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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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曲子空羽劍靈沒有聽過, 不是什麽仙人高雅的雲音,也不是宮廷尊貴的弦動,像是街邊人隨口哼唱的小調,聽幾句誰都能跟上, 通俗又接地氣, 喜氣洋洋的, 俗得令人頭疼。

空羽劍靈猛地回身,滿溢的空羽劍意中,她什麽都看不真切,只能瞧見大致的輪廓——一直垂頭沈默的南恨玉在唇邊橫著一支笛, 就是制造這刺耳俗曲的罪魁禍首, 她顯然也不熟這曲子,但也沒有秋吟明明不知道準確的調仍然自信瞎吹的勇氣, 憑著那日紅喜回憶, 又艱難又認真地吹著。

不過大概那段紅線牽成的路太過於印象深刻,她竟然漸入佳境, 好像又回到了十裏紅妝,眼睜睜看著秋吟魂飛魄散的鈍痛都緩了一些。

“你在做什麽?!”

南恨玉一擡眼, 麻木與絕望無影無蹤,冷漠肅然如神人——如這個字已經不太準確, 她自己有身也有魂, 不用再加一個神魂相融的步驟, 先空羽劍靈一步化了神。

她沒有那些花裏胡哨的盛景,似乎天地與她都心知肚明, 她這神名留不了多久, 便不費事,敷衍一下了事。

但修為不會騙人, 猛跨一個大境界,靈力充盈如山海,五感融入天地般清明,她神念一動,萬裏聲色皆入,只需要動動指尖,一座山便能隔空坍塌進萬裏外穹海。

但南恨玉卻沒有拔山填海,只是拿著從秋吟身上順走的鎖魂笛,荒唐地吹著誰都能唱的小曲,完全沒有已有神力的自覺,好像還對這神力不能令她自然吹準而有些嫌棄。

她這份詭異的安然格格不入,讓明明化神就在眼前的空羽劍靈升起一種強烈的不詳之感,越發不安,空羽劍靈正在與空羽劍融合,只要融合,化神即成,不能輕易中斷,於是她試圖再次號令萬劍行動,她能分出的精力不多,只有部分劍應召,向她們這邊飛來,不過也足夠了。

但突然之間,聽風城之中產生了異樣。

散滿在聽風城之中的秋吟神魂,完全沐浴在空羽劍意之下,那劍意從未如此強烈過,輕易便後浪推前浪,淹了滿城的魂。

而那散如煙塵的魂在笛聲中慢慢聚攏,像被風吹來的灰,在空羽劍意之中匯聚成一個朦朦朧朧的人形,跳動起尖利和不詳。

空羽劍靈渾身一悚,令待命的劍沖向那不成形的魂魄,她猛然明白過來,鎖魂笛能召魂魄,雖然也可以奇制勝,跨境奪魂,但失敗風險很大,最根本還是以修為壓制,只要壓了對方的境界,就能喚出肉身中魂魄——

雖然神名留不了多久,但此時此刻,南恨玉就是化神,她壓了秋吟一個大境界!

用來扯魂的鎖魂笛被南恨玉用成了喚回秋吟散魂的利器!

空羽劍靈咬牙:“萬劍!!”

暴起的劍飛向南恨玉,被化神一袖揮開,失了控制似的亂竄在城中,秋吟的魂魄又凝聚了一些,已經能看出窈窕的胳膊和腿了,空羽劍靈沈著氣,放棄控制萬劍,全身心浸入與空羽劍身的融合之中,只要她成功化神,一切都不是問題了!

於是空羽劍意又拔高一個駭人的程度,遮天蔽日,將墨浸似的魔域照成了日頭當空,勢不可擋將秋吟半成的魂魄淹沒了,空羽劍身慢慢融進陸宛思的體內,與空羽劍靈交融在一起,大盛的靈氣聚攏而來,神力慢慢清晰,她已經能一點點看見天地的各處了。

魔域不變的黑雲散去,露出刺眼的日光,聖潔而不可擋,花草樹木,神獸祥瑞,山海浩蕩之聲不絕,為慶祝新神的誕生,但因為反文未去,被隔絕在聽風城之外,不斷徘徊。

不過沒關系。空羽劍靈大笑幾聲,化神當前,不會再有任何阻擋了,管你劍仙魔主,她即將成為天外天的神了!

一瞬之間,她的往事也一一掠過——她從破銅爛鐵中誕生靈識,懵懂而又無知地跟著舊主,見劍主得道登天,一步步向北飛升,終成化神,喜悅又傲然,單純得像一個傻子,再到後來因為神人自是天地,不再需要劍伴,道別一聲,說著放她自由,將她留在了人間。

喜悅陡然成空,成了不解和恐懼,她並不覺得這是道別,只覺得被拋棄了,明明她是一直伴在身邊的“本命劍”,是劍主的半身不是嗎?她陪她的劍主走過了那麽多的生死和歲月,被承諾會一直這麽走下去,為什麽最後化了神就翻臉不認人,眼也不眨地將她拋棄了?

