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話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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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吟先是一楞, 神色一變,立刻捂上南恨玉的嘴,擔憂又有些不安地看著她。

南恨玉後知後覺,秋吟可能以為只是一些想不開的苦衷, 矯情兩下, 沒想到事關菩提寺, 以為她又言天,要吐血了。

秋吟周身環魔,幾乎沒有靈氣,渡靈都是她用走地蛇吸來的存貨, 以備不時之需, 如今都當餵藥渡給了她,才能將南恨玉惹怒天威的殘軀補得像個人樣。

本來不想讓她擔心, 適得其反了。南恨玉輕輕搖了搖頭, 示意沒事,秋吟將信將疑, 沒有松手。

大事上秋吟無條件信任師尊,神魂相托不在話下, 不管她的魂是飄進萬魔窟還是飄過荒唐的一世,南恨玉總能抓住她, 攏散她的流離, 但一到事關自己的“小事”, 南恨玉有太多折信譽的前例,秋吟完全沒有辦法相信, 緊盯著南恨玉尋找她逞強的痕跡。

魔主大人這會兒不“關你屁事”“關我屁事”了, 恨不得苦和痛替南恨玉受了,反正都受這麽多了, 上限在那,五馬分屍和千刀萬剮能有多大差別?

南恨玉被徒弟的執拗打敗了,傳音給她:“灼蘭。”

秋吟沒反應過來,要不是現在清醒了,她就不過腦子地吃味出聲“你幹嘛叫她這麽親密!”,但現在她是穩重能分擔南恨玉苦楚的得意門生,於是只是眉頭壓了壓,等南恨玉的後半句。

南恨玉一眼看出秋吟的神情中掩飾極好的不悅,指了指臨時作天的花海,又補一句:“那些花的名字。”

“哦。”秋吟心裏尷尬,若無其事地收手,慶幸自己沒有質問出口,顯得她蠻不講理,她假裝目光深邃地望向頭頂,“這詐騙犯果然是蘭花,灼蘭,做什麽用的?”

南恨玉微妙地停頓,一瞬感同身受了秋吟的不悅,她不動聲色地換了稱呼:“這花沒什麽其他神乎其神的奇技,用處還不如走地蛇,只能用來留住過往的一些片段,傷春悲秋用的。”

秋吟沒聽出南恨玉話中的針對,自然而然想起仙人畫中平陽的幼年,喜樂像風箏飛走,如鏡花水月一場空,反而棺上鋪的白布蓋了天,紮眼得印象深刻,沈灼蘭死得幹脆,倒是把傷春悲秋都留給別人了,她真心實意地感嘆一句:“感謝沈姑娘的多愁善感,否則我就記不起這些了……不過以師尊的意思,應該還有別的用處?”

南恨玉頷首:“這花是沈灼蘭用自己的神魂煉化而成,她本就身負天道的因果,曾向菩提寺請願,菩提未應……

菩薩像的頭便是因此而斷的,說不定在天面前,神佛也自顧不暇,也許是為了補償,所以‘灼蘭’有那麽一點‘避天’的能力。”

“神魂……果然南境多瘋人。”秋吟了然,她清楚神魂分離肉身的痛苦,那是把自己的五臟六腑生剜出來,還要保它的鮮活,以此煉化,“我當初還奇怪,以沈靜竹對他妹妹變態的愛,眼中根本容不下什麽冒牌貨,若是像她,說不定還會招致無端的殺身之禍。他魔血招魂還未成,就對平陽一口一個‘灼蘭’,恐怕禁術邪術用了一個遍,仍然沒有召回沈灼蘭的魂,才從犄角旮旯想起沈灼蘭還有一個有點用的骨肉,只好用下下策,委屈他搞一出腦殘的‘替身’。”

她剛損完沈靜竹,得力屬下的傳音便來了,激得她耳朵有些癢:“大人,無嘴啟程襄國。”

