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煙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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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吟若有所覺地擡頭, 只見滿山煙雨,浸入雲霧,飄渺得像夢。

悲風冒頭:“察覺到那老頭了?”

“沒。”秋吟微微皺眉,“只是感覺有人在看我。”

“沒聽那老頭有偷窺癖, 好歹是南恨玉之前的第一人。”悲風見秋吟紅衣被細雨浸濕, “魔氣也不擋, 傘也不開,你是在接老天爺的眼淚嗎?”

“你罵我有病都比用這話惡心我強。”秋吟嫌棄地舉起悲風,自欺欺人地擋雨,“這麽關心我就替我接眼淚……嘔。”

“是挺惡心的快停下嘔啊啊!”悲風嚎叫, 秋吟兩耳放空, 攜劍入了密林深處。

玄靈宗主峰,親傳弟子在正殿靜候他宗小客人們, 就見一個標志的粉衣少女攜弟子進殿, 挺著太清宗的顏面,對友宗施施然一禮, 承上一個長錦盒,笑得溫婉得體:“太清宗懸月峰弟子陸宛思, 幸至玄靈山水,這是掌門師叔托我交給玄靈掌門的一點心意, 請笑納。”

如果提起太清宗的天才, 所有人都會答“秋吟”, 她早已不只是天才,而成了太清宗前路的代名詞。西沙秘境之後, 玄靈掌門還特意調侃龐廣, 說要挖他墻腳,被老朋友好頓貶損。

可都說仙人歲月漫漫, 百年如一,但自秋吟失蹤半年之多,這個“代名詞”就慢慢換了人,無論從修為還是能力,陸宛思都證明自己足以和秋吟並肩,甚至因為性格溫柔端莊,更討人喜,儼然成為仙界小輩新的首位。

“瞧瞧瞧瞧,來了還帶東西,拿我當外人。”

弟子將錦盒承上,玄靈掌門朗聲,打開見一柄通透寶劍,便知是劍閣的絕世好劍,立刻笑開,“還是碧雲懂我,那我可不跟他客氣了。”

玄靈宗和太清宗一樣,因為都有劍指蒼穹的“第一人”,宗門上下都奉劍為尊,沒有不愛劍的,一把寶劍打開話匣,接下來的事就好談多了,寒暄片刻進入正題。

“龐兄肯放你來,想必不只是送劍吧。”玄靈掌門正色,“我聽說貴宗已經掌握了南境魔主的線索?”

“是。”陸宛思不卑不亢地承上一卷軸,轉向立在玄靈掌門下方的王瑩,“我與王師姐在西沙秘境相識,談道如知己,惺惺相惜,共下南境探到消息,已經得知魔主身份。”

她特意停頓片刻,才說:“請掌門過目。”

王瑩面不改色地點頭,陸宛思特意提前聯系她,就是想兩大宗的親傳弟子同時出面坐實秋吟就是魔主,她也拿出陸宛思提前給的卷軸,準備向師兄弟們展示。

沒成想還沒等王瑩打開,卷軸就像活起來似的從她手中脫出,飄向半空,吸引來正殿所有人的目光。

陸宛思沒想到王瑩比她還積極,她的卷軸還沒承給玄靈掌門,就見空中的卷軸一松,瀑布似的展開,露出畫上“魔主”的臉,畫還好心地在正殿游巡一圈,生怕有人漏看。

“啊??”吵鬧的議論聲在殿中傳開,弟子們齊齊看向陸宛思,眼神怪異而覆雜,就差脫口問一句“你有病嗎”。

陸宛思懵了,連忙操縱那幅畫回轉,那畫才不情不願地施舍她一眼——陸宛思和自己的臉面面相覷。

畫中的不是秋吟,而是陸宛思。

陸宛思猛地看向王瑩,王瑩驚得手忙腳亂:“不對,這幅畫不是這樣的……”

不等王瑩說完,畫中人化影晃動,帶著畫雲霧似的快速撞上陸宛思手中的卷軸,陸宛思根本沒反應過來,一把黑火燃起,若非她放手快,半邊身子能被燎沒去陪兩幅畫同歸於盡。

王瑩一聲驚呼尖叫,正殿裏亂了套,幸好掌門在穩住局面。

陸宛思沒動,靜靜盯著不滅的黑火,在黃舊的卷軸中看見她自己的眉眼被燃盡,陰冷詭異,似乎對著她挑釁地笑了一下。

是秋吟……!

