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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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最是聽風樓繁華的時刻, 花海動靜在人群中流轉,秋吟坐在上風處背對聽風道的屋頂吹冷風,遠處孤寂的天暗而無聲,高不可及, 遼遠望不到盡頭, 令人難免自覺不過天地一螻蟻, 爬上葉尖看一眼夕陽就是生命的盡頭。

她推脫了熱鬧迷人眼的酒樓拍賣,躲到屋頂是為喘口氣,如今反而被永夜似的光景壓得更加心煩,秋吟喝了一口酒, 想偷懶買個醉, 聽風樓最值錢的佳釀清洌洌地刮過嗓子,半壺下肚, 她頭卻仍清明得令人惱火。

借酒消愁愁更愁。秋吟嘆了口氣, 指尖提著酒繞了一圈,輕輕一拋掛在翹起的屋檐上, 贈予有緣的飛鳥偷個她享不到的歡。

秋吟想起那日她奪魁首回峰討賞,那人半解衣帶的樣子比酒釀還醉人, 一旦想起就揮之不去。

她總覺得,那時的南恨玉是有些脆弱的, 卻並不在那記劍痕, 而在比劍痕更深的地方。

“別想了。”秋吟警告自己。

足尖一用力, 她倒翻進繁鬧的圓樓,像一只小小的紅鯉躍入翻湧的聲色浪海, 展開漂亮的紅尾一擺動, 消失在茫茫海中。

風娘還戴著那抹面紗,散漫地待在五樓正中的包間主持大局, 就聽窗欞微響,紅色倒懸垂落,秋吟上揚的眼像流轉過彎刀的冷月光,靜靜地看著她。

連衣微頓:“你們先出去。”

左右風騎有些猶豫,不是他們不聽風娘的話,實在是風娘看起來太“弱不禁風”些,連衣又說:“我會很安全,比你們在身邊還安全。”

這話一出,風騎猛地一震,是那位大人來找風娘。

身上被狠厲教訓的傷還隱隱作痛,他們齊齊對風娘對施禮,離開。

連衣三步並兩步打開窗戶:“掛半天了,怎麽不進來。”

“怕你不方便。”秋吟卻沒進屋,“我走了。”

連衣沒想到她是來告別的:“大晚上的你……今夜就走?”

“我那位師尊,難搞,說不定追我到天涯海角。”秋吟笑了下,“早一天巔峰,早一天不用東躲西藏,否則我這魔主也太沒面子。”

“註意安全。”連衣從衣袖裏掏出一張符,塞給秋吟,“輸入你的靈力就能傳遞心音於信紙,只有你我能見字,有什麽想知道用它問我,收好。”

“謝了。”秋吟明顯感覺到符紙裏還卷著什麽,以為是連衣婆婆媽媽的“盤纏”,沒跟連衣客氣,她突然想起什麽,“你拜托我調查的事有些線索,但還未查明,等……”

連衣不客氣地推著秋吟出去,啪地合上窗戶:“危機四伏還查什麽查,你先管好你自己,別把自己作沒了。”

