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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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看寶釵, 寶釵也看在她。到底是曾經的對手,黛玉不一定了解她的為人, 她卻深深了解黛玉的脾氣。

印象裏, 她是水中風露清愁的荷花,自憐自艾, 孤芳自賞,眉宇間總是無意中有一股孤高之意。最後一次見她,還是冬天, 她容色憔悴, 穿著半新不舊的小襖,裹著大紅羽紗的大氅,回過頭來, 眼中盈盈似含淚。不可否認, 當時她心裏是有一絲陰暗的快意的。

兩年不見,她長高了些,身形挺拔, 渾身洋溢著快樂和自信,臉龐白皙粉潤, 氣色極好, 開口就笑。寶釵面上不顯,心裏實在有些酸澀的羨慕和黯然。

“知道你們好, 快別站著了,咱們娘兒們坐下說話。”鳳姐兒瘦了些,雖然穿著華貴的衣裳, 打扮得珠翠滿頭,可是竟有些撐不起來的模樣,膚色也不光潤了,叫黛玉看了實在心驚。

不多時,李紈領著探春惜春姊妹也來了,見了黛玉就拉著手笑:“喲,咱們三奶奶回來了,白了些,也胖了些——可見南邊的水土養人。”她的兒子賈蘭當日和寶玉一同下場,雖然不若寶玉的名次高,竟也中了。這可大大鼓舞起了李紈的心氣,這多年寡居的婦人將一腔希冀盡數放在兒子身上,一朝見了希望的曙光,立刻就爆發出強大的生命活力來。連外院裏洗衣的婆子都知道,自打蘭小爺中了秀才,珠大奶奶連說話都比以前有勁兒了呢。

探春姊妹倒沒有嫂子李紈那麽熱情,畢竟都是未嫁的小姐,總以貞靜嫻雅為要,何況探春姊妹都不是溫和的脾氣。兩人上來和黛玉互相見禮,大家依身份坐下。

見了心愛的外孫女,賈母很是高興,人過得怎麽樣,從氣色上就能看出來,黛玉的氣色和這屋子裏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明亮又活潑,看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她拉著黛玉的手,又伸手摩挲她的臉頰,欣慰地連連說:“好,好,好。”黛玉順勢就依偎進她的懷裏撒嬌。當年,她是怨懟過老太太,既然不能做主,何必讓她和寶玉青梅竹馬的長大?可這麽長時間過去了,她也開始明白,很多事情,是不能如自己的意的。除了神仙,誰有那麽大神通呢?而要不是這個老人的庇護,她怎麽可能平安地長到這麽大,又怎麽可能錦衣玉食生活無憂呢?她不能苛求什麽。

過去熱鬧的賈家,賈母愛開玩笑,鳳姐兒總能借上梗,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如今賈母老了,鳳姐兒也懶懶的,哪裏還有玩笑聲呢?

坐了一會兒,賈母就乏了,眾人有眼色的起身告辭,賈母還拉著黛玉殷殷囑咐:“過會兒還來我這裏吃飯。”黛玉忙答應著。

出了門,鳳姐兒先說一句:“我那裏還有一堆事等著,先家去了。你們才回來,有一二處不周到的,萬望包涵著些兒,只叫丫頭們來我這裏交待一聲就是了,別面皮薄,不好意思說。”說完就扶著平兒走了,步態裏都透出些說不出的蕭條。

接著寶釵也含笑道:“太太這幾日病了,我還要去看著他們熬藥,先失陪了,太太原也吩咐了我,說三弟妹多久才回來一趟,多跟姐妹們親香親香才是正經,不必急著過去請安,你素來羸弱些,別過了病氣給你。”黛玉亦笑道:“這都是太太厚愛,做媳婦的何以克當。”寶釵慢慢的在她手上拍了拍,也走了。

若有所思地看了兩位妯娌的背影一眼,黛玉回過身來,笑向探春姊妹道:“兩個嫂子都是忙人,只有我最是愛躲懶兒的了。”

她們姊妹一樣的穿戴,紫貂毛小襖兒,緗黃金線棉裙子,戴著光燦燦的瓔珞,一個俊俏精麗,長眉鳳眼,一個嬌俏可愛,笑眼雪腮。探春想笑也笑不出來,看著她道:“姐姐經年未歸,家裏的景色也不熟悉了吧?我們許久沒見你,也有許多話兒要說。四丫頭那裏倒是寬闊又暖和,咱們到她那裏去坐坐吧。”

於是三人進了大觀園,一路到了惜春所居的藕香榭中。惜春的貼身大丫頭入畫在當年黛玉還在時賈家抄檢大觀園時犯了事兒,被查出來私相授受,叫人處置了,後來又補了個丫頭。這個丫頭不及入畫自小伴著惜春,性子也老實巴交,見惜春回來了,忙上前打簾子,又去找茶葉,燒熱水,準備沏茶。