陸宛思從聽風道買了消息,魔主向西行進,應該是去魔域,不可能在相離甚遠的玄靈宗,秋吟沒必要來這。那是誰,這畫是她剛給王瑩的。

陸宛思眼裏還映著火,對上王瑩失措的眼,空得嚇人。

是你嗎?

“解決了?”悲風問。

“嗯。”秋吟散漫地應了一聲,微微提起衣擺,踏上濕滑的石路,穿林打葉而過,“被知道是遲早的事,只是小添一把火,讓她們狗咬狗。”

靜海峰幾乎沒有通路,只有林和雨,了無人煙。

秋吟不想禦劍,淋著細雨,撥開擋道的林葉,見一座木竹搭建的閣樓靜立在雨中,深木匾額上提字“煙雨樓”。

“這地真是禁地嗎,怎麽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思。”悲風借著秋吟的眼睛審視這座孤樓,“那老頭不像這麽雅致有情調的。”

“看看不就知道了。”秋吟上前,抖了抖黑袍上的雨水,推開木門,“吱嘎”一聲,她帶進一些雨跡。

秋吟沒有關門,細雨微微的落聲散開在煙雨竹樓,她循著舊木掃了一遍,沒看見什麽人,於是踏著木梯上了二樓,二樓一樣很空,還開著窗,像座空屋。

但窗邊桌案上溫著一杯茶,正徐徐冒著熱氣,與窗外飄進的淡霧融在一起,繚繞而不絕,像剛才還有一人坐在窗邊品茶觀雨,又或者特意留給冒雨前來的客。

她一瞬覺得這幕熟悉地像要破開腦海中的煙雨薄霧,將她拽進虛假溫柔的舊夢中去,讓她不自覺放下屠刀,沈淪進往事的溫存。

滴答,滴答。秋吟低頭,紅衣浸著無法幹涸的血,混著雨水滴落在地板,點點凝住淡紅色的低窪,她往身後看,已流淌出一條細窄的血痕,從臺階蔓延到竹樓外的青石與泥路,雨也沖刷不掉,是她的來路。

秋吟又恢覆了冷漠的神情,雙指疊彈在門邊,假客氣一句:“有人在嗎,鬼也行。”

沒人回答。秋吟:“那算了。”

“這就走?”悲風連忙叫住她,“那老頭可是唯二能壓你一頭的修士,說不定就藏在這。”

秋吟沈默,走得果斷,一點沒有她來時下湘水江南的悠閑與愜意,安靜的竹樓一時只有她的腳步聲。

直到她走到門前,真要離開,竹門才終於忍不住“啪”地合上,不讓她走。

又是一片寂靜,只是比剛才難熬得多。

南恨玉撥開碎簾,玉珠碰撞出脆響,像魚落池塘的清音,她視線先是凝在秋吟滴血的紅衣,然後才循到秋吟身上,淡漠地問:“來玄靈做什麽。”

那語氣就像是外面下的不是雨而是雪,她是仙還不是魔。

她的好師尊理所當然到,她差點要以為南境她們沒有刀劍相向過。

秋吟驀地動了,悲風的劍風幾乎貼著南恨玉的臉頰過,被南恨玉的靈氣兜住才不至於斬塌本就中看不中用的竹樓,將她們兩人活埋了。

秋吟這才轉過身,鮮血順著衣擺源源不斷地落,像永遠都洗不凈落不完,她眉眼中的煞氣攪亂靜雅的世外桃源,眼微彎輕吐出幾個字,像藏在溫柔低葉中吐信子的毒蛇:“來殺人。”

南恨玉未答,只是緩步走向她。

秋吟這時才看清,南恨玉也沒在懸月峰時的清冷,她不染纖塵的白衣沾著汙泥,也像徒步走過雨中,沈著眼看她的時候,沒有淡然,沒有威壓,只有比她更甚的陰冷,眼尾暈開些充血的紅,被人硬揉開似的,像終於壓不住的某些陰暗心思,順著眼睛爬上她不為七情所困的臉。

秋吟竟窺出幾分瘋癲。

“這兒應該不是你的地盤。”秋吟假模假樣,“敢問碧華仙子,我來殺人,你來幹什麽,殺我?”

