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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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李明愷回來了。

他給江柔定的訓練時間是每天早晨七點到十點,先去附近的南外操場熱身跑圈,進行最基本的體能訓練。再由他帶去專業的武術館進行專項訓練。

武館離他們住的小區不算遠,是李明愷一個相熟的朋友家裏開的。

而李明愷那位朋友掛在武館前臺處的照片,和江柔最初預想的很不一樣。她不由地在李明愷身邊小聲問:“這個人這麽瘦弱,是不是不太能打呀?”

李明愷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似的,重覆了一遍江柔的問句:“你是說鄒青宇不能打?”

江柔點頭。

李明愷笑了笑,說:“這麽跟你說吧,哥幾個一起出去喝酒的時候,但凡碰上尋釁滋事的……”

江柔喜歡這類的反轉故事,馬上接話:“是不是最不起眼的他反而能一個挑十個?”

李明愷搖頭:“他是最‘慫’的,一般都是一邊讓一邊報警。”

……

這算什麽嘛?跟她想的那些行俠仗義、路見不平差太多了。

江柔嘀咕:“那還不就是最不能打嗎?”

李明愷又說:“知道為什麽嗎。越是精通格鬥的人,越對力量有所了解、有所敬畏,何況長期進行的訓練會讓一個人的肌肉形成記憶。那種時候,如果他還回去一拳,可能就會廢了一個人。”

江柔不作聲了,這道理她是懂的,放在各個領域都一樣。通俗來說就叫“滿瓶的水不動,半瓶子水才瞎晃蕩”。

“可是如果學了一身的本事,碰到該出手的時候卻只能退縮,為什麽還要去學呢?”默了一會兒,江柔又發問,“假如他和他喜歡的人一起,結果遇上了壞人要對他喜歡的人不軌,難道也只是逃開嗎?”

“那哪兒能?必須跟丫死磕啊。”

說這話的是剛從門外進來,聽到江柔後半句話的鄒青宇。

鄒青宇本人比照片上要更修長挺拔,面容清臒,雙眸沈靜。明明三十不到,卻穿著舊式的白馬褂,手腕上套著星月菩提手串,打扮得像每天早上去公園晨練打太極的大爺。

他的北京腔很正,江柔不由道:“北京哪兒的?”

鄒青宇:“東城。”

江柔挺高興,指指自己:“我以前也在那裏住。”

沒料到鄒青宇說:“江家丫頭,我知道,聽說過你。咱父輩有過來往。”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直似笑非笑,江柔直覺這人不太好相與,也就沒再上趕子搭話。

鄒青宇把鑰匙給了李明愷,說自己還有點別的事,讓他自便。

李明愷也不跟他客氣,帶著江柔就往裏頭走。

江柔本以為李明愷所說的“適合她的訓練方案”就是一些花拳繡腿,畢竟李明愷從一開始就挺看不上她的那三拳兩腳。

沒想到的是,他跟自己來真的。

江柔這人,一貫的遇強則剛、遇弱則軟,既然李明愷動真章,自己也斷然不能含糊。他教給她的每一個動作,江柔都力求一步到位。

反覆幾十遍,動作掌握了,李明愷就給她餵靶。

認真做事的時候,李明愷異常專註,目的明確、眼神堅定。他看著江柔的眼睛,裏面不摻雜任何情緒,除了必要的口令和指導,期間半句廢話也沒有。

一套組合拳,幾遍打下來,江柔基本上已經是廢狗一條了。

十點整,訓練結束。

江柔渾身都是汗和塵土,短袖T恤黏在身上怪不舒服的,還好李明愷事先提醒過,讓她帶了換洗的衣物。江柔於是拖著快要透支的身體,挨去館內配套的浴室沖淋浴。

李明愷下午還要去隊裏,江柔自己挪騰回了301,整個人像被拆散了似的,一進門就歪倒在沙發上,連一條胳膊都擡不起來。

第二天自然是更爬不起來,除了臉,基本上沒有不酸痛的地方。加上昨天不停地做肘擊、膝踢等動作,關節處都紅腫起來。饒是江柔一貫自詡不是個嬌氣的女孩子,也有點架不住這樣的訓練。

但李明愷沒半點讓她休息的意思,江柔怎麽也不可能主動說自己不行。

何況這才第一天,她要是退縮,豈不是被看扁了?

