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天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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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 我姑且問一句。”秋吟真誠,“你這聰明的小腦瓜是怎麽長的?”

尤作人長得周正,不說像嚴良才那樣能進花樓當男寵,杵在那也算賞心悅目, 但偶爾的遲鈍感顯得整個人不太聰明, 對一句話背後引申的情緒不怎麽敏感, 換句話說,聽不出好賴話。

“就那麽長得唄,師妹別羨慕,你也很聰明。”

“謝謝您。”秋吟以免便宜師兄造謠, “阿玉就是我夫人。”

尤作人似乎非常遺憾:“所以師尊錯付了嗎, 還是我想多了。可師尊對你真的很在意,你明白嗎, 就是手下一共這些弟子, 其他放養任其生滅,唯獨到你這百般顧忌, 如果可以我下輩子也想當個姑娘。”

“師尊愛我和男女沒關系。”秋吟指了指劍,“至於你的願望, 不用下輩子,這輩子就能滿足你。”

“……那倒也不必。”

他們未走出多遠, 首飾鋪子的簾子拉開, 連衣重新戴上面紗, 又恢覆風娘的作態,喊道:“幸好, 否則對恩公我可不好交代, 二位先別走,看看這店裏可相中了什麽。”

秋吟接:“那便我挑, 我年紀小,師兄得讓著我。”

尤作人從善如流地滾出去,讓地方給兩位姑娘:“我在外面等你。”

掌櫃便請走夥計和一部分客人,帶秋吟到角落最精致的櫃臺挑選:“上次那長生花簪難得,你若想要還得等些日子,等還是先在這裏挑一個?”

秋吟手指從一根根爭奇鬥艷的簪子上劃過:“長生花簪我是不要了,活太長也怪沒意思,哪日我親自送料子過來,請你們店的手藝人雕一個。”

連衣說:“那你不如自己雕刻,多有心意。”

“我倒是想,但我那破手藝,根本送不出手吧。”

秋吟想象一下南恨玉發上插著一根像狗啃過的簪子,躊躇,“為了我們師門僅剩的顏面,還是算了吧。”

連衣恨鐵不成鋼:“這時候你倒是要臉了,我敢保證,如果收到你親自雕的簪子,阿玉姑娘肯定會很高興,說不定情到濃時,直接就……”

“嘖,”秋吟一拍櫃臺,“有道理啊姐妹!”

店裏其他人聽見這聲響動轉頭,掌櫃風娘手壓了壓安撫他們無事,然後才對秋吟說:“努力吧,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我幫你問我們這的師傅,為你倆我真是操碎了心。”

“謝謝你我的老母親。”秋吟動容地搖了搖連衣的手,“簡直是醍醐灌頂,我去了。”

連衣拽住秋吟,將一張紙條塞進秋吟的袖子裏:“恩公在等我,就不送了,慢走。”

秋吟與連衣告別,如常離開首飾鋪子,到尤作人身邊才打開紙條,上面寫著“權不能離,乞為察城所以倒,事成必有重謝”。

連衣因三問鐘暫時無法脫身,委托她查聽風城覆滅一事。

紙條隱在袖中,無風自燃,化為灰燼,秋吟:“又是一個不說人話的。”

尤作人是南恨玉欽點給秋吟的指路羅盤,秋吟便安心跟在他身後,結果又回到一開始秋吟等人的面館,尤作人直奔角落秋吟坐過的位置:“二兄,我們可以走了。”

坐在熟悉位置上的人和秋吟包得一樣見不得人:“說了很多遍,我姓王。”

秋吟不明所以:“這位王二兄是?”

尤作人介紹:“我接的客,也要去南境,蚊子腿也是肉,何況這位能算是大象腿了,都要生存嘛,師妹理解一下。

若是理解不了,我就是接他才晚了三個時辰,師妹要打就打他。”

那男人彬彬有禮道:“麻煩姑娘了,王某不會給兩位添麻煩。”

他話音剛落,秋吟手中的茶蓋便飛向他眼睛的位置,出手太快男人根本躲閃不及,快要觸及時才脫力落回桌上,秋吟略感興趣地問:“凡人去南境。你哪來的自信自己不是個麻煩?”

沒等男人開口,秋吟換了一個問題:“我們是不是見過?”