南恨玉應:“是為你。”

秋吟微頓,收起有些做作的假樣子,笑說:“你不該出來,你該放我走的。”

南恨玉聽“殺人”兩字沒什麽反應,聽這話眼沈了沈:“唯獨這件事,不可能。”

不塵的劍光猛地從地縫中冒出,像落地冒芽的枝藤,捆向秋吟。

秋吟手腕利落一轉,悲風反抵在木門,烈風帶起她的紅衣,就要將南恨玉的劍陣強行破開。

“師尊!”少女清亮的傳音從遠方穿過薄雨,落進針鋒相對的師徒倆耳中,溫柔而親昵,像雨中來尋心上人的姑娘,讓人不禁心軟。

是陸宛思。

南恨玉陡然一頓,向窗外望了一眼,像要穿過層層竹林,看清來人。

秋吟力氣一松,腿突然一軟,整個人脫力似的栽向地面。

南恨玉一楞,立刻顧不上什麽來人了,劍光一散,她幾步上前,接住落下的秋吟。

沒成想秋吟倒進她懷裏的一刻,反手一按,位置顛倒,南恨玉被徒弟狠狠地壓在門板上,發出細微的悶響,隨後一只溫熱還帶著濕氣的手捂上南恨玉的嘴。

秋吟離得太近了,雨水的泥土芳香,撩撥勾人的體香,褪不去的血腥味,還有她呼吸間隱約要炸開的火氣,輕易反將南恨玉包圍。

秋吟豐盈而柔軟的身體輕壓在她身上,眼睛不帶任何笑意盯著她,南恨玉隱隱覺得什麽在向不可控的方向掙脫飛奔,微微掙動想要拉開她。

“知道我為什麽不想看見你麽。”秋吟湊近,摩挲著南恨玉的耳垂吐出惡語,“我好歹是你教出來的,沒那麽蠢,萬魔窟中我本能逃,是悲風生生把我拽回深淵的。”

南恨玉僵住不動了,秋吟又說:“想要我命的人和鬼很多,孽賬記在地下三尺的冥河,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只是從來沒想過會有你一筆。

這麽想我死,你當初怎麽不直接把我扔下北崖摔個粉身碎骨,反而等我張開翅膀要飛了,你才把翅膀掰了,告訴我你他媽就是個不會飛的王八,多恨我啊。我還腦子有坑地安慰自己,你有苦衷。南恨玉,你有嗎?”

她問:“你怎麽不殺了我?”

秋吟感覺到南恨玉一瞬拽上她的衣袖,用力得像要扒了她,把她心拽得往下一沈。

她第一次從南恨玉眼中看到隱忍不住,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緒,深邃而清晰地像要反過來把她淹了,澆滅秋吟幾分的氣勢。

她突然有所感,如果此時松開手,可能會聽到什麽答案。

貼著南恨玉薄唇的手心傳來微微的癢意,還有些不清不楚的潮濕,像哄著她打開一條縫隙,將一些深埋的真相揭露給她聽。她的手有些不堅定地動了動。

秋吟知道自己,受一份苦要還一份報,悲風像架在她和南恨玉間的鴻溝,比仙魔有別還要深,她控制著自己不深陷其中,警告自己不要中天道挑撥離間的陷阱,又覺得她們陌路至此實在沒什麽可挑撥的,也許是她一廂情願,怎麽也咽不下這口氣。

她讓自己不要想,怕哪天酸澀不知不覺間,先她察覺地變成憎恨,將她又推向另一個為情所困、愛而不得的死局。

她想,情也許一點也不好,只是上天拿來困人自擾的。

門外,禦劍的風聲後,噠、噠的輕盈腳步聲響起,以兩人元嬰的修為,陸宛思已經過了靜海峰的鎮山大陣,離煙雨樓越來越近。

悲風劍突然詐屍地在秋吟手中震了震,震得她一瞬發麻。

秋吟猝不及防地松開了桎梏南恨玉的手。

溫度陡然離開,南恨玉竟覺一瞬空落落的,喉嚨不自覺地吞咽,她下意識將秋吟往懷裏拽了拽,不準人走,結果她剛要開口,又被更滾燙的溫度封住口舌。

“我不想聽。”那人眼裏是陰冷的笑意,惡劣地咬碎她的辯解,唇齒強勢地報覆,“我現在只想親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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