於是她明白,人是狡詐且滿口謊言的動物,低賤而不可信,哪怕成仙成神,也難以抹除其貪婪而無情的劣根性。

人也配成神?

哈。

她會成為真的神。

於是她蟄伏多年,在執念中誕生了劍意——為成神而降的“互換”。她熬成了舊神之劍,偶然之中遇到了張繼聞,這位玄靈宗的弟子道法非常,能力卓然,自創了山海劍陣,成了萬劍聖人,繼承了玄靈宗的掌門,仙途坦蕩,有成神之勢,於是她盯上他。

他有很多把劍,屬於見一個愛一個,她便在其中,她的名字便是他百般委托來的,她已經早早舍棄了之前的名字,也為了拉進與他的距離,放松他的警惕,接受了這個名字。

她靠著特殊的劍意,能自如與他閑聊,陪伴在他身邊,從而脫穎而出,很得他喜愛,張繼聞曾對她認真地說“我可不能沒了你,那太寂寞了,空羽”。

可他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有一把新的劍,供他新奇,供他愛不釋手,貪婪而不知滿足。

不過又是一個騙子罷了。

於是她用溫柔而又清淺的話語,一步步將他引向畫地為牢,死於萬劍的悲慘結局。

她仍然記得天雷在外轟鳴,而山海劍陣中,那個男人深受劍傷,不可置信看著她的樣子,好像從沒想過會是她,狼狽又傷心,不願相信。

當時她不存在的心莫名跳動了一下,很快又歸入執念與狂喜之中,冷漠篡奪他的身體,湮滅他的靈魂,轉身離去。

她那時候想,人果然善欺,差點又被騙了。

最後一點劍身融入,空羽劍靈擡起手,吐出一口濁氣,往事如煙而過,滿眼清明與神性,她像終於掙脫往日的一切,得報似的笑了一聲,在她揮手準備斬滅反文,登雲而去時,突然聽到了什麽聲音。

她厭惡至極、恨不得死絕的聲音。

“你笑得好像那個被烤的大鵝。”

散漫而又輕佻的女聲肆無忌憚,說著大不敬神明聖潔與威嚴的俗話,在她坦途的神路上響起。

空羽劍靈猛地一睜眼,冷厲的眼睛狠狠掃過四周,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像要把所有被堵上巫唇捅破,翻遍每一處,神識靈氣掃蕩一遍,但卻一無所獲。

她沈著臉,一遍一遍反覆尋找,還是什麽都沒找到,心裏慢慢煩躁起來,她陰狠地看向南恨玉,卻見南恨玉已經放下了鎖魂笛,此刻正安靜地看著她,沒有成神的欣喜,也沒有失去的痛苦,靜默得像走過了漫長永夜的旅人,在盡頭停下,靜靜地等待天光。

不安越來越強烈,空羽劍靈眼神忽地一凝,終於發現了不對——秋吟凝聚的魂魄不見了!!

正是此刻,秋吟的聲音再次響起,含著令人發麻的笑意,這回她聽清楚了——那聲音是從她體內發出來的!!

“找我呢?”秋吟的神魂融進空羽劍靈之中,她低聲,“在這呢。”

“!!——”

空羽劍靈劇烈掙動起來,她這時才感覺到體內多了什麽奇怪的東西,正是秋吟的神魂!怎麽會,什麽時候,她是從哪裏順進來的……

她一怔,看向手中的劍,她的真身——是從空羽劍裏順進來的!

空羽劍……為什麽會是空羽劍……

她擡頭,滿目都是白色劍光,陡然明白過來——她化神時與劍身融合,空羽劍意空前大盛,是“互換”的意義最濃之時,而秋吟散滿的神魂全部在空羽劍意之下,南恨玉化神之後,抓住這短暫的時機,以修為的絕對壓制,吹動鎖魂笛,喚來秋吟滿城飄蕩的神魂,具象成秋吟的“本體”。

而之前所有一環扣一環的計謀,都是為了讓她警惕還有後手,親手用空羽劍補上最後一劍——

秋吟就趁那時,將神魂分出微弱的一點,順著她滿身血與戾氣,隱晦地散進空羽劍之中,她耗費所有精力和能耐,讓這點神魂均勻精細地鋪陳在整柄劍內,那一點神魂便更是微乎其微,像只是沾了她孽滿的魔氣。

只要空羽劍一斬,這點希望的魂就會即可消散。

但秋吟知道空羽劍靈不會,為了確保身魂融合,萬無一失,她不會用空羽劍。

這一點神魂,就是“影子”。

而空羽劍最盛的時候,就是“互換”的最好時機——範圍之內,本體與影子互換,影子自動歸回本體。

於是,在空羽劍靈和空羽劍融合的前一刻,秋吟滿城散魂匯聚的本體,和空羽劍中的影子瞬間互換,影子那點神魂自動歸入主魂,進入空羽劍靈之中。

“反應過來了?”秋吟懶懶地說,“舊神劍大人……你有被別人奪過舍嗎?你有明明醒著,卻被別的存在代替,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切被顛覆,看著自己去死嗎?”

