主，是從哪個旮旯裏翻出這麽件、棄廢多年的活寶貝！驚嘆的是竟然還有掏耳朵、拔牙齒、補鍋底、畫糖人算命的，就差看到跳大神的！”

海濤咧嘴一笑，悠然道：“行行出狀元，人人有絕技。美聯，你看此處大都是些本小利薄的地攤小店，賺錢不多。但是人人悠悠哉哉，知足自滿，與世無爭怡然自樂。”眼珠轉動一圈，“嘿嘿”一笑，“美聯，剛才旁聽那幾位高人正義之語，我倒想到了一個發財良招。”

美聯蘧然一樂，喜聲問道：“就你壞水多，什麽事情都能激發你發家致富的靈感，什麽良招？快快講來，讓我也樂上一樂。”

海濤悠然一笑輕聲而語：“我這良招就是借鑒岳武穆墳前，被萬人唾罵的奸臣秦檜，永世下跪謝罪的模式，在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繁華的地點，皆豎立些用最低等最醜陋的石材，雕刻出來的日本倭奴，下跪討饒的醜惡姿勢塑像。旁邊再來一些賣臭雞蛋、狗屎豬尿等等、出售世上最惡心最惡臭一類東西的攤販。任憑任意一個因為各種原因、想要痛罵或扔拽物品、發洩痛苦和憤怒的人，都可以來到這些地方，花幾個小錢自由自在、毫不留情狂罵狠砸這些日本狗的垃圾塑像。反正這些日本畜生，都是些沒臉沒皮最下賤的狗雜碎。它們也樂滋滋享受了大餐，大讚被打得異常舒服，被罵得無限爽快，爭先恐後磕頭下跪獻媚，稱呼打罵他們的人為爺爺奶奶祖宗。罵的人也舒心無比。即宣揚和伸張了人世倫理道德，亦是匡扶了人間正義。這叫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合理利用資源。保證賺的鈔票可以布滿大海，鋪成通天大橋。嘿嘿，那時那個遍地兩腿畜生的小島，就沒好果子吃嘍。”

美聯聽了淡然一笑，“聽來確實暢快。要真有這樣的場合，我要發洩滿腔怒火和怨氣，肯定首先選擇打罵小日本狗崽子，而不是拿你當沙包又打又罵，練習拳腳功夫和口才。”

“嘿嘿，看吧，連溫柔無比的美聯都首肯我的神奇創意，說明大得人心，肯定行得通。就是不知道哪位德高望重的有才之士，有膽弄這巨潮，充當偉大的開拓者。”

“反正不是你。人間事物皆有定理，公道必定永存。時機一到，那些奠基人先驅者自會噴潮而出。海濤，礦泉水瓶子留一個別扔，剩點水在裏面，等會回去車中，把那朵玫瑰暫時養在裏面。那是你送給我的，我想盡量讓藍色妖姬保持鮮艷，多綻放幾天。”

嬌柔的美聯對海濤輕柔一笑，不由分說，雙手挽起海濤胳膊邁開腳步，“走，接著看新鮮看熱鬧，等會我們去把孔明燈買了。”

“好的，紫衣嬌姬照養藍色妖姬！有情趣。誒，美聯，剛才我看你撫摸良久，不忍釋手的那套炊具是幹什麽的？倒像是家裏你用來煮咖啡的東西，既然喜歡就買下來唄。”

“就是煮咖啡的，比家裏那套美觀精致。家裏有了不必買啦，我只是欣賞欣賞比較一下。再說你又不愛喝咖啡，就我和曉美有時熬來喝，就更加不需要再買一套。”

海濤大搖其頭，“那倒是，我這個土生土長的土包子，享受不了洋福氣。這咖啡聞起來芬香濃郁，喝起來味道古怪，不好形容，還是茶葉水好喝。那個咖啡喝得焦眉愁眼的，放再多砂糖也沒啥效果。而且喝了硬是睡不著瞌睡，真是花錢找罪受。”

美聯一臉歡歡的怪笑，“抱歉哈，都怨我和曉美好心辦壞事，多次力勸你嘗嘗洋玩意。以後我都泡你喜歡喝的花茶，你就聞聞咖啡的香味就行了，再不戲弄你了，呵呵。”

“要的。美聯，哪天試試把咖啡和茶葉水混在一起，嘗嘗是何等滋味？中西合璧，想必別有一番滋味！”

美聯樂的直不起腰，笑得眉盈彎弓，“你這搞怪的家夥，就是喜歡無事生非。什麽滋味？我估計一半是苦水，一半是淚水，你的淚水，怪味熏逼出來的痛苦淚。”

