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之際，遠處的燈塔散發出柔軟的光芒，照亮行走在街邊的路人。

船夫身披蓑衣，手執細長的竹竿，動作嫻熟地撐著輕舸徐徐前進。

落在棚頂的雨水匯聚成條條絲線，順著棱角慢慢流淌下來。

高杉臨窗靜坐，面無表情地看向岸邊，傾聽身後之人的話語。

“天才向來孤獨，沒有人能夠理解他們。我不是能夠在此閑居的男人，如果誰都沒有發現自己真正的價值，那麽向天下展示擁有的才幹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托起煙管，緩緩吸了一口，沒有接過對方的話茬。

“真選組將成為我的囊中之物，我將以此為地盤，進軍天下。讓伊東鴨太郎存在的證明，昭示於眾。”

高杉沈默片刻，隨後微微勾起嘴角。

“依照你的意思，就算是惡名也無所謂了？甚至除掉有恩於你的近藤，也在所不惜？”

伊東的表情頗有些迷惑不解。

“與其說是他有恩於我，不如說是我有恩於他。那樣無能的男人應該對我的謙讓充滿感謝，而非心懷惡意。”

聞言他只是露出諷刺的笑容，像是聽到什麽極為好笑的事情。

眼前這個男人著實有趣，自負地認為身邊一切都是愚蠢的存在，卻又不滿不被那群笨蛋理解。

身為幕府官員，卻勾結聯合攘夷志士，企圖顛覆整個真選組甚至更多。

為了所謂的證明自己，即使內心的野心和欲望膨脹到極點，也絲毫不曾掩飾。

想要展示擁有的才華？說起來才不是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無論是多麽華麗的言語，也無法遮擋內裏的無力和空洞。

高杉帶著了然的神情回頭，徑直望向對方的眼裏，也清晰地看到他的虛張聲勢。

“只不過是因為孤獨吧，你追求的根本不是什麽理解自己的人，而是單純被認可和追捧的感覺罷了。”

伊東拿著酒杯的手突然定格在原處，臉上瞬間爬滿驚愕。

對方的反應讓高杉頗為滿意，他回過頭，繼續望向窗外。

外面依舊陰雨綿綿，撐著紙傘的路人絡繹不絕，天色陰沈得好似再也不會放晴。

“不管怎樣，祝我們合作愉快。”

男人說完迅速起身，徑直走出船艙，登上岸邊。

速度快到像是正被什麽洪水猛獸追逐一樣，就連背影都透露著一種慌亂。

先前一直保持沈默的萬齊卻在此時突然出聲。

“剛剛晉助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的旋律可是發生了有趣的變化呢。”

高杉拿起身旁的酒杯，不知不覺中就連語氣都緩和不少。

“伊東那樣的人物，從來都是利用完畢就可以直接丟棄的角色，不用太過在意。”

面對好友，他講話一向隨便，不會太過刻意隱藏內心的想法。

畢竟那是個不用多說，也會明白自己意思的男人。

默契十足，於他而言真是萬分難得卻又彌足珍貴的存在。

“這次任務由你和蓮見一起執行。”

萬齊聽罷只是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勾起的嘴角隱約帶有玩味的弧度。

“哦？晉助這次終於舍得讓她出馬了？”

雖然一直沒有提及，高杉卻知曉對方早已看出兩人之前是舊識，所以說出這樣的話語並不奇怪。

“不，那個女人的身份有問題。”

咽下杯中最後一口清酒，他緩緩擡眼，望著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毀掉真選組，除此之外，你要做的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所以自己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她的？

高杉說不清楚，也許從他們重逢的那一刻起，就從未真正信任過對方。

他以為蓮見多年之後生活在吉原，是因為與天人發生沖突，而被輾轉賣到花街。

可是後來兩人聯合對抗幕府派來的殺手，卻徹底推翻這一想法。

那個女人會武，而且絕對不弱，所以沒有可能會讓自己陷入如此被動的局面。

那麽唯一可以解釋的理由，便是身負任務，在此守株待兔。

等待他這個曾經風花雪月、紙醉金迷的倒幕派。

現在仔細想來，蓮見的突然出現確實充滿可疑。

坐在行人必經的地方，彈奏他親手教授的三味線，吟唱他親自譜寫的都都逸。

一切巧合都顯得太過刻意。

然而高杉還是讓她加入鬼兵隊，想要看看這次幕府到底會玩些什麽把戲。

乖巧聽話，執行任務毫不拖泥帶水，沒有一處可以挑剔的地方。

那個女人不像帶有特定的目的。

就連他都開始懷疑，一向敏銳的自己是不是作出錯誤的判斷。

可是不知為何，內心深處卻也隱隱希望，事實便是如此。

可惜一切的舉棋不定都止步於紅櫻事件。

那時他與假發對峙，萬齊外出執行任務，武市和又子守在身邊，唯獨蓮見消失得無影無蹤。

“出去探查的時候被幾個人纏住，所以耽誤了一點時間。”

