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逃走

關燈
秋吟剛開口時還端著點, 南恨玉卻知道徒弟有多話癆,在她持續暴露前,也顧不上百裏耳是否在,便對隔壁的小輩們降下幻象, 模糊她們所見所聞。

整個上風處燈光一暗, 不安的吵嚷聲起, 但下一刻,蓮燈映出的倩影更濃,弦樂響,紅衣舞, 劍走驚鴻, 金絲有燭火點綴,甩動間像流動的點點星光。

南恨玉微楞, 她門下沒有劍法可傳, 故她向來傳劍道不傳劍法,但秋吟第一次摸到她的劍時, 黏了她一天,新鮮似的偏要學一式劍法。

她只在自己築基時學過一兩式長華劍法, 後來便自己尋劍道,學的那點全都忘了, 一時被鬧騰的徒弟為難, 只好將自己使過的劍招東拼西湊, 編成了一式“絕無僅有”的劍法。

秋吟當時非常興奮,認真地學了很久, 特意給她展示, 便是她此時所舞的劍。

竟然還記得嗎。南恨玉難得有些難以回神,錯過了角落裏的花女見到秋吟時往前了一小步。

胖掌櫃心慌地不得了, 抓來的花瓶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乎意料,像要脫出掌控,但隨著她流暢而華美的劍舞,叫價翻天,他又不敢停下,只好暫作忍耐,緊盯著秋吟,生怕出什麽差錯。

“誒,我怎麽覺得有點眼熟。”呂婧柳從美色中回神,這朵牡丹雖然只露一雙眼,但總有一種名字到嘴邊的眼熟,好看成這樣,見過不可能沒有印象,但硬要回想,其實挺陌生的。

陸宛思同樣有這種感覺,但她莫名其妙地不安,那張美麗的皮囊,讓她想起臨行前師兄師姐們送的書,關於西沙秘境的花草靈獸圖鑒,其中有一種花,只開在風沙中,名叫“美人衣”,外表艷麗柔軟,花瓣下卻全是鋒利勝刀的根莖,敢碰就要流血。

她在黑暗中努力望向以劍起舞的影,試圖找到不安的根源。

噠噠噠。

密集卻輕巧的腳步聲從上風處的兩端響起,秋吟一頓,不動聲色看去,四樓,黑衣風騎們融入黑暗,魚貫而入,從兩側向中心包圍,一扇扇門開,湊近最中心的雅間,正是南恨玉所在的地方。

他們顯然有目的,在找什麽,而能讓風騎出動,且不顧來客,下命令的人只會是百裏耳。

能鎖定四樓,很可能目標就是她們,即便不是,此地也不宜久留。

“你們幹什麽!”呂婧柳質問。

馮子邁和常海聽見聲響,跟著出門,黑衣人卻不管他們,強橫往裏探:“讓開,不要妨礙風騎查人!”

馮子邁拔劍不客氣擋住來人,陳文昌護住陸宛思和呂婧柳:“我管你什麽騎,這就我們五個,你哪來的鬼玩意,別逼我揍你!”

另一側的大哥正抱著花女叫價,嘴撇得二五八萬,被人硬闖,嗓子一揚就要罵人。

但一看是風騎,人直接傻了,一動不敢動地任人搜尋,嘴裏還說:“大哥們找什麽呢,這沒別人,我哪敢在聽風樓藏風騎要抓的人。

我不是第一次來了,您和我說說,是不是咱們後面那位要什麽人,我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一聽他提起百裏耳,為首的風騎狠狠瞪他一眼:“少廢話,這不是你該問的,滾一邊去。”

幾個人圍在南恨玉雅間兩側,馬上就要從裏面出來,圍攻中間這最後一間,南恨玉卻穩當地坐在裏面,無動於衷。

秋吟卻無法淡定,她金丹初期在小一輩一騎絕塵,但出了門誰管你是幾歲,只看修為,風騎裏就有幾個金丹期,更別說恐怕有元嬰修為的百裏耳,若是混在黑衣人之中,對上同為元嬰的師尊幻影,不一定誰壓制誰,而且師尊有傷,秋吟一直怕她覆發。

她眼神一動,劍一挑籠子上半遮的紅布,往圓臺邊緣踏兩步,足尖一點,整個人乘風而起,直奔南恨玉而去,紅布從圓臺延到四樓,像墜在她身後的鳳凰尾,秋吟一甩劍,紅布從天上散開,蒙住剛走出門的黑衣人。

秋吟貓腰躲開紅布,迅速轉身進南恨玉的雅間,一把甩上門,符咒一落,她先是抓起南恨玉的手,剛要說什麽,後看見低眉順眼站在後面的花女,話一下子嗆在嗓子眼裏。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南恨玉:“我不比她好看?”

