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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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學以後,江柔很快忙碌起來。

她小時候學過攝影,順利加入了學校的新聞社,課餘時間排得滿滿的。

江柔一副溫吞低調的模樣,加上做事負責認真,遇到能幫一把的事情也不吝於伸手幫一把。多數同學都對這個突然到來的葉菲菲的“小跟班”印象不錯。

最喜歡她的是自然是葉菲菲。

每天她們一起上學放學,在一起做作業,周六周日還互相串門,幾乎形影不離。班主任陳老師見她們交好,特地把兩人安排成了同桌。

十月十八日,是江柔十六歲生日。

俞晴提前兩周就開始安排她的生日宴會,預訂酒店、親點菜式、廣發請帖。

江柔受寵若驚。

無功不受祿,別人突如其來的好意於她而言像是甜蜜的陷阱,她不曉得接受這一切對她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

“你是我們李家的女兒,怎麽也是要叫旁人來認認臉的。”俞晴這麽說的時候,正帶著江柔在新街口的服裝店裏試衣服。

她不怎麽喜歡江柔原本的穿衣風格,覺得太運動休閑。於是專門奔著幾家主打“淑女”主題的店去了,挑選的衣服也不外是各類公主裙、小洋裝。

即便不喜歡,江柔也絕對不是不識擡舉的人,何況……能看到俞晴喜笑顏開的樣子,她心裏總會泛起隱秘的歡喜。

俞晴一套套拿衣服,她就一套套地試,這類衣服大都繁覆難穿,處處是綁帶、蕾絲、蝴蝶結,費老半天勁才穿好。

可從試衣間一出來,俞晴眼裏的驚喜卻能瞬間抹平江柔心裏的所有不耐。

“囡囡呀,你這麽穿真是太美了!”

一旁的店員馬上添油加醋道:“這姑娘就適合穿這種裙子,簡直像個小公主!”

俞晴更高興了,驕傲地攬過江柔:“那是,這是我家丫頭!”

江柔不曉得該說什麽,心裏卻知道,面對這份天大的好意,即便是能摔死人的陷阱,她也沒有回頭的可能了。

宴會定在丁山香格裏拉酒店,擺了有近十桌酒。

生日這天,李明愷提前回了家。

江柔一早先被叫去了俞晴臥室,俞晴親自給她換衣服梳頭。江柔端坐在梳妝臺前,俞晴拿著梳子給她梳頭發,江柔從鏡子裏偷看俞晴——她嘴角噙笑,眉目溫柔。

俞晴的語氣親昵:“要是弄疼你就跟幹媽說啊。”

江柔低低地應了。在俞晴面前,她甚至不敢大聲說話。也很擔心那個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江柔竄出來嚇著俞晴。

“給你梳個公主頭吧,你臉型好看,最襯這個發型。”

江柔嗯了一聲,頓了頓,下定決心似的,又說:“幹媽,你對我真好。”

俞晴從鏡子裏笑著看她:“傻丫頭,我不對你好還對誰好?李明愷那個混小子,我煩還來不及呢。”

江柔鼻子有點酸,有些無措地轉移視線,卻意外在梳妝臺邊看到幾個小藥罐。上面全都是英文,她隱約辨認出幾個單詞,“鎮定劑”“平緩”“降壓”。

不像是保健品,倒像是藥品。

這些,是幹媽吃的嗎?

******

俞晴和江柔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李明愷正在客廳打電話,仰頭看見江柔,先噴了。

“哈哈哈!阿遠今兒個乖小兔被我媽打扮成SB洋娃娃了。”

那個年頭正流行SD娃娃,可李明愷他們卻嗤之以鼻,管那叫SB娃娃。

原來他是在跟談昭遠通電話。

江柔覺得有句話真是沒說錯,狗嘴裏永遠也吐不出象牙。談昭遠那麽有禮貌的人,怎麽就交了李明愷這個朋友?

掛了電話,李明愷晃過去,左右打量江柔:“乖小兔,今兒以後,殺人就要判刑了啊。”

江柔:“……”

俞晴瞪他,一巴掌甩在李明愷肩上:“什麽混話?!到一邊去,就不會說點好的?”