只好咬牙撐著,面上還要擺出一副我年輕底子好一點都不累的輕松表情。

李明愷心知肚明,看在眼裏也沒多說什麽,該怎麽訓練還怎麽訓練。

這都是必經階段,現在即便心疼也絕對不能心軟。

就這麽幾番訓練下來,江柔兩個月生生掉了五斤肉。

但說來也奇怪,她發現自己長高了兩公分!

整個暑假對李明愷“不近人情”的積怨全都煙消雲散,江柔立刻決定開學以後還要跟著李明愷練。

“開學以後我有集訓,你自個兒來練,有哪裏不懂的就去問鄒青宇。”李明愷說,“該教你的套路和技巧基本都教了,現在就看你自己了。”

又是集訓。

江柔不由沮喪道:“那要去多久啊?一兩個月?三五個月?中間會回來嗎?”

真是稀奇,上回去集訓,也不見她問東問西。

李明愷照實回答:“這次時間長,可能要一年左右。中間沒假。”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集訓,李明凱也不會這麽急吼吼地在暑假就把江柔折騰得這麽慘。

“這麽久啊……”江柔下意識說。

“怎麽,我不在的時候,你會想我啊?”李明愷正彎腰放靶子,聞言冒出這麽一句來。

“也不是啊,我是想著你這麽一走,那案子又要擱置了。”江柔連忙轉移話題,“雖說這樣的案子急不來,拖個三年五載都是常態。但是咱們除了你,沒人能跟孫隊他們說上話,什麽忙都幫不了。”

李明愷直起腰來,轉身對江柔說:“上回陳風南給我的名單,我暗地裏找人在查。也給了劉方揚聯系方式,有什麽消息劉方揚會跟你們說。而且這次集訓不是封閉式的,我們可以電話聯絡。”

江柔敏銳地捕捉到“暗地裏”這個詞,不由問道:“你沒跟孫隊說這個名單的事?”

李明愷欲言又止,江柔緊接著發問:“上次李芬落網那件事,最後給沒有給我們一個準確的答覆。已經拖了這麽久,李明愷,他們是不是不打算再跟我們合作?或者,從一開始,他們只是利用你們幫他們做事,卻不打算共享任何信息。”

李明愷沒有否認她的猜測,只說:“這裏頭牽涉甚廣,孫隊他們內部也都要簽保密協議,不是什麽消息都能隨便透露。”

江柔心念微動,說:“所以你也自己去查,不動用他們的力量,這樣雙方最後才能對等交換信息?”

她把話說出來後,不由苦笑:“我們都向著同一個目標,卻還要互相算計、對抗,不累嗎,李明愷?”

累,怎麽不累。

尤其是這壓力的來源不僅僅是孫隊那邊的“不合作”,還有李衛平對他的不滿。

在孫少興的好幾次含糊其辭中,李明愷漸漸明白過來,是李衛平跟他們上級聊過,意思是不想讓他摻和到這灘渾水裏來。

李衛平覺得,既然李明萱已經找到,他就沒有必要再為了這些事情出力了。

可是這世上哪有一條坦途大道能讓人順心順意地走到頭?李明愷既然做了決定,就要拿出走下去的魄力來。

李明愷對江柔說:“任何一個團體,哪怕是一個利益共同體,也很難保證團體內的每一個人都真正做到力往一處使。只要他們是為了最終的目標而努力,采用什麽樣的形式或手段,都不該被過分苛責。”

江柔淡聲說:“是嗎?那如果真到了哪一天,我們這些人處在需要被犧牲的位置上,他們也會為了達到那個最終的目標放棄我們嗎。”

李明愷微怔:“你怎麽會這麽想?”

江柔沒回答他的話,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念頭從何而來。她只是有些沮喪。

“他們不會的。”李明愷的聲音篤定,目光灼灼,“你該相信每一個和你並肩作戰的夥伴,絕不會丟下你一個人逃走。”

不會丟下我逃走的夥伴?

