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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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柔剛進門,就看見沈姨笑著迎上來。

“小柔,你猜猜誰回來了?”

江柔心裏一頓,眼裏隱隱有光:“伯母?”

那個會擋在談昭遠葉菲菲跟前護雛似的母親,聲音好溫柔好溫柔的那個?

應了她的猜測,江柔剛換好拖鞋,就聽見下樓梯的腳步聲。

“是小柔嗎?”

一個陌生的、溫柔的的聲音傳來。

江柔站在客廳裏,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才得宜,頗為局促的張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女主人。

俞晴個子不高,走起路來卻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簡直要將身上尋常的家居服都穿出禮服的氣場來。

她皮膚保養得不錯,含笑的時候頰邊甚至攢著兩個小梨渦——這讓她看上去年輕俏麗,也平易近人許多。

“乖囡囡?”

俞晴只看到面前的小姑娘仰頭緊盯著自己,不知是錯覺還是燈光映襯的效果——她眼裏隱約有水光。

俞晴正詫異,大門一聲輕響,不知何故滿頭是汗的李明愷從外頭大步跨進來。

江柔登時回神,立刻低下頭去,飛快地眨了下眼,又擡頭,脆生生地叫她:“伯母好。”

俞晴笑瞇瞇的,說:“叫什麽伯母?回家了,要叫聲幹媽我才答應。”

不等她哄誘,江柔便乖乖喚道:“幹媽。”

“這個看臉的世界。”

正換鞋的李明愷不甘不願地瞥了兩人一眼,發出抗議:“媽,我好說歹說,這丫頭也不肯喊我一聲哥哥。”

“你下水摸魚去了?”

俞晴瞥見自家兒子水裏撈出來似的模樣,頗為嫌棄,轉頭沖江柔說悄悄話:“別跟他客氣,他呀,給點顏色就拿翹。”

“親媽,我聽得見。”

李明愷心如死灰,顯然早就習慣了這個從來“幫誰都不幫自己”的媽,脫下汗濕的衣服,光著上身就往裏走:“我還是一邊呆著去吧。”

俞晴搖頭,嘆氣道:“小愷就是跟他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粗人,半點不講究。”

吐槽完,很快把註意力重新轉移到江柔身上:“不說他了。到我屋裏去,我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講。”

俞晴笑盈盈的,剛伸手搭上江柔的肩,立刻嗔道:“怎麽這麽瘦?女孩子不好這麽瘦呀。是不是家裏菜不合口味?”

江柔忙搖頭:“不不,菜很好吃。我只是……腸胃不太好。”

她小來被放養過一陣子,饑一頓飽一頓的,作息極其不規律,兩年前就得了急性闌尾炎,被送去醫院,挨了一刀。

“小可憐,怎麽這麽一小點兒就腸胃不好。”俞晴眼裏流露出真切的關心,說,“明天讓秦醫生來給看看,開幾副溫和的方子。最重要的還是飲食,必須好好調養。”

江柔面上沒露出半點失態的表情,心裏早就溫軟一片。

當初她闌尾手術住院,那個女人人在大洋彼岸“出差”,托人送來了十多件補品。

紅紅黃黃的包裝盒堆得比她都高,裏頭是各類口服液、燕窩、進口保健品。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太太在坐月子。

那些補品最後全被她送給了護士姐姐們,沒到出院日期,她就溜走了。

後來她那個神神叨叨的朋友曾經跟她說,很多人算命的時候,尤其關心自己的兒孫緣,卻很少有人會去關心上一輩。

“大概是因為上一輩的緣分肉眼可見吧,沒有必要算。”

那個時候,江柔是這麽說的——

“如果這世上也有‘父母緣’,恐怕落在我身上的,淺得找都找不見。”

神思游走間,她已經被俞晴拉上二樓東側的房間裏。

“我在意大利的時候,就聽衛平說你要來,也不知道該準備點兒什麽見面禮你才會喜歡。菲菲那個丫頭你見過了吧?她呀,最喜歡小公主裙。可我也不曉得你的尺碼,不好給你買這些物件。”

俞晴健談,一字一句,溫柔入心。

“最後就選了這個。丹麥的珠寶牌子,也不貴,但很適合小姑娘。”她說著,遞過來一只精致的首飾盒,裏頭靜靜躺著一條銀色手鏈,串著一枚玻璃藍的碧璽串飾。

“你的生日在十月,碧璽是你的誕生石。”俞晴解釋道,“往後每一年,你都可以往手鏈上添一顆有意義的串飾,這是屬於你一個人的手鏈。”

江柔捧著手鏈發怔:“您……怎麽知道我的生日?”