空羽劍靈一顫,倏忽間明白了秋吟要做什麽,立刻調動渾身靈氣,試圖將秋吟的神魂擠出去,卻被秋吟的神魂一點一點壓制下去,很難再完全調動起來,半身不遂似的,別扭得不像自己的身體——哦,對,這本來也不是她的身體。

她逐漸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神魂明明還在陸宛思體內,但像被什麽隔開了一樣,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具身體脫離她的控制,幹著與她毫不相幹的事。

秋吟不客氣地用陸宛思的身體抽了一巴掌,這回是真實地打在了空羽劍靈身上。

“秋吟你做夢……我都到了這一步,張繼聞死了,沈灼蘭死了,南恨玉也無能為力,我不可能輸在你手裏,你做夢!!”

秋吟輕笑,不在意她難聽的屁話,又說:“空羽,你嘗過被萬魔啃食的滋味嗎?”

魔主本身就是萬魔,潛藏在秋吟神魂縫隙中,作縫補的萬魔立刻湧了出來,侵蝕進空羽劍靈即將“神聖”的靈魂之中,無數的魔啃食嚼動,靈魂燃起無處安好、不可忽視的疼痛,那痛太過劇烈,像能一並咬斷神識和所有清醒的意志,咽下她的一切。

“啊、啊!——”空羽劍靈唯一能調動一下五官似的,將陸宛思那張嬌俏可人的臉蛋扭曲成怨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像是拼湊出的眉眼,她扯了扯嘴角,不斷默念張繼聞的道,感受著萬劍劍意,竟一時奪回了控制權,高聲,“萬劍,來——!”

大概是她的孤註一擲太過瘋癲有力,萬劍當真再次震顫起來,連帶著整座城都在震動,那些破洞被堵的樓房和游蕩的群魔兇獸齊齊往向這些冷酷又鋒銳的劍,萬劍一並飛去。

南恨玉甩手出不塵劍,極速打向沖在最前方引領萬劍歸去的劍,結果可惜地“沒打中”,那劍借著不塵兇狠的劍氣,又往前一大截,直沖空羽劍靈而來。

空羽劍靈一喜,結果臨到眼前,才看清竟然是含川劍!

那是張繼聞最喜歡的劍,她難得一滯,但秋吟的威脅就在她體內,沒工夫深思,她剛要下令,就見含川劍上突然流過符文,密密麻麻流轉在劍身,含川劍後的諸劍頓住,一個接著一個被策反,隨著含川劍的符文圍繞在空羽劍靈身邊,層層疊疊,交疊的劍意像是一條條不可掙開的鎖鏈,將空羽劍靈牢牢困在空中,一動不能動——那是張繼聞的靈氣!

張繼聞在萬劍之中留了最後的靈氣,接受到沈灼蘭的氣息之後被喚醒,本來是留著保護沈灼蘭的,可惜當年沈灼蘭沒有找到這把劍,最後幾經輾轉,流到了黑市。

而現在,它承下了張繼聞和沈灼蘭的意志,承下了他們的苦與怨,狠狠將空羽劍靈困在原地。

秋吟輕飄飄的聲音像是吹過萬事萬物的悲風,帶起生者與死者的遺響,緊貼在空羽劍靈耳邊響起:“你知道萬劍穿心是什麽感覺麽……雜碎。”

她話音一落,張繼聞留的靈氣再次被她的魔氣取代,就像她盜走山海劍陣時一樣,無數劍鋒一致對準空羽劍靈,像一張張人臉張開血口,拉扯著,伸出尖刀似的舌頭,痛哭哀嚎著所有不公與質問,怨恨如潮水,將罪魁禍首卷入洪流,一遍又一遍沖刷她的靈魂,不斷問她“你為什麽這麽做?”“你憑什麽?”“你算什麽東西?”

除了她要利用的人,空羽劍靈向來不記人,那些廢物和蠢貨們有什麽可值得她留心分神的,不是她殺,也總歸要無為地死,不如為她制造一些價值。

可如今,這些她從未見過一眼的“廢物”和“蠢貨”,像是要讓她刻進神魂裏一樣,具象出那一張張各不相同卻同樣憎恨的臉來,那是聽風城不散的冤魂,要將他們的臉深深印在空羽劍靈之上,帶到她黃泉的一紙罪狀之上,鮮血浸透。

空羽劍靈時隔百年,終於再次想起恐懼是什麽滋味,她從沒覺得這些微不足道的蟲蟻如此可怖,無聲地大喊:“你不可能會萬劍穿心,那是張繼聞都沒能成的劍法,那是我的劍法,只有我能,只有我可以!!”

秋吟嗤笑,打斷:“不就是山海劍陣的反文嗎?”

空羽劍靈一卡,突然沒了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完結,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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