江柔看著李明愷,很想告訴他,現在她最相信的人是他。

******

九月份,江柔正式升入高二。李明愷參加集訓,離開了南京。

李明愷走後,日子變得很慢。

江柔決定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除了自身的學業和每周不落的兩個早上的體能訓練,江柔一有時間就抱著自己的單反去走街串巷。

名義上像是來拍照片采風,實際上,是去每一條街巷蹲點。

她人小,看起來毫無攻擊性,又很能扮演乖巧的孩子,尤其招年紀大些的爺爺奶奶嬸嬸伯伯們的喜歡。想問些什麽,大多數時候都能得到回應。

有時候買一杯豆漿,能坐在小攤邊跟大嬸聊上倆小時。

有時候在車站等車,都能跟清理車站垃圾桶的大爺掰扯兩句。

不過一年,小區附近幾大條街的環衛工人、小攤老板甚至工地上的工人,都認識了這個抱著相機成天瞎竄的小丫頭。

時間長了,江柔發現那些所謂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們,個個“見多識廣”,懷揣著頗為精彩的故事。

江柔喜歡聽故事,久而久之,養成了隨身揣錄音筆、帶紙筆的習慣。

這世上傾訴者眾,而傾聽者寡,更別說這麽一個滿眼盡是期待目光的小丫頭。大夥兒都很願意在閑暇時候跟江柔說些經歷過或是聽來的故事和段子。

江柔每周會抽一些時間,把聽來的故事整理到筆記本上,按照時間和事情發展的邏輯順序一一排列。

這個時候,常常會有“驚喜”出現。

江柔經常會發現,幾個毫不相幹的人,會說起同一件事,但他們的切入角度不同,給出的觀點甚至對事情的認知千差萬別。

比如,西街上十多年前有一戶趙姓人家,那家女人殺了自己男人的姘頭後自盡了。

有人說,這女人神志不清的,那男人找了她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也有人說,這案子雖然定了,但事實上這個男人在外頭沾花惹草慣了,根本喜歡的不是那個被殺的錢小姐。

甚至有人說,保不齊這件案子背後的人是那男人,因為他壓根很厭煩那個總是纏著他的錢小姐,他一直屬意的是在卡拉OK廳上班的小蔡。所以設計讓他家那個瘋女人發現自己跟錢小姐不清不楚,誘她殺人,最後一箭雙雕。

故事聽得多了,江柔漸漸摸索出來一些總結的規律,對“片面之詞不可盡信”這句話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盡管事物的真假難斷,但江柔發現,比起追尋最後的結果,她更享受這個傾聽和記錄的過程。

她慢慢相信,真正的是非黑白,不在書裏,在人們的嘴裏。

在不斷擴大自己的“故事收集圈”的時候,江柔也漸漸接觸到了一些自己熟悉的人的故事。

開摩的的大劉吹牛說他原來是做生意的,最多掙了有一百萬,只不過後來時運不濟全都賠了。

其它摩的司機都嘲笑他是個“泡泡子”*,後者急了,不願意在江柔這麽個小丫頭跟前丟臉,忙說:“你們他媽的懂什麽?我當時是跟著葉見堂幹的,那是什麽角色你們曉得不?”

別人不曉得,當大劉吹得沒譜,可江柔再清楚不過。

她笑瞇瞇地繼續問:“是嗎,感覺很厲害啊?”

“廢話!能不厲害?”大劉一擺手,說,“我是沒趕上好時候,要像戴魯他們幾個那麽猴精,我現在能來幹這個?”

戴魯?

江柔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只默默地記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

這一輪停下來,大致情況江柔也就猜到了,說的是葉家幾年前跟人合夥做生意賠了不少,後來資金周轉不靈,差一點就破產了。不過最後還是有貴人相助,這才挺了過來。

不只是葉家,大院裏的大多數人家江柔都在不同的故事裏有所耳聞,甚至連談昭遠父親早些年包二奶氣死原配這樣的故事都聽了一耳朵。

江柔覺得,古話說的那句“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實在是太英明。

如果不實際去接觸,她永遠都想象不到,這個世界上會有那麽多悲歡離合、離奇古怪,會有那麽多的“狗血□□”和小道消息。

她在街頭巷尾的故事中自得其樂,把很多不愉快都拋在了腦後。

可是很快,學校組織的秋季校運動會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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