南恨玉微頓,一時來不及解釋,先說重點:“百裏耳不在。”

秋吟沒問南恨玉如何確定,若是百裏耳不在聽風樓,他是在何處給風騎下命令的?

倒是一直裝不存在的花女激動道:“是你!”

她上前一把抓住秋吟的手,自己看她:“你沒受傷吧?我我,找了你好久。”

秋吟這才仔細看她:“阿蓮?”

“是連衣。”

“不是讓你跑了嗎,你怎麽又回來?”

“我不放心你,混進其他花女裏來的。”

這回換成南恨玉,她蹙眉:“你們認識?”

“這不重要。”秋吟看了眼被猛砍的雅間門,嘴一抿,符咒撐不了多久,“不管百裏耳還是千裏耳,先走,聽風道都是他的人,而且師……嗯,你被發現不好。”

劍仙不在太清宗懸月峰待著沖化神,跑到最大黑市的酒樓看美女跳舞,以謠言堪比變異的離譜程度,最後指不定變成什麽鬼樣子。

而且跳舞的那個還是她最能耐的徒弟。

秋吟隱晦地問南恨玉:“你能不能?”她摸了摸頭發。

南恨玉卻瞥了一眼連衣,搖了搖頭。

凡是能分離、調動神識的法術,都是類似於“禁術”的存在,只有元嬰以上的修士能做到,而且弊端很大,神識雖能隔雲海千裏而行,但始終與本體相連,若是神識所在受傷,本體連坐。

秋吟是南恨玉養大的徒弟,自然沒關系,但這姑娘不知底細,尤其在聽風道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哪怕她看起來柔弱無害,誰知道花紋紅袖裏藏著什麽要命的靈器。

“嘭”地一聲,門被靈力震開,南恨玉想將幻象擴散,秋吟卻一把按住她,以防被不知何處的百裏耳勘破。

師尊身上有不見仙,其他人會自動忽略,她反手將劍架在連衣的脖子上,挾持人質似的沈聲道:“別過來。”

這番舉動很像是被抓的花女趁機反抗,威脅聽風樓,若是其他宗門的大人物,風騎可能還猶豫一番,不過是另一個花女,直接嗤笑出聲:“抓活的。”

秋吟一劍劃開地板,整個房間轟然倒塌,她一手拽住一個,往三樓外奔逃,繞到墻側,她將悲風劍事先藏在墻內,此時聽她號令,從裏毀開墻壁,但百裏耳的符咒不簡單,墻卡在要破不破的邊緣。

眼見四樓的風騎翻下三樓,南恨玉順走秋吟手中的含川劍,推送時靈氣一走,兩面墻便如紙般被刺穿,三人直接翻進下風處,酒樓中吃肉喝酒的人聽見巨大的坍塌聲,齊齊怔楞擡頭,沒明白發生什麽。

嚴良才正蹲在木凳上和掌櫃就一壺酒討價還價,聞聲擡頭,一口酒嗆出一米遠:“二師……?”

秋吟顯然也看見他這個倒黴蛋,警告地瞪他一眼,嚴良才被嚇得咽回話,連衣急迫說:“出門往左,我知道有地方能躲。”

加上含川劍正好三把劍,禦劍而起,向連衣指的方向走,酒樓的客人們不明所以,全都聚集在門口看她們離開,嚴良才悄悄地擠著人群往外走,風騎緊跟而來已經不見人影,兇狠地詢問無辜群眾她們的方向。

嚴良才猛地舉手,一臉諂媚:“大人們,小的看見了,在那邊!”

他指的反方向,風騎們下意識看去,嚴良才從懷裏掏出兩顆玉球,一顆化開,黑霧彌散,完全遮蓋住他們的視線,兵荒馬亂之後,風騎怒目望去,已經不見人影。

“我們去哪?”秋吟問。

“快了。”連衣似乎很熟悉聽風道的布局,很快帶著她們繞過其他出動的風騎,在迷宮似的後路間穿梭,像自己家似的。

秋吟和南恨玉對視一眼。

她們最後躲進一間廢棄的土坯房,夾在七拐八繞的巷子內,秋吟落好符咒,暫時松了一口氣,她打量這間除了墻壁和天花板空無一物的屋子:“這誰家,被搶空了?”

