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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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風道長在西沙邊, 生不出什麽好看的花,像腐爛的頭骨,光禿禿又坑坑窪窪,這可能也是百裏耳以花名來稱漂亮貨們的原因, 好像倒賣的罪惡多了, 這片半廢的土就能開出艷毒的花來當景。

不過如今聽風道的當家可不喜歡漂亮的蠢貨們, 看著都嫌眼煩,聽風道私下都在傳,風娘長得像出淤泥不染的聖蓮,隨時都能入寺廟給神佛當托盤一樣, 但其實心胸沒有她嫣紅的指甲蓋大, 嫉妒所有和她一樣美或者可能有她美的女人,而且這個“美”的標準完全根據她個人的心情調整, 以至於沒有看得過去的姑娘敢來聽風道賺快錢——聽風道就差立塊牌子寫“姓嚴的狗和女人不得入內”了。

不過風騎都是一些五大三粗的男人, 實在沒什麽看頭,風娘便將死皮賴臉——無處可去的“花們”歸攏歸攏, 讓她們整條街輪班轉,和各位掌櫃學作生意或者打下手, 一個月若是沒能開鋪或者被留下幹活,就得揚出去麻溜滾蛋。

風娘沒對她們的腦子抱太大希望, 但凡有點別的本事也不會留在這吃人的地方當花, 一開始就讓風騎待命, 到時間就趕走,結果罪土裏長出的花是不太一樣, 根莖天生流著毒似的, 還真卯足了勁,對自己比對拉磨的牛都狠, 真學到點東西,留下大半。

小心眼的風娘以為,她們這副灰頭土臉像要和砍價的客人大吵三天三夜的生意人形象,實在是對嬌花美名的褻瀆,便隨手翻著拗口的舊卷,一人賜了一個新名。

這不知道踩到姑娘們哪根筋,在聽風樓外痛哭流涕,哭喪似的排隊要磕頭,嚇得風娘以為誰囂張地來踢館,差點出動了風騎,開門見一眾以頭搶地的胡蘿蔔,翻著白眼都給罵跑了。

隔天就□□地出了新規,誰敢跑聽風摟下騷擾她午睡,掃整條聽風道——

掃到纖塵不染,一個土粒都找不到,最好平滑到風娘走在街上,隨時能低頭瞧見自己“人神共憤”的美臉。

於是聽風摟終於清凈了。

不過大概怕這群思想變得奇詭的姑娘們真幹出來,風娘拍板決定,在聽風摟外種起了美人衣,起碼比胡蘿蔔的菜園子強。

此時正是晌午,聽風道的晌午要比半夜安靜許多,風娘坐在聽風摟上風處的頂樓,擡頭就能見連片的火紅,舒出一口氣。

還是美人衣順眼,既然叫“聽風”,就該長西沙的花。

她提筆,逼著自己看晦澀難懂的經卷,看了兩眼便頭暈腦脹,第八十三次感嘆自己不是這塊料,轉而去看賬本了。

沒過多久,她又認命地擡頭,一把拽過不說人話的經書,繼續苦戰了。

忽然心跳了一下,像被針刺,細細麻麻的痛感,轉瞬消失,快得像幻覺。

但第一黑市當家的身邊沒有“幻覺”,只有蓄謀已久,她反應極快地喚風騎,結果懷裏的符比她更快,灼燒似的燙著她的皮膚。

連衣一頓,喜怒無常地揮散聽命瞬來的風騎,順便不客氣地讓他關好門,放好陣,不要打擾。

她以為是秋吟有什麽需要的情報,或者遇到什麽麻煩,一展開,先被密密麻麻的符字繞得一暈,以為自己又翻開了什麽天書。

風娘大人沒忍住她的無語,寫道:“這是什麽鬼東西?”

秋吟看了一眼符上的回信,不客氣:“阿蓮你行不行,你祖墳外圍的欄桿都認不出來?”