這是高杉詢問情況的時候，她給出的答案。

探查的究竟是穩健派的敵情，還是妖刀所處的位置，任君猜測。

確實是個十分聰明的女人，說一半藏一半，毫不費力便能做到滴水不漏。

就連之後外出，都能憑借敏捷的身手，甩掉自己派去跟蹤的手下。

然而他卻始終沒有收到，幕府已經知曉鬼兵隊與春雨聯手的消息。

後來，蓮見問過自己一個問題。

“如果曾經深信不疑的信念，有朝一日忽然變得一文不值，你會怎樣？”

高杉聽後只是笑得諷刺。

原來幕府已經腐敗到就連手下都會懷有反叛之心的地步麽？

可是卻依舊不能確定，她是真的想要跟隨，還是經過深思熟慮，選擇說出漂亮的謊言。

他一向善於掌控全局，到頭來卻猛然發現，那個女人於自己而言，充滿太多變數。

這真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如果現在的一切都帶有他人指定的意味，那麽以前的回憶是否亦是接受安排的存在？

那些指間撥動的生澀音符，那些朝夕相處的細碎瑣事，那些三番五次的舍命相救……是否也是早已編寫完畢的劇本？

是不是這些年來，只有他一人小心翼翼地收藏珍惜所有事情，而她卻在心裏肆意地放聲嘲笑？

高杉不敢深想這些問題，只能假借旁人之眼，窺見未知的答案。

捏住酒杯的手指逐漸變得用力，他繼續開口，幾乎可以算是咬牙切齒。

“密切關註她的行動，如有異常，迅速向我匯報。”

外面的雨勢越來越大，似乎永遠不打算停下。

蓮見細心地關好屋內所有窗戶，防止外面的雨水飄灑進來。

即使煩人的感冒已經全好，現在還是多加小心為妙。

距離上次面見青池已經過了好些日子，可是之後的心情卻始終有些沈悶。

也許是因為愧疚吧，畢竟自己一直在欺騙那個男人。

多年之後的重逢其實是精心制定的計劃，她的入隊一早就帶有特定的目的。

所有的接近都是別有用心，只因如今他站在幕府的對面。

然而隱隱之中，有些事情好像已經完全脫離控制。

明明鬼兵隊和春雨聯手事關重大，可是她卻替他們隱瞞下來，甚至沒有走漏一點風聲。

直到現在，蓮見依舊說不清楚為什麽會對老師有所隱藏，也不知作出的這個決定是否正確。

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情況。

青池突然提問的瞬間，自己來不及思考任何應對的策略，只能跟隨直覺，下意識地做出反應。

她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發展成這樣，也不知道接下來到底應該采取什麽策略，才能兩全其美。

“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神游太虛？”

突如其來的女聲終於將她渙散的意識全部拉回現實。

蓮見回頭，只見又子雙手叉腰，此刻正神氣十足地站在門口，一臉不解地問道。

“沒有可以執行的任務，感到有點無聊。”

她用手撐住下巴，扭頭看向窗外。

外面的雨勢好像稍小了一點，砸落在窗上的聲音都舒緩不少。

“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現在好沒意思啊！話說晉助大人有事出去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帶沒帶傘。”

她懶洋洋地回了一句：“不用擔心，男人和我們不一樣，淋點雨不會出事的。”

“要不我還是出去給他們送傘？”

“不必麻煩，我們已經回來了。”

“萬齊前輩？怎麽淋成這樣？我去找條毛巾給你擦擦。”

沈穩的男聲夾雜著驚慌的女聲一同響起，隨後傳來女孩逐漸跑遠的腳步聲。

她朝門口望去，只見頭戴耳機的男人站在那裏，風衣已經濕到可以擰出水的地步。

然而他卻不甚在意，只是徑直開口，語氣波瀾不驚。

“蓮見小姐，在下有事想找你商量，不知現在是否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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