黛玉在鋪著軟毛皮的椅子上坐下來,不動聲色的四處打量一圈兒,只見這屋子比她離家前空了些,少了些精致貴重的擺設,多了些佛家的物件,書案上陳列著幾部佛經,看得出是常翻常看的,窗下用綢布蓋著畫幕。

她不禁笑道:“這副畫兒還沒畫完吶?老祖宗也是會使喚人。”惜春道:“快畫完了,只剩幾筆亭臺樓閣,這兩年家裏的事兒多,老太太也沒心來催,我也沒心,才耽誤到這時候。”說完,便走到畫幕前,揭掉了綢布,露出這幅畫的真面目。黛玉凝神看時,就見正對著她的是幾個美人兒,規行矩步,手持團扇,正在說笑,那邊又有個披著紅鬥篷的美人,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著梅花。她嘆道:“想當年雲兒和琴兒都在,咱們姊妹聯詩賞雪,何等快活。今兒再想那麽著也是不能了。”說著眼裏不由滴下淚來。

想想眾女雲集大觀園的時候,那是何等風流毓秀,如今呢?李紋、李綺早隨母搬了出去,不知終身托了何人,邢岫煙好些,因她性情敦厚方正,薛姨媽看中她,求了去給寶釵的堂兄弟薛蝌做媳婦,如今是夫唱婦隨,寶琴嫁去了梅家,隨夫外放,湘雲也成了婚,夫君便是寶玉賈環兄弟都識得的衛家公子衛若蘭,衛若蘭倒是個極好的讓,可惜沒福,年輕輕的一病死了,留下湘雲在衛家苦巴苦熬的守活寡,迎春遇人不淑,現在還在京郊的小莊子上待著,一人獨居,寶釵嫁了寶玉,也是日日的操心受累,而探春姊妹還待字閨中,探春好容易定下了,惜春的終身還不知道在哪裏……剛剛還把臂同游,轉眼間就姐妹四散,怎不叫人悲痛唏噓!

“我倒不知,你倒是添了這些兒脾性,”探春微微笑著,勸道,“各人有各人的命,誰會想到如此呢?雲兒倒黴些,但那衛家公子命該如此,究竟要自己想得開,否則怎麽過呢?”

她的話中大有寥落之意,但尖銳之氣一如既往。惜春情知她們要說些體己話,自尋了個借口避出去了。

……

晚間賈環回來,通身疲憊,先撈過黛玉來親了親,一邊脫大衣裳,一邊問她:“見著老太太了?老太太還康健?三姐姐怎麽說?”

“瞧你,急什麽,一問就是這樣一長串,叫我答哪個好。”黛玉輕嗔了一句,接過他的衣裳掛起來,取下一件家常穿的袍子給他,斟酌道,“老太太還好,硬朗談不上,確實還算康健。和薛家的事兒,探丫頭也告訴我了,她是願意的。”

“哦?”他伸胳膊套上袖子,一挑眉,“她竟是願意的?她願意那是最好不過,我一直怕她心氣太高,不滿意薛家。我還想著,若是她實在不願意,拼著惹老爺生氣,也不能叫這樁事做成。咱們是結親又不是結仇。她願意嫁過去,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是這個道理。你今兒怎麽樣,順利麽?”

一說起這個,賈環頓時皺緊了眉頭,搖頭道:“不知怎麽,這京裏的風氣是越發壞了。仗著皇上寬仁好德,下頭人越發不成個樣子了,衙門裏人浮於事,遇事推諉,上官竟也不管。還有一等人,天生庸碌糊塗,卻占據了幹事兒的人的高位,今兒我去見的那位,不知是昨晚喝酒喝多了還是怎麽樣,坐在椅子上打起呼嚕來!我又沒法子,只好聽之任之了。”

“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當今脾氣寬厚,那少不了要養出下臣們的憊懶之氣。等太子即了大位,自然要照太子的意思來。”黛玉笑道。

“可惜國朝根本就沒有太子,當今也有幾個兒子,只是夭折的比活下來還多。”賈環扼腕。

“先吃飯吧,吃完了咱們再說。”

“你呢?你不吃?”這下賈環奇怪了,扭頭看她。黛玉道:“那會子在老太太那裏用過了,這些是特意留給你的,你快吃罷。”

賈環沖她笑了笑,忙埋頭吃起來。只是面前的飯菜卻不是很合口,一樣兒一樣兒盛在小碟子裏,碧粳米飯更是只盛在一只小碗中,一點兒富餘都沒有。

他一嘆氣,黛玉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便笑道:“如今家裏是可著頭做帽子,那些稀奇玩意兒能不吃就都不吃了,只因為你是初回來,這才淘的碧粳米做飯。”

賈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翻了個白眼。他吃飯的時候一向很快,經過幾年田間地頭的磨礪,那是只有更快。一頓風掃殘雲填飽了肚子,他這才靠在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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