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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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榮國府裏花葉蕭條, 萬馬齊喑,江夏城裏卻是春光明媚, 氣候宜人。

家裏終於配齊了內外兩套人手,也置辦了出行的馬車, 外帶養馬的馬夫和趕車的車夫,外院另收拾出三座小院子,植了些竹木,另砌了道矮墻,黛玉的審美不用說, 打理得十分清雅。

廊下新買的雀兒在架子上跳來跳去, 展示著燦爛的羽毛。那是賈環的愛物兒, 一套架子是他親手做的, 刨光了木頭, 漆上綠漆, 打上蠟, 很是精致可愛。

這種架子與那些鳥籠子很不同,黛玉看著也愛, 求著他又做了一套, 自己養了只八哥兒。賈環依樣做了, 順手還給她雕了一套十二月令花木簪子, 樣子雖簡單, 也是玲瓏可愛。

陽光斜斜地透過簾子打在地上,留下一地斑駁的光影,使人恍惚生出錯覺, 仿佛這不是料峭初春,而是置身於融融的溫暖春日。

房內放著一臺織機,黛玉站在織機後,面前擺著兩匹布,她一會兒比對布料,一會兒撥弄織機,時而眉頭蹙起,時而神情舒展。

紫鵑站在她身邊,也不時用手指點,輕聲地發表自己的意見。

才買的小丫頭小彩兒在外頭說道:“奶奶,爺來了。”一語未了,賈環已經大步趟進來,年輕的臉上帶著明朗的笑意:“玉姐姐,快來。”

見他高興,黛玉先也不由笑了,放下手裏的東西,問道:“什麽事兒?”

“三位師爺回來了,我們要議事,姐姐也來聽一聽,順便叫他們見不見。”賈環答道。

黛玉臉上忡然變色,驚訝地道:“我一個婦人,何見外男?雖然是野蠻地方,咱們可不是野蠻人,總要有避諱吧?他們是為你做事,認不認得我又有什麽要緊?”

“話不能這麽說,”賈環慢條斯理地說,“正因為是野蠻地方,咱們對他們來說都是外人,如此才更要和衷共濟。本來就沒有幾個人,再你幹你的,我幹我的,豈不是自縛雙手,任人魚肉嗎?”

“有人想把你當魚肉?你是名正言順的知府,正經朝廷委任的官員,難道有很多人膽敢不聽你的命令嗎?你政令不通?”這下,黛玉是真的驚訝了。

她從小生活在高官顯宦之家,父親為蘭臺寺大夫、巡鹽禦史,外祖家是樹大根深的老牌子國公之族,即使是女眷,並不會受到特別教育,耳濡目染之下,也懂得許多官場上的道道。

並不是朝廷任命了官員,地方上就一定買賬的,有些官兒昏聵些,庸懦些,甚至下頭的小吏就能架空他。

只是這江夏,並不是這樣哪!倒不是黛玉信任丈夫的能力,其實很好知道,光看下頭官吏士紳家內眷們的奉承態度就知道了。

上任以來,下頭人的熱情不只沒有消退,反而越演越烈。黛玉多聰明的人哪,略一尋思,就全明白了。

賈環冷冷的道:“上上下下,沒有一個是我的人,我就是吩咐下去,他們想把事兒辦成什麽樣兒就辦成什麽樣兒,我又如何得知?他們又是本鄉本土的,辦壞了事兒,只說是我的主意,把惡名丟給我,誰會信那不是我的本意?”

頓了頓,他又恨恨道:“我壓根兒沒發布過正經的政令!”

做知府和做知縣不同,知縣是臨民官,只要肯踏實地幹活,總不會有什麽大不是,就是他這個官場菜鳥,也靠著細心謹慎有驚無險地混了兩年,知府卻不同,知府衙門有什麽政令,那是需要下頭人去推動的!

他上任月餘,沒幹一點兒正事,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和下屬們扯皮打屁上了。



孫、齊、胡三位師爺坐在賈環的書房裏,茶葉都喝了兩壺,才見東主姍姍來遲。

隨著年歲漸長,賈環威儀日重,青年的唇上留了一點髭須,穿著一身暗紅色長袍,肩寬腰直,越發顯得英俊瀟灑。

奇的是,他後頭還跟了個人,衣裳料子的顏色很輕柔,頭上似乎還有珠翠晃動。

是個女人?東主的內眷?