自從秋吟入魔,還沒誰敢對她如此“大呼小叫”,不給她面子,秋吟難得有些懵地掛在窗外,對著連衣眨眨眼,結果風娘大人直接拉下簾子,不看她了。

“……”好吧。

往日都是秋吟警告別人“管好你自己”,好不容易好心一次,還被人用這句懟回來,她一時覺得新鮮又有些說不出的奇怪。

她心說,聽風城事關重大,與悲風關系匪淺,她是為自己。

然後消失在夜色。

等窗外徹底安靜下來,連衣坐回位子,風騎聽令又回到身邊,她捏起果盤中的仙梨,又沒什麽胃口地放下,輕聲嘆氣。

聽風城時,為報秋吟的恩,連衣忍住對往事的恐懼,回憶那把劍和那位怪人,但被秋吟硬生生打斷,強行送出魔域,她當時還有些賭氣,以為秋吟是瞧不上她的線索。

出了秘境她便冷靜下來,秋吟的確是“瞧不上”她——那把劍與南境密不可分,秋吟是怕她卷進來送死。

但她還是想知道,那把劍成了連著舊事的唯一線索。

可如今秋吟主動提起,她卻再提不出口。

上次委托秋吟去南境尋因,回來時她就搖身一變,入魔成了一方魔主,落劍時的狠厲讓連衣不可控地想起淪為魔域的聽風城。

連衣什麽都沒問,但一個金丹天才不過半年成元嬰魔主,不用問也知道不是喝口茶吃口飯能吃成的,那是流過血碎過骨,在那片終焉的地獄死過一次,才用過往一切換得的“偷生”。

有沒有她一筆呢。連衣摩挲著酒杯的邊沿,突覺自己有些口渴,想喝酒的口渴。

她剛想讓人去拿一壺酒來,又想到秋吟回聽風道不過一個月,一半珍藏的上好酒釀都被秋吟喝光了。

是了。

那人比她還渴。

玄靈宗依山傍海,自成山水,因總能聞山石與海浪之聲,被大家調侃應該和天海閣互換名字。

秋吟乘著小船飄飄搖搖地上道,連衣將聽風道唯一的不見仙夾在傳音符中給了她,應該是怕她不收。

她便借著不見仙混進玄靈宗的正門,今日下了大霧,像海水飄到天上,從中行過,能沾一身濕氣。

修士當然沾不到,築基靈氣護體就能排除幹擾,但秋吟向來對風吹雨打來者不拒,很樂意感受這些天地自然,就像她更喜歡凡間的花開花敗,令她安心。

玄靈宗有九峰,地勢極其簡單,八峰圍成方圓,中心一峰頂立,但路並不好找。

因為四面長一個樣子,東西南北難以辨認,只有常年在玄靈宗修煉的弟子才能以方位分辨,宗門選拔後時常有弟子走丟到他峰上課的事,還能津津有味聽一節課沒發現,在玄靈普遍到已算不上笑談。

於是秋吟決定先去最中心的主峰打探點消息。

正值一月一次的峰內切磋結束,主峰的弟子們放松下來聊會兒天,秋吟也十分放松地靠在巨巖上聽他們扯淡,閑散得和他們完美融為一體。

聊了些大事和秘密糗事,他們開始聊起別的。

“素桓峰又炸碎倆金丹爐,啥劍也沒練出來,峰主氣得和掌門單挑了一百回合。”

“我說前天怎麽地動山搖,差點給我新搭的屋子搖下斷海,倆老頭多大年紀了,精力比我旺盛。”

“要怎麽說人是元嬰。不過話說回來,最近宗裏來客人了吧,他們那麽大動靜,別把客人嚇跑了。”

“天海閣?”

“你這消息太不靈通,太清宗的,而且可能是五峰之主,喜靜。真怕友派以為我宗都這德性,丟人丟大發。”

“小點聲,你想抄訓?不過如果喜靜,應該在靜海峰吧,那鬼地方鳥不拉屎,一定很合大能的胃口。”

“確實,靜海峰沒跑了,本來沒什麽人,最近更是了無人跡。”

秋吟將“靜海峰”記在心裏,喜靜的話,她更偏向百茂仙人。

老太太大概還是人的時候在皇宮鬥過爾虞我詐、你死我亡,登仙之後看淡,整日與花草為伴,自己戴個小鬥笠就能整日流連山谷,自得清閑。

而龐廣就看著正經嚴肅,實則很喜歡和小輩們待在一起,時不時給個疑問給個考驗,逗弄中讓他們經歷危機從而成長,亦師亦友。

主要是秋吟不信這老狐貍閑得住。

秋吟正欲離開,就見一個坐在最後的女修心不在焉地被叫住:“王師姐,你今天怎麽話這麽少,誰惹師姐生氣了?”

“沒有。”王瑩擡起頭,微微嘆氣,“修煉上的一些瓶頸,今日切磋一天了,不說出來惹你們煩。”