男人身體僵了一下:“姑娘,我心有所屬。”

“過度自信是你們男人的通病嗎,這麽看我們宗有些師兄師弟算難得的好男人了。”秋吟瞥了眼隱隱期待的尤作人,“沒你,因為我不熟。”

尤作人受傷,但還是為師妹辯解:“二兄別扯,你一個純情老男孩,我師妹,那可是周旋在三個美人之間的無敵聖手。師妹,二兄去南境就是為了尋找失蹤的愛人。”

秋吟一茶碗扔過去:“尤作人我再說一遍,那兩個是一個人。”

“那就是左右搖擺在兩個……”尤作人被悲風劍抵住,識相地收了音。

秋吟起身,拍了拍衣袍:“我管你找誰,掉進魔窟送個鴛鴦宴我可不負責撈你,走了,趕路。”

男人沈默,對秋吟的威脅置若罔聞,將一袋靈石交給喜笑顏開的尤作人,搭著尤作人的劍前往南境。

南境在最南,但比起北境只有化神和從望北長亭眺望兩條路,算得上四通八達,來者不拒,有很多條路可以走,但以水路居多,都是魔氣所化的黑水和南境廝殺出的血海。

有點本事的為了財,周旋在南境的邊境當船夫,載人裏外進,全是憑心情叫價的黑船,一趟下來,趕得上聽風道賣一件中上等的法器,專宰人菜癮大的修士。

有人引道,起碼在邊境還算安全,船夫呆久了,用同行和來者的命也能總結出一條避開兇獸低魔的路,秋吟本以為尤作人認識那些船夫,找人拉他們進去,沒想到尤作人根本沒向有水的地方走。

“我的確認識船夫,而且基本都熟識,但最近去南境的人有點多,南境的魔會出去抓人,不安全。”尤作人經驗豐富,揚了揚下巴,“所以我們走別人最不願走的路。”

“哪?”

“天痕路。”

換過不知多少水陸,乘著劍,終於走到傳聞中的天痕路,也是通往南境中唯一滴水不沾的路。

路從北面延伸而來,不知源頭,潔白平整的路長且寬,一直指向南方,如被抹平的新雪,沒有花草,沒有泥石,沒有任何汙垢,白得和南境黑沈沈的天毫不相配,方鑿圓枘。

這本該是條聖潔的路,但繚繞在路邊的魔氣和嚎哭的怨風中,煞白得像一條被抻直的白綾,不知要卷著誰的脖子入魔窟和地獄。

“真陰間。”秋吟摸了摸地面,感受到一絲灼痛感,“這路是什麽鋪成的。”

“不是鋪成的。”尤作人指向北方的天空,“是從北境的天上一路劈下來的,這是天雷的痕跡。

對魔很不友好,不是高修為的魔來了就是清蒸成煙,來往於南境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魔氣,也不願意來這。

至於那些第一次來的宗門弟子,也會被長輩警告不要走這條道,因為在他們眼裏,這是“天降下的神罰”,不可踩在腳下,大不敬。也就既沒錢又沒勢的散修偶爾走這,但其實心裏也忌諱。”

秋吟瞥他:“那你還帶我們來這?”

“師妹不是會在意這些的人吧。”尤作人有些驚詫,“放心吧,我走好幾次了,也沒見老天爺嫌我煩,把我給滅了。我特意選人少的時間點,這不除了咱們一個人沒有。拋卻那些玄乎的忌諱,這路還挺好走的,又省錢又清凈。”

“的確,我倒不在意。”秋吟笑了一聲,“但師兄還算沒錢沒勢?妄自菲薄了。”

尤作人擺擺手:“錢這玩意總存不夠,留著買命用。至於勢,若是上別處拿出大宗的名聲還能耍一二威風,來南境就是給魔頭們報菜名,沒勢才能活。”

這條路果然走得清凈,清凈得像走黃泉路,自己送走自己,王二兄弟沈默地跟在兩人身後,“去”得比較早,不愛說話,秋吟閑不住,拉著師兄當話癆鬼,互相傳音。

秋吟:“這路從北境劈過來,那不就要經過懸月峰,傳說似的,幾千幾萬年前的事?”

“不是,就是百年前的事。”尤作人卻說出完全出乎秋吟預料的話,“的確經過懸月峰,不過當時師尊還在長華峰當師妹呢,她親眼所見那道天雷。”

秋吟一楞:“然後呢?”