“傻不傻呀?”俞晴摸摸她的腦袋,說,“往後我們是一家人,這麽重要的事情我怎麽會不好好記著?你和菲菲、昭遠他們一樣,都是我的心頭肉。”

心頭肉。

聽著這個詞,江柔突然有點不知今夕是何夕。

像在沙漠徒步很久了,經歷過一次次皮開唇裂,已經快要適應幹旱的時候突逢甘霖。讓人不知道是該狂喜還是迷惘。

那個晚上,江柔失眠了,在三樓自己房間的小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想明白。

直到最後筋疲力盡沈沈睡去時,她手裏還攥著那串手鏈,掌心濡出薄汗,黏膩溫暖。

******

俞晴回來後,沒過多久,江柔的轉學手續辦好,正式入學。

第一天是談昭遠送她過去,說是打聲招呼。

江柔曉得自己是走後門進來的,半點不敢造次,亦步亦趨地跟隨談昭遠,後者則直接去了教務處找教導主任。

教導主任是位五十多歲的女士,姓林。她顯然熟識談昭遠,看見他推門進來,鏡片後一雙泛灰的眼睛笑得拱起來。

“小遠,怎麽回來了?今天沒課嗎。”

談昭遠今年六月才從南外高中部正式畢業,名字現在還掛在學校宣傳欄的大紅喜報上,想來很受老師領導喜歡。

他扶著江柔的肩,帶到身前:“林主任,這就是江柔,之前我給您的電話裏提到的那孩子。”

林主任的目光轉到江柔身上,後者連忙開口道:“林主任好。”

林主任點點頭,臺面上的誇讚說了三四句,才從辦公桌後頭繞出來。

“這樣,下個課間我帶她去班上。”

談昭遠說:“是陳老師那個班吧。”

陳老師曾是談昭遠和李明愷共同的班主任,教物理,據說教學水平極佳。他帶完畢業班後又當了高一(5)班的班主任,現在葉菲菲也在那個班。

“那肯定啊,這可是你帶來的人。”

林主任很給他面子,又面向江柔補充道:“以後有什麽事就來找我。”

談昭遠不急著走,在原地和林主任敘舊,問起林主任在國外留學的兒子,沒幾句就哄得她連連開懷。

江柔一直乖巧地陪在一邊。她發現談昭遠極善交際,倒不是說他多外向,而是他似乎很容易和自己想靠近的人建立信任,並且兩相交往之時還能不顯得刻意尷尬。

李明愷比起他,就顯得不識相得多。江柔默默在心裏說,也怪不得他老挨打。

很快,下課鈴響起來,談昭遠順勢將江柔交給林主任,同她告別了。江柔隨林主任一路往教學樓走,途徑籃球場外的小路,正碰上下了體育課往回走的學生。幾個人穿著背心勾搭在一起,嬉嬉笑笑,互相問候對方的母親。陽光、汗水和年輕的身體,碰撞出無限活力的青春感。林主任在他們身後輕咳幾聲,後者登時讓開一條通道,江柔走過去,聽見後頭幾個人議論。“這是小學生?跳級來的?”“現在小孩子不得了啊,老子有危機感了。”“你危機感個毛,你他媽不都能保送清華了麽。”……

高一(5)班在二樓,林主任帶著江柔上去。

她輕車熟路,把江柔往最後一排領:“你先將就坐一下這裏,回頭我跟你班主任說,調一調座位。”

“好,謝謝林主任。”

那張雙人桌上光溜溜的,江柔以為是一張沒有人的空桌子,落座時才看見靠裏的一側桌子抽屜裏面放著一個黑色書包,她便順勢坐在外側。

林主任沒留,安置好江柔就轉身出去了。她前腳一走,一個熟悉的身影就竄了過來:“江柔!”