秋吟瞇起眼,她認識這位王師姐,西沙秘境破屋裏埋伏她的那個女修,最後咫尺符也是她給的。

以她此刻的表現,絕對不是遇到瓶頸,她的心現在亂成雷鼓,被元嬰的耳朵輕易探進靈基。

修士雖然活得長,但能悟道跨境的又有幾個,都是在每一刻體悟天地自身,聊了一會兒也就散去幹自己的事,秋吟暫時放下去靜海峰的想法,跟在王瑩身後。

王瑩沒有回洞府,也沒有去修煉,她反而很熟路地東拐西拐,走向荒涼處。

她先確定周圍沒有人,然後有些焦急地在原地等待,秋吟靠在一邊冷眼觀察。

一只漂亮的小鳥飛進密林,落在地上化身色彩絢麗的孔雀,它倨傲地瞥了一眼王瑩,然後展開華美的屏,抖落一個卷軸,又熟視無睹地變小飛走。

王瑩站在原地沒動,鬥爭了一會兒,才撿起卷軸,慢慢展開。

然後秋吟看見了自己的臉。

畫上是她,而且畫得她陰森可怖,魔氣都快冒出畫紙似的逼真。

秋吟將目光從精細的畫移到王瑩,已簇起尖銳如刃的殺意,倒還真很像畫上的美艷鬼女人。

胸口一熱,是連衣的傳音。

——各宗親傳弟子互通,陸至玄靈,萬事小心。

陸宛思,她就說那花孔雀怎麽看著眼熟,原來是陸宛思的信使。

陸宛思能有什麽事,無非在只有南恨玉和尤作人見她成魔的模棱兩可之際,坐實她入魔敵對的身份,再暗中添油加醋一把,顯得自己明察秋毫,功德無量。

說不定還要痛心地強忍眼淚,頂著她親師妹的名頭,割斷舊情,為正義執劍,大義滅親,令人心疼又敬佩,轉而讓他人更憤怒和仇視秋吟。

仙魔兩別,反正他們只能做敵人了不是麽?

秋吟盯著王瑩,令人毛骨悚然地笑了一聲,這要不做點什麽,太對不起許久未見的小師妹了。

王瑩也嚇得半死,看見畫裏的人,就想起西沙秘境裏被那女魔頭架著烤,而且陸仙子還說……還說她就是南境新的魔主。

很意外,又不那麽意外。

突然吹來一陣陰風,畫紙嘩啦啦作響,在王瑩不敢握實的手中微微掙動。

王瑩一驚,突覺畫上的烈焰美人笑了一下,媚自天成的狐貍眼陰冷冷地盯著她,像陡然間活了起來,要鉆出畫生嚼了她。

“啊……!”王瑩松開手,驚疑不定地註視著地上的畫,風展開卷軸,畫中人安安靜靜,面無表情,好似只是她一時錯覺。

正巧此時,師兄弟飛書來,說是太清宗的親傳弟子已經到達主峰,宗門間的交流即將開始,催促她過去。

王瑩咬牙,撿起詭異的畫,迅速卷好放進芥子,返回主峰。

暗處,將一部分神識藏進畫中,秋吟目送她的背影離開,然後禦劍而下,向長得差不多的八峰飛去,尋找靜海峰在哪。

大概轉了玄靈山半圈,可算找到靜海峰,竟然比秋吟想象中好很多。

雖然的確如玄靈弟子所言“荒無人煙”、“鳥不拉屎”,但山水中見天青樓閣,細雨潤萬物,仙露凝在花葉,圓潤通透間見天地入其中,像能撫平一切煩亂,心靜如水。

弟子們對禁地閉口不談,九峰秘聞聽了個遍,最貼合“禁地”“閉關”的就是靜海峰。

而且百茂仙人雖然喜靜,但肯定更喜歡藥谷,玄靈宗是有藥谷的,所以所謂貴客並不在靜海峰,最有可能在的就是躲避天上眼的前掌門。

秋吟像是游山玩水來的散修,胡亂欣賞一番,點了點頭,十分沒有邪道頭子、不速之客的自覺,大搖大擺穿過鎮山法陣入了峰。

有不見仙在,鎮山大陣毫無所動,放惡人通行,但惡人本人的影子卻一瞬如漣漪般微微蕩開。

靜海峰深處,煙雨樓。

白衣仙人端茶的玉手一頓,朝窗外峰口望了一眼,黑沈沈得映著綿綿細雨,像透過青漫的霧看見冒雨前來的人。

潮濕點滴暈開在窗欞與薄木,她淡漠地收回目光,唇抵著杯沿抿了口茶,喉嚨一動,悠然地將茶水咽下。

作者有話要說:

師尊咽的不是茶,是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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