“然後也沒什麽,那道雷不是劈我們,是為了劈南境,雷經過的地方早就長回花草茂盛的原樣了,只在南境現行,給魔以作警示。”尤作人回憶了一下,“那之後不久,師尊就入懸月峰了,可能是看了那道雷,得了什麽道上的感悟吧。”

秋吟望向前方,被分成兩種對立的顏色,一半黑一半白,匯聚的交點像仙魔針對的鋒尖,矛盾且永恒,那個盡頭如咒一般定在遠方,不僅有悲風的往事,也許還藏著南恨玉的過往。

她便終於又有了些勁頭,獨自去尋找師尊的秘密。

秋吟換了個話題,閑聊似的問:“最近在宗門選拔,師兄以前怎麽不做領教。”

“教人太沒意思,不如在南境闖蕩,還能磨練自己的劍,訓誡堂發錢太少也是個主要原因。”尤作人問,“師妹呢,做領教了嗎,我猜以你的性子也不會感興趣。”

“以前是沒有,最近是有了點,可惜出任務沒趕上,不過下一屆也快。”秋吟笑著撒謊,“師兄給支點招,好歹也算你半個門下。”

“這我真不了解,但常海和我說過。”師妹有所求,尤作人認真回憶,“他說新來的小崽子一個比一個難搞,你若不想挑新的,有些邊緣的、在本峰已沒什麽出路發展、或者想去他峰尋道的弟子,都會趁宗門選拔商量著轉峰,被道毒打過的,好教。”

“說不定脾氣更大。”秋吟笑,“但是個好思路,謝了師兄。”

北邊,懸月殿前的大松樹上垂下一抹衣角,化影而成的秋吟躺在樹上,守著懸月峰,樹間的雪抖落,給她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她打了個噴嚏,悠悠轉醒。

樹上的視野高,雖然封山印不能進,但還是能看見殿內的景色,秋吟望向正殿,沒有亮燈,自從南恨玉閉關便再也沒亮過,應該是凝神閉關,管不得他事了。

倒是殿門上倒掛著一朵花,在秋吟的註視下緩緩張開花瓣,散發出紅色的光亮。

那是南恨玉留給秋吟看的“燈”。

秋吟早在看到那盞燈時便被安撫,想來南恨玉也知道她的別扭脾氣。

只是不管看多少遍這花,都和當初在珠青峰南崖所見不同,秋吟每次等到三更,都來研究她養的冥藍曇為什麽會變成血紅色。

難道是喝了她的靈力,把她當娘親了?

比冥藍色還陰間,和她裙子一個色,根據起名方法來看,這花不得叫“秋吟曇”。秋吟哆嗦一下,時隔許久,才感受到嚴良才當初形容的“不吉利”。

也虧著師尊能忍,掛在門口當燈籠。她們師門果然一脈相承的心大。

又過了一個時辰,曇花才在“娘親”的註視下自閉地合攏。

沒了唯一的紅燈籠,淩晨的懸月峰在層雲下黑得和南境有得一拼,茫茫銀白又和天痕路有點異曲同工的意味,秋吟甚至有一瞬錯亂了。

她望向長亭的方向,無聊地想著天痕路經過懸月峰的路徑,夜鷹一聲低鳴,俯空撞進樹裏,差點把想事的秋吟掀翻。

秋吟把住樹幹,揪起夜鷹的翅膀:“幹嘛,你去哪個寺宗學鐵頭功了?”

夜鷹叫了一聲,抽出一個翅膀,指向懸月殿正殿的方向,又轉頭指向秋吟,憤怒溢於言表。

秋吟知道它在瞎叫喚什麽,南恨玉教會她化影之術後,曾經囑咐,影子會消耗本體的力量,一切已南境為主,太清宗留下的影子少動,最好避開人群裝死。

但秋吟根本沒聽,白天五峰來回忙活,幫宗門選拔的忙,夜夜又來懸月殿守殿。

她該裝死的時候不裝死了,比哪個活人都活潑,監督兵一號白雀已經徹底倒戈,只要夜鷹這個二號天天催著她去休息。

“小瞧我了不是。倒是你,學鐵頭功差了點味。”秋吟晃了晃夜鷹的腦袋,從它頭上拔下兩根毛,助它變強,放手,“你來不好使,有本事叫師尊出來訓我。”

夜鷹和這貨無話可說,南恨玉交代的任務再次失敗,它憤怒且羞愧地飛走,決定不管這對都很有主意的師徒了。

徹底安靜下來,秋吟靠著胳腰的老松樹,又小憩一會兒,試圖緩解南北兩邊的疲勞。等天一亮,她睜開眼,跳下老樹。

“走了。”秋吟對著殿門揮手,也不知道和誰打招呼,下了山,往珠青峰走。

今天是宗門選拔的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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