是葉菲菲。

江柔沖她笑笑。

葉菲菲皺著眉頭左右看看,嫌棄道:“劉大胖那麽高大壯,你就這麽一小點兒,一擡頭光看見他那倆大膀子了,坐這裏怎麽行?”

她話音剛落,原本坐在江柔前頭那位山一般高大魁梧的同學突然沒好氣地回頭瞪了葉菲菲一眼,不過半秒的功夫,又敢怒不敢言地轉了回去。

葉菲菲不以為然,自顧自道:“還有啊,怎麽能讓你跟這個小啞巴坐在一塊?你會被憋死的我保證。”

眼見著她就要把這一圈人都得罪光了,江柔忙說:“老師來了,你先回座位吧。”

葉菲菲探頭看看,果然有老師夾著書本往教室走,吐吐舌頭說:“那咱放學了再聊。”

老師來得早,在講臺上站了一會兒上課鈴才打響。

踏著鈴聲進來一個高挑的少年,唇紅膚白,徑直走向江柔。

顯然,這位是她的同桌,葉菲菲口中的“小啞巴”。

江柔起身給他讓座,來者目不斜視,明明她留出的空間也不大,卻一片衣角都不沾江柔地側身坐了進去。全程與江柔沒有半點語言和眼神交流。

江柔以餘光打量他,發現這位仁兄雖然面色紅潤健康,但實在是瘦,身上穿著的秋裝校服袖子都短了一小截,偏偏還顯得異常寬大。

這堂是數學課,江柔還沒有領到課本,正在發愁之際,旁邊有人推過來半本書。

江柔偏頭,先看見數學書上壓著的、少年細長雪白的手指,因為皮膚細膩,指上紋絡淡,像一截白玉。

目光上移,又看見他露在外頭的腕子上扣著一塊表,很紮眼的牌子,市價上萬。

江柔頭回見到手指長得這麽好看的男孩子,好一陣震驚後才默默挪開視線,低聲道了一句謝。

江柔落了一個月的課程,跟著聽課還有些難度。反觀旁邊的少年,雖看起來漫不經心,很少動筆記什麽,可但凡落筆,都是重點。

下課的時候,少年合上數學書,江柔才在白紙包的書皮上看見簽字筆寫就的好看簽名——聶希澤。

南外和國內大多數傳統中學不同,從來不提倡補課,下午兩節課後早早就放了學。留給學生們充足的時間參加社團活動、拓展綜合技能。

聶希澤早就收拾好了書包,時間一到,第一個離開教室。

葉菲菲慢一步,過來找江柔時遞給她一塊巧克力:“嘗嘗這個吧,這是我哥從意大利帶來的。”

江柔聽談昭遠說過,葉菲菲上頭有一位大她幾歲的親哥哥,叫葉盛,現在在意大利留學,對這個寶貝妹妹視若珍寶。

江柔接過巧克力,問她:“你之前叫聶希澤小啞巴,他是真的不會說話嗎?”

葉菲菲笑嘻嘻的,輕描淡寫道:“當然不是,他就是腦子跟一般人不太一樣,從小就有點自閉。”又說,“不過你別看他這樣,他可是資本家後代,正宗的富家子弟。家在南京房價最高的別墅區!他哥聶勳挺有本事的,是他們家公司現在的CEO,CEO你知道是什麽不?就是公司一把手!嘿嘿,他跟我哥關系還不錯呢。”

葉菲菲說什麽都直來直去,即便是別人家家事,也從來不曉得降低分貝。直到有人來找江柔,才停下來:“煎餅班長,你來找乖小兔呀?”