南恨玉修為在靜竹之上,本應該能聽見,但秋吟以萬魔和靜竹聯絡,她只能根據秋吟的神情判斷有人來找,體貼地當作不知道。

秋吟卻看了她一眼,攏了攏她身上的披風:“我屬下找我,稍等。”

然後對靜竹說:“隨他去,我讓的,他這麽大一個禍害,最好能把襄國皇室的水攪亂。”

靜竹那邊沈默了半響。

自從萬魔窟裏脫胎換骨,靜竹對自己的造物主堪稱百依百順,沈默都是新鮮事。秋吟輕笑一聲,略帶深意:“怎麽,南境待悶了,你也想下凡透透氣?”

“……不敢。”靜竹說。

“我知道你什麽心思,恐怕沒人比你更想血洗一遍紫鸞宮,但你也該記得,我本可以讓你忘記沈灼蘭是誰,但我只是抹了你的姓,你還叫‘靜竹’,不是什麽‘早兒’或者‘瘦鬼’,對嗎?”秋吟給了一個巴掌,又給了一顆甜棗,“我不是限制你的自由,你的自由對我有屁用,我有那功夫將南恨玉鎖進洞府不好嗎?神女般的美人不比你好看。靜竹,南境沒你不行,晚兒聽你的話,你總不能讓我交給脹鬼吧,我實在怕南境被北方那幾個老王八滲成篩子,他倆還是揍人比較合適。”

秋吟賠罪地對被直呼大名的師尊笑了笑,摸著南恨玉的手,生怕美人生氣地彈她腦門,言語裏卻仍是算計好的恩威並施:“但我也知道你心裏一直憋著一股火,礙著沈灼蘭的面子隱而不發,想來是沈灼蘭留給你什麽東西了吧?”

靜竹沈默片刻:“沒有,她什麽都沒留給我,只有一句話。”

秋吟耐心地問:“說了什麽?”

靜竹陰冷的調子裏有些現在的他已經不能完全理解的憤怒:“‘既然恩怨兩斷,我與他再無瓜葛,哥哥,到此為止吧’。”

秋吟嘆息著搖頭,沈灼蘭真是吃準了她的變態兄長,她受了那麽多苦,沈靜竹沒把狗男人抽筋扒皮簡直是有容乃大,她哭訴或者祈求只會火上澆油,逼著沈靜竹直接下凡把整個襄國給攘了。

但如果疲憊地說一句“我累了,不想再和他有瓜葛,不想再見到他”,沈靜竹就算心裏將人挫骨揚灰八百遍,也不願寶貝妹妹再回憶起傷心事,或者再糾纏上這份不清不楚的因果。

堂堂魔尊,只能閉著眼睛裝舍利子了。

“以你的腦子,應該知道沈灼蘭為何而死,身陷其中,你沒有退路……

本來也沒有選擇,不過現在多了一個我,你就幸運地多了一條路。”秋吟笑說,“既然你喜歡有用的人和事,那麽是信頭頂這片天,還是信一次荒唐的因果有報,不難選吧?”

“我只見禍因,”靜竹空蕩蕩地說,“未見果報。”

秋吟臉大地點頭,用沈靜竹的貴雅強調說:“那你現在見到了,我就是‘它’奶奶的報應。”

這番“貴氣十足”的話令南境最有涵養的大護法大人失語,但萬魔為補,以此相通,靜竹不會提起對秋吟的不利念頭,就連原來假模假樣的諷刺都說不出口,想了好久的措辭,最後只得說:“我知道了。”

秋吟還有心敲打幾句,但南恨玉突然壓抑地咳了一聲,細若蚊聲,她一頓,裏三層外三層的話術立刻被一刀切,精簡成一句最核心的要點:“……我會讓無嘴拿回沈灼蘭的遺物。”

說完便斷了傳音,沒空管她一套別有用心的話有沒有令屬下感激涕零,秋吟捧起南恨玉的手,緊張地看著她:“怎麽了,還是受傷了?”