她沒避開南恨玉,不如說自從“負責”兩個沈重的字答應下來,她反而輕松了一些,南恨玉自然看到符上的字,輕聲教訓她:“秋吟。”

顯然碧華仙子對於徒弟野蠻甚至傷人的話有些微詞。

然後符上終於傳回:“……是連家的穿行陣。”

連衣問:“你在哪?”

“唔。”秋吟總不想牽扯連衣進來,魔域的風沙中少女開口都被她一腳踢出去了……

昔日宗門說她隨心所欲,群魔眾仙說她果斷狠辣,但她有時也會犯矯情病,一個活著都很艱難的姑娘,摻和進天道的彌天大謊中,好像清晰了些,但就能多活幾年嗎?

死得明白,嗯,若是以前的她,只當是閑的,好死不如賴活著,所以才會明面上不管不顧,暗中卻幾次三番放走平陽,包括從不對連衣替南境的事,沒心沒肺的她是有點走心地希望,這倆命衰的姑娘能傻活著安度餘生。

她以前想,既然連察覺和反抗的能力都沒有,無憂無慮不好嗎?

“阿秋,你說了,那是我的‘祖墳’。”連衣低低道,“……你其實也不想我當一個什麽都不知道,只最後看眼棺材蓋磕一個頭的活傻子,對嗎?”

她說:“……他們會詐屍大罵我不孝的。”

秋吟一頓:“萬魔窟底。”

可現在她明白了,沒有人配替別人決定人生,不論生死,也無所謂慧愚,一個人能自己決定擡腳去哪,哪怕只是狗一樣狼狽地跪向死路,也已經在老天爺面前站起來一半了。

南恨玉擡眸看了她一眼,與她十指緊扣,秋吟有些意外,但還是莫名被安撫了,隨後才反應過來,方才她有些隱晦的沈默,被她火眼金睛的師尊先一步發現,給小火燉了。

秋吟慢慢回握她的手,心定下來。

“萬……!”連衣的字猛地一頓,很快重新寫,“你沒事吧?”

秋吟又欠回水準:“讓您費心,比紙脆的風娘大人。”

那就是沒事。

“的確像穿行陣,但細看又完全不同,我不敢確定,符上有我的血,你滴進石板試試?”

秋吟依言,融下符的一個小角,果然凝成一滴血,她心裏微頓,這傻姑娘是沒事閑的歪打正著,還是本來就存著她會用到的隱秘心思?

也不是真傻子,已經是第一黑市的當家了,她想。

鮮血滴進石板,果然流動進各處陣環,虛張聲勢地動了動,好像要有大動作似的,仙與魔領頭人靜靜看著它,能享受此等冰火兩重天的可怖視線,破石板還是第一個,於是感恩戴德地滅火,毫無反應了。

秋吟:“醒醒!”

她皺眉,申訴:“沒反應啊,你這血行不行,老了變味了?”

連衣也沒料到:“什麽反應都沒有嗎?”

秋吟沈吟:“簡直死了一樣,悲風那死玩意都比它有活力。”

悲風劍不滿地震了震,本來想和劍主日常對罵,但一感到南恨玉淡淡的目光,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們剛和好多久,這就給她出頭了!

好像它多欺負她似的,就秋吟那混世魔王,它才是被欺負的那個倒黴蛋好嗎!

秋吟上前,仔細盯瞧,能看出花來似的,很快便沒有耐心了,直接上手,準備將石板扣出來,南恨玉一把攔住她,輕聲道:“是反文。”

“反文?”秋吟邊問,指尖虛虛觸及石板灰蒙蒙的棱角,符文瞬間扭動起來,從陣環中竄出瘋長的花枝,像張開的傘將秋吟和南恨玉包圍,熟悉的幽香充盈鼻間,是灼蘭花!

秋吟破口罵道:“什麽灼蘭,走地蛇的親戚吧,還是老鼠成精,怎麽哪都有它!”