話音未落,沈姨說有電話進來,把俞晴叫過去了。

李明愷聳聳肩,隨手遞給江柔一個小盒子:“喏,這個送你。”

江柔接過來,也不道謝,先前在俞晴跟前乖巧的表情蕩然無存,先覷他:“這裏面該不會是兇器吧。”

“哈,我算是看出來了,合著這整個大院,你就對我沒什麽好臉色?打從第一天來,哥哥也不叫,是覺得我最好說話是吧?”

李明愷伸手去揉她腦袋,後者反應敏捷,立刻撤了一步:“別弄亂我發型。”

李明愷一揚手,憤憤:“嘁!白疼你了。”

江柔暗地裏翻白眼:你哪裏疼我了?

宴會六點半開席,主人理當提前到達,宋叔四點半接上他們直接去酒店。

在車上,俞晴對李明愷說:“你爸爸剛打電話來說他有點事,讓我們別等他,他一會兒直接去。”

“知道了。這回都請了哪些人?”

俞晴說:“大院裏那幾家,剩下的也就是你爸爸和我的一些朋友。不過這回,舒婷從中牽了線,請了聶家來。”

俞晴口中的舒婷,江柔不陌生,正是葉菲菲的母親簡舒婷。倒是這個聶家,難不成是之前葉菲菲說的聶勳——聶希澤的哥哥?

“請他們幹嘛?這生日宴又不是……”李明愷欲言又止,顯然是還顧忌著後座上的江柔,“算了,隨便你們吧。”

“小愷,你成熟點。都在南京城,往後都是低頭不見擡頭見的,這對你,對你妹妹都好。”

李明愷像是不太高興,沒搭腔。

江柔不明所以,只聽出這生日宴似乎不單單是為了她的生日操辦——這樣也好,不然這麽大的陣仗,總讓她覺得忐忑,她巴不得是李家利用她的生日攢局。

很快到了目的地,江柔跟著俞晴站在宴客廳門口接待來賓,每來一撥人,江柔都要挨個打招呼,再微笑,接受每個人的打量。

葉菲菲跟著父母一起來的,先給了禮物——一個等人高的巨大毛絨玩具。看到她滿眼都是艷羨:“嘩!看不出來啊,江柔你好漂亮!”

漂亮嗎?

也是有代價的。江柔無奈地想,今天為了配合發型服飾,俞晴給她選了小高跟皮鞋。她頭一次穿,又是新鞋,才站了一個多小時,腳就磨得生疼。

這要擱在從前,打死她她都不會把自己塞進這些奇怪的衣服和鞋子裏的。

從前從前,那些從前現在想來就像一個迷離的夢。

第二個江柔認識的來賓是談昭遠,他父母先來了,談昭遠跟江柔說過,他媽媽很早就過世了。現在的這個,是他父親的續弦。俞晴讓江柔叫人,談昭遠的繼母看起來不過三十歲,甚至更小,化精致美麗的妝,江柔那聲伯母實在是有些叫不出口。

談昭遠自己晚些時候才來,穿得也不算正式,看上去是從學校直接過來的。

看見江柔,談昭遠眼裏一亮,面上不自覺露出笑來:“阿愷說的不對,你比那SD娃娃好看多了。”

江柔有一點羞,還來不及為自己辯白幾句,談昭遠已經遞過了一只精致的紙袋:“也不知道給你買點什麽,不過女孩子,總是對這些亮晶晶的東西感興趣。”

說著,示意江柔拆開來看。

江柔拿出禮物盒,一層層拆進去,是一枚紫水晶頭飾,小兔子形狀的。

“謝謝,我很喜歡。”

談昭遠眨眨眼,把江柔拉到一邊:“你哥送你什麽?”

“啊?”江柔發楞,“我還沒拆開看……”

不僅如此,甚至直接丟在臥室床上,都沒帶著。

“他一周前就在準備了,一直神神秘秘的,說是這是天下獨一份的純手工禮物。”

“哦……手工啊,那可能,可能就是什麽子彈殼之類的吧。”江柔直覺李明愷那種粗人,準備的禮物跟“精致”這倆字是搭不上什麽邊了。

“哈哈哈,不瞞你說,我第一反應也是這個!”談昭遠心領神會,“我十八歲生日禮物,就是他拿木疙瘩削的M92。”

“不違和,一點都不違和。”

不遠處李明愷冷不丁打了個噴嚏,下意識看向門口:這倆人,難道在說他壞話?