來人是一個戴著眼鏡的男孩子,個子不高,眼神有些木訥,說話的時候單手背在身後,除此外幾乎沒有其他肢體語言。

“江柔同學是吧,我是你們的班長,你,你和他們一樣叫我煎餅就可以。”班長人長得敦實,聲音也憨厚,“明天早讀課前,我帶你去領課本,回來的時候你給大家自我介紹一下。座位的事情我跟陳老師再商量一下看看怎麽安排合適,畢竟你的身高確實不太適合坐在最後。”

他語速較慢,一邊說一邊思考,生怕遺漏了什麽沒有交代:“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如果你還有什麽問題,來問我就行。”

“好,謝謝。”

“煎餅就是我們班的老媽子,人挺好,就是特能操心。”

江柔和葉菲菲回去的路上,葉菲菲一直在說:“他跟我初中就是一個班的,聽說他從幼兒園就當班長,都成職業病了,管得寬,嘴又碎。你別看他書呆子似的,其實他是體育特長生,短跑賊溜。”

說完班長,又給江柔介紹坐在她前頭的“劉大胖”。江柔只偶爾發言配合,好讓她不至於全程唱獨角戲。

葉菲菲很快就說得口渴,拉著江柔去路邊買果汁:“你想喝什麽?我跟你說哦這家的雪梨芒果汁味道特別好。”

“那就要雪梨芒果汁吧。”

“老板,兩個大杯雪梨芒果!”葉菲菲搶著付了錢,轉頭說,“唉唉,乖小兔,你真的是好溫柔啊。我以前老覺得北京人都很豪邁的。”

江柔輕輕笑起來:“我爸媽都不是北京人,我以前聽我爸爸說,他的老家在揚州。”

“怪不得呢。”葉菲菲說,“你看起來就像咱們江南水鄉的小姑娘,文文靜靜的,幹媽肯定特喜歡你吧,你這氣質就跟她親生的似的。”

江柔心裏微動:“她很喜歡乖巧的女孩子嗎?”

“那肯定呀,哪有長輩不喜歡你這樣的?”葉菲菲把做好的果汁遞給她,“不過我還是喜歡酷一點的女生,就像今年超級女聲的冠軍,李宇春那樣。要不是怕我哥,我早就把頭發剪掉然後去燙成春春那樣的了。”

這說法倒是有意思,葉菲菲不擔心父母的看法,卻最怕那個據說對她最好的哥哥。

南外離兩人的家都近,不過一站地的距離,葉菲菲帶她順著北京東路直走,到了龍蟠路上往裏一拐就到了機關大院的北大門。

聽說俞晴回來了,葉菲菲馬上表示要跟江柔一起回去:“幹媽肯定給我帶禮物了!”

她對李家比江柔還熟,進門直接去鞋櫃拿自己的拖鞋:“沈姨又做糖醋排骨啦,快香死我了!”

沈姨還穿著圍裙,笑瞇瞇地說:“剛出鍋,我先給你盛一碗去,今天還有玉米烙。”

“好呀好呀,我打電話跟張阿姨說一聲我晚上不回去吃了。”葉菲菲一邊說著一邊朝江柔擠擠眼,“幹媽是上海人,她們都特別喜歡吃甜的,沈姨做的糖醋排骨和玉米烙簡直絕了。”

李明愷回學校去了,家裏本來因人少而顯出的清靜在葉菲菲出現以後蕩然無存。

飯桌上,葉菲菲也一直在追問俞晴在意大利的事:“我哥也去聽你的音樂會啦?哈哈他這麽一個沒有音樂細胞的人。”

俞晴對待小輩非常寬容和善,回答她問題的同時也不忘了給江柔布菜:“小柔,你喜不喜歡這些甜口的菜?喜歡的話多吃些呀。”

江柔想著葉菲菲剛才的話,不假思索,張口便說:“我很喜歡吃甜的。”

俞晴似乎很高興,說:“那你可有口福了,明天我給你準備點本幫菜。”

那天葉菲菲在李家呆到很晚才回去,臨走時還很興奮,拉著江柔說:“我今天超開心,乖小兔你知道嗎,在大院裏,我是這輩最小的女孩子了。從小就只能跟著昭遠哥和明愷哥他們玩兒,現在我終於有自己的好閨蜜了!一想到以後咱們可以天天一起上學放學寫作業,我就特別激動。我先回去了,明早我來叫你!”

江柔心裏也高興,眼裏亮晶晶的,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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