符紙陡然斷開聯絡,連衣的聲音戛然而止,秋吟和南恨玉瞬間背靠而立,悲風劍與不塵劍歸位,一致對外。

秋吟壓著冷眼,只見無孔不入的耗子花散成薄粉的煙塵,像暈在畫紙上一般,於空中作畫成色——

肅殺冷峻的萬魔窟底一瞬間暈開滿滿人煙的言語聲色,風沙吹過秋吟額邊隨意的發,一整條車水馬龍從她腳下蔓延到遠方。

高低不一的土房七拐八繞,異域風情地時不時露出幾個感謝天地恩賜的破洞,那是能問天請諭的“巫唇”,它們像圍了一圈風吹破布條的老弱病殘,佝僂著背,遮擋這座風沙之城的風雨。

但並不代表這座城垂垂老矣,它有生機得很,酒樓頂掛著城旗,被掌櫃家公子哥畫成兩光屁股小孩鬥蛐蛐,其中一個渾圓有氣勢的是他自己,正被他老娘用搟面杖追著打,飯桌上的老客們見怪不怪地笑著起哄,那小屁孩一路抱著一壺酒跑過熱騰騰的面攤,順走隔壁老太太一個糖人,他娘邊追他連街罵“小兔崽子”,還不忘熟練地給老太太留錢賠罪。

小屁孩還不服:“酒樓都是我的,憑什麽賣我那麽貴,所有價我都知道,他當少爺我傻子!”

“什麽你的,那是姑奶奶我的!”他老娘一個笤帚飛過去,“毛都沒找齊倒學會你老子喝酒吹了,你個混賬東西,我今天不打得你跪下叫我奶奶!”

“你是我娘,當我奶奶你問過你婆婆了嗎!”

“小兔崽子還敢還嘴!”

不少好事人群吃著早飯,趕著路,圍觀這出鬧劇,顯然這對“母慈子孝”在城中很有名,有人笑著給小孩使絆子:“良子又惹他娘生氣了?”

良子邊跑邊梗著脖子回嘴:“閉嘴吃你的餅,老禿頭!”

“嘿你這倒黴孩子!良子他娘,這呢!”

一路輾轉過聽風城雜七雜八的人群,小猴子靈活地跳過礙眼的人和攤,竄向秋吟的方向,結果到跟前敗給了暗處滾出的草球——

城旗上的另一位光屁股英雄的球,直接一摔,差點給另一個歲月的魔主跪著磕一個。

秋吟挑眉,沒動,而她身側伸出一只手,包裹在黑袍裏,擦過她,穩穩地接住了小屁孩。

小孩呆呆擡頭,大叫:“黑衣怪人!”

秋吟側頭,只見黑衣的他鄉客一雙水柔的眼,腰間別著一把鋒銳的劍,是悲風劍。

小孩子的註意力總是很奇怪,他好奇地問:“你為什麽擋著嘴,啞巴嗎?”

沈灼蘭唯一露出的眼睛彎了彎,沒說話,輕輕拍去良子身上的灰,良子被這份和他彪悍娘天壤之別的溫柔晃了神,沒想起來對陌生人的警惕,直到那人無聲無息地起身離開,才陡然反應過來,懷裏空空。

他跳腳:“我去我的酒呢!站住!”

而那抹黑影已經走進偌大的風沙之城,不見了。

南恨玉突然從身後伸手,擋住秋吟的眼睛,低聲在她耳邊:“別看了。”

不塵劍剛要斬破故弄玄虛的破花,風沙便化回薄煙,散了。

“看來後面不是什麽好事。”秋吟拉下南恨玉的手,眼中還映著聽風城熱鬧的聲色似的,像燒著一團脆弱而不息的火,“沈灼蘭這次倒是點到為止,我還以為要見血呢。”

僅剩的蘭花雕謝,只留孤零零的石板,死一般安然。

她其實最後一瞬間聽到了哀嚎。

秋吟閉了閉眼,這才問:“反文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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