南恨玉搖搖頭,有些好笑地安慰她:“我不是陶瓷娃娃,碰一下就碎了,陳年舊傷,偶爾犯難的老毛病罷了。”

“你除了比陶瓷娃娃好看,是沒什麽區別。”秋吟皺眉,“舊傷,是當年仙魔大戰?我記得你鎖骨處的劍傷便一直消不下去。”

南恨玉淡淡地說:“畢竟是魔尊,我當時還未能真正挑起大梁。”

這麽說著,她又柔柔地咳了一聲。

“挑起了還不是把你往懸月峰一關,吉祥物都比你自由。”秋吟不滿,握南恨玉的手更緊,有些後悔,“剛才對他太客氣了。”

“他已經不是原來的沈靜竹了,有萬魔在,他反不了你。”

南恨玉公正地說了一句,即便秋吟從未說過如何處理的沈靜竹,她還是看得很清,又頓了一下,“你還留了一半他的神魂。”

“無心的傀儡的確聽話,但也只是聽話,有感情有所求更好利用些,我不是什麽天外天之神,沒那個與天齊的能力顧兩全。”

秋吟說這些話時冷峻如黑崖尖峭的棱石,眼尾壓著不怒自威的張狂,群魔和眾仙瞥一眼就該俯首稱臣,疊聲三句“魔主萬歲”,但她對上南恨玉的目光,遲鈍地反應過來,這會兒她師尊面前,並不用她硬挺腰桿,以身鎮不安分的妖魔鬼怪們。

只能被奉承一句萬歲,不知活不活得過明天的魔主大人噤了噤聲,莫名有些心虛,就像熊孩子在外面裝天王老子被路過的家長抓個正著,她試圖裝乖狡辯:“當然,這些都是震懾外人的話,本意還是體恤一下辛苦的屬下,畢竟我也不是什麽混賬,看看群魔嬉皮笑……

喜笑顏開就知道我治理有方,大家都說好,要是南境評比什麽最體貼的領頭,我一定毫無懸念地拔得頭籌。”

——畢竟南境只有一個領頭,哪個不要命的敢爭這個斷頭的光榮頭銜,要造反怎的?

“體貼,”南恨玉點點頭,故意逗弄她,“……‘天王地虎壓榨計劃’?”

秋吟不僅裝天王老子被發現,連計劃書也一並被端了,倒吸一口涼氣:“什麽王八東西?”

為人師表嘆氣:“……不要罵人。”

“哦哦,好的師尊,就是抒發一下情緒。”

秋吟乖乖點頭,心裏疊罵那四個完蛋玩意,但凡自覺點多幹活,用的著她沒事閑的研究這種沒人性的東西嗎,害得她被師尊教訓,她在師尊心裏的形象不完美了!

……“天王地虎”要是知道這口大鍋,能冤得哭到黑水漲潮淹了北境,送臭修仙的們集體水葬。

秋吟插科打諢,以為轉過話題,南恨玉卻假正經地問:“震懾外人用的,那我呢?”

“你……”秋吟眨了眨多情的眼,最後低笑,“你是我心上人。”

她牽起南恨玉的手:“先回我洞府……別這麽看著我,我怕我把持不住,你還受傷呢,我可不想剛被萬魔罵完始亂終棄的人渣,又被罵色膽包天的禽獸。”

“等等。”南恨玉拉住她,望向萬魔窟底的西側,“那有東西。”

秋吟眼神一淩,將南恨玉按在身後,一揮手,互相糾纏的不塵劍和悲風劍一齊墜下,她輕巧接過悲風,轉出一個黑冷的劍花,向南恨玉看的地方走去。

那是西側的崖壁,遠瞧容易看不出,細看才見分別,南境山的黑石裏鑲嵌著一面灰撲撲的石板,墻壁似的,舊成了山石的顏色,融為一體似的。

秋吟瞧著眼熟,一陣風乖覺地替她掃過石板,露出石板上一圈圈奇怪的符文。

秋吟一楞,靈光一閃:“西沙秘境的秘密通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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