“淚水，茶水加咖啡三位合一，正是三味歸一。今日蒙你玉口，大吉大利。

海濤忽然擡臂一指，嘴裏大聲提醒，“美聯，看到沒有？賣孔明燈就是那一家，門梁上掛有燈籠和鳥籠，賣鍋碗瓢盆旁邊的那間門面。”

美聯扒著海濤肩膀，踮起腳跟望了望，歡然高語：“看到了，門口圍了不少人呢！我們快去。”

美聯雙手拉住海濤胳膊，從人縫中慢慢擠到店前，張大雙眼左瞧右看，黑溜溜的眼珠姣然俏動，“嘿，海濤，看到孔明燈了，白紙敷成的。”

喜悅霏霏的她，對海濤眉睫一眨，嬌媚一笑，“哈哈，海濤，還有你最喜歡吃的竹筲箕。走呀，我們快點去買。”

兩人擠到門口，蹲下身與六十來歲的男店主笑語閑聊。

美聯用心挑選一會，買下一只孔明燈，雙手小心提著身體護著，樂哈哈隨著海濤擠出人堆，兩眼把孔明燈上下左右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口中連連稱嘆：“竹架子紮得好，又結實又輕巧。咦，連點火用的粗布團都系好在支架上啦！蒙皮紙白白的還透亮，可以寫上祈福詞句。海濤，這是什麽紙呀？挺結實。”

海濤轉眼瞅瞅燈籠，用手摸摸蒙皮紙，咕噥道：“我哪知道，我賣服裝不賣紙。”瞥眼見美聯偷笑不已，他斂容正色道：“美聯徒弟，師傅告訴你，這絕對不是宣紙，也不是草紙，是白紙，白色的紙張。”

“我不是色盲。海濤師傅，請不要不懂裝懂。這八成是結實有韌勁的棉紙或麻紙。海濤，你就是投機取巧的習性根深蒂固，屢教不改，浮誇又浮躁，一點不謙虛。不行，得懲罰你。第一，把燈拿好，沒法折疊小心別擠壞了，註意燈油莫要搞丟了。”

美聯把孔明燈遞到海濤面前，笑瞇瞇看著海濤訕笑著接過燈，眨眨眼睛，“第二，把錢包準備好，我要買幾樣東西，有指甲油，還有一套紫砂壺，其它的邊轉邊選。第三，晚餐就吃有麻辣雞丁的那家。對你的口味吧，海濤，我舍己為你很關心你吧！第四…..還沒想好，待會再想。走，再去選好東西去。我給你說，去吃喜宴的禮物選好了，等會往回走的路上順便買下來，當然還是你請客。”

“當然當然。過不了多久，我的形象，絕對是個典型的搬運工。美聯，你忘記最重要的東西了。”

“什麽東西？你看到什麽好東西了？”

一臉嬌笑的美聯看向海濤，見海濤不語，上身抵近海濤，長長的柔涴睫毛俏然一擡，追問道：“怎麽不說？老實交代，到底什麽佳物？”

看著近在眼前紅唇媚眼、驚艷絕塵的臉，一顆心熒惑又迷亂的海濤，囁嚅著嘴唇低聲道：“你只顧低頭看熱鬧，沒擡頭看風景。剛才我們逛過的巷子裏，有家不錯的賓館。你看此處江邊地形平坦寬闊，風月美景如畫。”

心搖神動意飄飄的他，湊近美聯耳畔輕聲笑語：“晚上住宿於此，憑欄感受這夢幻夜中，風流不斷的獨特情趣，必定愜意舒心，是吧，美聯？晨風不解情，暮雨才醉人。咱們一夜親言昵語，顛鸞倒鳳風流不斷。”

美聯頰飛淺緋，羞然一樂， “你就會瞎琢磨亂遐想。”她擡頭望了望四周，嘴角勾動默默一笑，“你說的有些道理，這江邊小鎮確實別有一番風味。好吧，就隨你，反正你的錢包還挺鼓的。誒，註意扒手，別把錢包掉了。等會你給阿嬌姐打電話陪好話喔，還有，給你店裏也打個電話叮囑叮囑。現在，搬運工師傅，跟緊我，我們開始大采購行動。”

“要的要的。誒，美聯，別忘了買兩雙毛拖鞋，我和曉美的舊拖鞋，穿起都不暖和了。”

兩人攜手漫步在熱鬧溫馨的古鎮街市中。

稍許溫馨，勾動一生；少許柔情，撩喚一世。

半許陽光，照斷紅塵，一許心流，涴盡沈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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