三人忙站起來要躲避,卻已來不及了,只得一個個目光下垂,不敢直視。

簾子一動,賈環挽著黛玉的手進來,向三位心腹幕僚道:“三位不必避諱,這是內子林氏。”又回頭對黛玉道,“這裏幾位都是我的股肱,可引為臂助的,夫人見一見。這是孫師爺,數算極精,我視天水時,縣中一應錢糧賬目,多賴孫師爺之力。這是齊師爺,精通律令刑罰,是老刑名了,算來還是我撿了便宜。這是胡師爺,辭令頗有子貢之風。”

聽他說完,黛玉深深福禮,細聲道:“各位有禮了。”幾人忙側身避過,又還禮道:“夫人。”

擡起頭來瞥一眼,只見這位夫人至多不過十七八歲,雲鬢桃腮,目中含露,穿一件霜白的長裙子,外罩艾草色衫子,暗香幽度,清雅動人。

饒是已過不惑之齡,還是覺得心裏一跳,不由在心裏羨慕賈環,好艷福。

賈環含笑看著他們互相見過禮,這才去上首坐了,餘者各自坐定,三位師爺居左,黛玉獨自居右。她擡頭看了一眼三人的位置,不動聲色地暗暗記在心裏。

三人仍是感覺有些別扭,正經爺們兒議事的書房裏多出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實在有些挑戰他們的三觀。三人眼神交流了一陣,便有年紀最大的孫師爺開口問賈環。

這回賈環不扯什麽同舟共濟了,直接說:“內子與尋常婦人不同,聰明過人,我的意思是多一個幫手,也好拾遺補缺。”

他是老大,他定了主意,眾人也只好認了。

說完這個插曲,自然該說正事兒了。他們特地聚在一起,自然是有要事要商談的,也不是別的,就是關於如何掌控澤陽府的問題。賈環來此月餘,知曉官府的情況,孫齊三位也不是吃幹飯的,從外地入境的一路上,早已粗略地摸了摸地方的底。

當下,四人就開始交流信息。

“富者田連阡陌,而貧者無立錐之地。”孫師爺用一句著名的描述趙宋土地兼並盛況的話奠開篇明義,“澤陽這地方地形覆雜,山丘多,山上土層薄,石頭硬,不適合種地,平原上好田肥地十之八九被大戶人家占去了,小民只有租田才能過活。且,本地民風彪悍,民眾野性未脫,為了爭水爭佃,哪年都要填上幾條人命。”

“豪強勢大難制,”齊師爺跟上,眉頭皺起,法令紋顯得異常深刻,“國朝政策過於優待士人,深恩厚養,不只給與個人免稅免役的好處,連投充到他們名下的田地也不管。因此地方上士紳地主橫行,上結好縣官胥吏,下欺壓小民良農,說是土皇帝也不為過。但澤陽又有一樣不同,因為這裏是夷漢雜居,夷人不服王化,不受拘束,漢人為了生存,也不得不與之進行武力鬥爭。大戶人家錢多糧多,家大業大,搶大戶人家一把,比搶那些窮哈哈強得多。因此本地豪強好養好漢,廣蓄家丁,家中除了弩炮等軍中重器,刀槍劍戟應有盡有。”

學刑名的,天生不自覺的就會向法家思想靠攏。齊師爺對這些豪強好感欠奉。

“夷人雖然不服王化,倒也不是全然說不通道理,”胡師爺笑了笑,眉目舒朗,他是個心寬的中年人,為人靈活,“學生來時,也頗過了幾個夷人山寨。因為學生是個讀書人,又身無長物,那些夷人倒也沒有對學生如何,還招待學生飲酒作樂。寨子裏的普通人自然是生活困苦,有許多是首領的奴隸,終年沒有一件完整的衣服蔽體,但上層已經頗為漢化。首領住房屋,屋內有我漢家陳設,身上的衣服也是絲綢。可見夷人其實頗向往我漢家,只是首領心有疑慮,怕下山後朝廷編戶齊民,自己失了權柄。”

賈環靜靜地聽他們說完,已經對整個澤陽的情況有了大致的了解。他親自取來一張詳盡的澤陽地圖,攤開與眾人一起看。這是國朝初年得到澤陽的統治權後,特意派人來繪制的地圖。官方的東西,有的很爛,有的也異常精良。在三位心腹沒來之前,賈環就是日夜攥著這幅地圖,不知看了多少遍。

他還取了炭筆來,讓三人將自己去過的地方一一標上,又另取一張紙,將那些地方的情況做了一一說明。不消片刻,一份直觀明了的情況解說圖表就新鮮出爐了。

把這份資料放到一邊,他又抽出一張紙,開始畫澤陽官場的形勢分布圖。經過多年的不懈訓練,他的記憶力和分析能力都大大提高。他一邊寫寫畫畫,一邊對眾人解釋。

最後黛玉也出聲,斯斯文文地補充了些各家女眷的相處情形。

可別小看女眷之間的交往,女人們的態度往往能真實地反應出男人們的態度。誰家和誰家親近,誰家和誰家不和,簡直一目了然。

她的這種敏銳,倒讓三位師爺刮目相看了。

“東家要如何做?”胡師爺笑問。

賈環一掌拍下,篤定地道:“敵情未明,先巡視地方鄉野,察察民間疾苦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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