今天最後一個江柔認識的來賓,是聶希澤。

他果然是和他哥哥一同來的。

聶家兄弟穿著正式:剪裁得當的西裝、光潔的皮鞋、利落的發型,知道的是他來參加生日宴會,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個臺灣明星來拍偶像劇了。

聶勳看起來有三十多歲,不茍言笑,和她也只是點頭致意,眼神卻銳利,江柔矮他們哥倆一大截,仰頭看的時候總覺得聶勳下一秒就要訓人了。

聶希澤就更是啞巴似的,直接把一個紅包遞給俞晴,不看江柔,眼裏也沒神采。

俞晴對他們頗為熱絡,親自引去了座位上。

江柔趁機靠著門邊的桌臺歇了會腳,忍不住往裏頭多瞟了幾眼。剛好看見李明愷回望過來,一時無語,朝他做了個醜陋的鬼臉。

李明愷:“……”

賓朋滿座,李衛平也到了場,筵席開始。

照例是主人家先說幾句話,俞晴帶著江柔款款走向早準備好的話筒邊。

她說起開場白極為熟練,江柔好幾次偷眼瞥她,也沒看見任何稿子。

“……衛平和小柔的父親,是有過命交情的戰友,他的女兒,自然也是我們的女兒。今天,是我們家江柔的十六歲生日……”

也不知是因為廳內頂燈光亮刺眼,還是因為俞晴提及江少忠,又或者,只是因為她的那句“我們家江柔”。

江柔眼眶一紅,極力睜著眼睛,也沒能阻止眼淚吧嗒一下掉下來。

好在,她站在俞晴身後側背光的陰影裏,應該不會被發現。

酒菜吃過一輪,俞晴帶著江柔挨桌敬酒,李明愷殿後。

江柔心裏難受,原本杯中還是果汁,不知到哪桌開始,被人倒上了酒以後,也不管不顧地喝了起來。

一杯兩杯三杯,直到被李明愷發現,她已經喝進去十多杯,紅的白的黃的都有。

其時恰好走到葉家談家所在的那桌,李明愷拿走江柔手裏的酒杯:“你膽子倒不小,喝什麽酒?媽,你也不攔,就看她這麽喝?”

“哎,小愷,你這可不對,前幾桌都敬酒,到你伯伯這來就變成果汁了?”

說話的是葉菲菲的父親葉見堂,似笑非笑的:“我看衛平家閨女不錯,俗話說虎父無犬女,這丫頭有他老子的風範。”

江柔腦子不算清明,看過去,問:“葉叔叔,也認識我爸爸?”

“怎麽不認識?他當年那檢討,還老是找我幫他寫呢。”這一回開腔的是談浩林,談昭遠的父親。

“那既然,都是我爸爸以前的朋友,這酒,自然該敬。”江柔笑瞇瞇的,想從李明愷那裏拿杯子。

李明愷皺眉,話沒說出口,先被俞晴攔下了:“給你妹妹少倒點兒。幾位叔叔伯伯也都是喜歡她,少喝點又不會怪她。”

這話說得妙,既給了李明愷臺階,又幫了江柔。

江柔比李明愷想象中能喝,也比想象中懂事。她乖巧天真,笑容甜美,這酒一圈敬下來,明面上得了個滿堂歡喜。

甚至有兩個叔伯,開玩笑要定下這個兒媳婦兒。

其中就有葉見堂。

這話也就葉菲菲當了真,高興道:“乖小兔!你嫁給我哥,那不就是我嫂子了?!”頓了頓,又說,“我哥過幾個月就回來,他雖然兇巴巴的,但是可帥了!”

這話逗得旁邊的長輩又一陣哄笑。

江柔顧不上別人,只知道俞晴很滿意她今晚的表現,看向她的目光愈發喜歡。

多好,她現在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讓俞晴開心。

只是有時候,全乎了別人,自己難免遭罪。

喝完一圈酒,江柔是一口東西都吃不下了,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呆。李明愷伸手在她眼前晃悠:“你還清醒嗎?”

酒勁上來,江柔壓根不知道面前是誰,還以為是以前一起鬼混的朋友,舌頭有些大:“耗子,你丫晃毛啊,扶我去洗手間。”

李明愷:“……”

李明愷扶江柔到洗手間外,還是不放心,敲了門確定裏面沒人以後,把江柔送進去才打算走。

剛打算離開,卻見江柔熟練地掀開馬桶蓋,兩只手指並攏伸進口中,很快就把自己摳吐了。

完事以後,習以為常似的伸手扯衛生紙擦手擦紙。

隨後,扶著墻站直了身子,轉身看見李明愷覆雜的目光,低聲嘟囔了一句國罵,又道:“死耗子……還杵那兒幹嘛。還不來扶你姐一把。”

……

伺候完“江姐姐”漱口洗手,李明愷把她送回座位上,遞過去一杯溫熱的茶水。

一杯茶水下肚,江柔慢慢緩回神來了。

江柔有個優點,不發酒瘋。不僅不發酒瘋,醉酒從不斷片,哪怕醉後說了幾句胡話,回過神來什麽都記得住。

所以這個當口,面對著李明愷審視的目光,江柔有一點想裝死。

李明愷:“姐?嗯?”

江柔假裝目光發直:“你說什麽呢。”

“乖小兔,你真讓我刮目相看。”

……

喝酒誤事,這話當真不假。尤其是在李明愷那家夥面前暴露,真讓人不爽。

而後,面對李明愷的所有發問,江柔一概裝失憶。最後看見俞晴往這邊走,連忙小碎步過去,撒嬌道:“幹媽,我有點頭昏。”

“小可憐兒,今朝快結束了,明天咱們不去學校了,休息休息吧。”

“嗯!”

那天一直到晚上十點多,一行人才回到家。

酒菜都吐了出來,一路上吹吹冷風,江柔已經完全清醒了。這一晚過後,很多事情都有些不同,可又好像什麽也沒有變。

江柔看向李明愷的目光,更多了一份芥蒂——這人不防著點,早晚把她所有的事情都扒拉出來。

如果幹媽知道她從前是那樣的人,肯定不會對她這麽好了。

李明愷幫江柔把她收到的禮物都搬回她房間,臨出門了,又停下:“乖小兔。”

“幹嘛?”

李明愷突然笑起來:“你別這麽防著我啊,我真拿你當妹子。”

江柔警惕地看著他,說:“我那時候太小,以前的事,我很多都忘了。沒忘的那些——我也不是很想說。”

李明愷挑挑眉,說:“忘了那就算了。不過有一點你放心,不管你以後跟我說了什麽,事情到我這就打住了。沒別人會知道。”

他倒是很清楚她在顧忌什麽。

江柔不置可否,仍舊是防備的姿態。

李明愷轉身欲出門,探頭又說了最後一句:“我那禮物,費老大心思了,你好歹戴一戴給我點鼓勵。”

“知道了。”

關上房門後,江柔發了會呆,先跑去拆俞晴送她的禮物——一只小巧的紅木多寶盒。裏面有大大小小的格子,用來存放各類首飾。

江柔珍之重之,打開書桌抽屜,從最裏頭取出俞晴之前送她的手鏈,放了進去。想了會,又從禮物堆裏面找出談昭遠送的水晶頭飾放進去。

這時候才想起李明愷,轉頭從床上拿了他的禮物盒——可能是他自己包裝的吧,連雙面膠都露出來了。

江柔拆開包裝紙,打開裏面那個鋼筆盒大小的盒子,映入眼簾的竟然是一支木簪子。

簪子是沈陰木的,頗有分量——江柔知道這個,還是因為葉菲菲有一把相同材質的梳子。

發簪通體烏黑,簪體纖細,被打磨得很光滑;造型極簡,卻意外的流暢勻稱。尾部呈竹節狀,沒有鑲嵌任何其他物件,只在最末端雕了她姓名的拼音首字母縮寫J·R。

江柔對著這個堪稱精致的發簪有些發楞,一時不知道作何感想。

“我真拿你當妹子。”

李明愷方才那番話闖進腦中,江柔無意識地笑了笑,對著屋裏的鏡子綰了頭發——意外的好看。這簪子半點嬌氣都不顯,戴在頭上像舊時俠女,她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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