連衣似乎窘迫了一下:“我躲他們時偶然發現的,這一片早被荒廢,沒有人來。”

安穩下來,連衣才有功夫註意其他,她看向南恨玉:“這位是?”

秋吟微楞,不見仙在,師尊沒主動出聲,連衣如何發現的?而且明明剛才在聽風樓沒有註意到。

南恨玉似乎察覺到秋吟的困惑,傳音道:“不見仙消失了。”

秋吟一驚,不見仙消失,是百裏耳?

她剛想和師尊討論一下,就見南恨玉和連衣都望著她,眼神中的含義說不出的一致。

秋吟:“……怎麽了?”

連衣的問題沒得到回答,有些尷尬,又問了一遍:“這位姑娘怎麽稱呼,是阿秋的朋友嗎?”

南恨玉淡掃秋吟一眼,輕輕重覆一遍,有些意味深長:“阿秋。”

秋吟被她師尊叫得發毛,她咳嗽兩下,準備先應付連衣,現編一套說辭,沒想到連衣突然想起:“是你要送簪子的那位?”

秋吟正愁沒有詞說,聽連衣都想好了,直接點頭應下,就聽連衣對南恨玉問好,滿臉熱情地八卦道:“原來你就是阿秋的夫人啊。”

南恨玉:“……?”

秋吟:“!”

“不是你等等!”秋吟終於想起自己在地牢裏的一時口快過什麽混賬話,當時是爽了,現在報應來了,秋吟完全不敢看她師尊,先極力否認,“她不是!”

連衣天真到殘忍地問:“那你夫人是哪位?”

秋吟眼睛瞪地發幹:“……”

姑奶奶您不會說話能不能閉嘴!

她欲垂死掙紮,南恨玉卻先行開口,對連衣堪稱溫和道:“姑娘,我和她先聊會兒。”

“哦哦,好的。”連衣點頭,暗自打量氣氛奇怪的兩人,識相地背過身捂住耳朵,手指卻悄咪咪留開一條縫。

秋吟面如死灰,思維已經跨到師尊清理師門,南恨玉叫她不應聲,手搭上她手腕,秋吟一閉眼,聲音緊張:“您輕點,有外人呢。”

她心裏補充道:給我留點面子。

但這句話一出口,不止南恨玉楞住,偷聽的連衣都楞住了,興奮到肩膀可疑地抖動。

而秋吟本人完全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有多令人遐想,眼睛偷偷睜開,又自己嚇自己似的閉上,拽了拽南恨玉的袖子,比口型:“師尊?”

“嗯。”南恨玉應了一聲,她知道秋吟愛胡說的德行,自己爽了根本不記得說過什麽,本來也無意窺探,但她的確對“阿秋”和“夫人”兩個詞比較在意。

“那姑娘是誰。”指連衣。

秋吟乖巧回答:“就是我在地牢裏……”

連衣聽到,生怕因為自己成為人家一對有情人的誤會,一下子忘記自己還在“避嫌”的狀態,直接回身搶答:“夫人,聽我解釋!”

秋吟狠狠瞪過去:“叫誰呢?”

連衣連忙賠罪:“你夫人,口誤了。阿秋夫人,是這樣的,我被風騎抓進聽風樓當花女,是同樣被抓的阿秋借劍給我,我才能逃走,但我也不能真一個人瀟灑走了,讓阿秋獨自面對那群人渣吧,我良心也過不去,所以想著潛入聽風樓找找辦法。”

秋吟一聽“夫人”二字,就覺得脖子上的刀又近一寸,南恨玉卻頷首:“她給你填麻煩了。”

秋吟本來生怕南恨玉因為“夫人”這個詞,窺見她幾分心思,想將藏著真心的嘴快徹底打成笑話,現在南恨玉忽略而去,秋吟卻又忍不住探究,師尊到底是“默認”還是“無所謂”。

連衣擺手:“是阿秋救的我。那,我該怎麽稱呼你?”

這算把南恨玉問住,停頓太久閑得有些可疑,秋吟胡亂編道:“玉、阿玉。”

南恨玉微頓。

“阿玉……”連衣在秋吟可怕的眼神中利落改口,“阿玉姑娘好。”

南恨玉點頭算是應下。

秋吟舒一口氣,算是過了一大關,暫時安全。

她剛想問問連衣接下來有什麽打算,空口套個計劃,突然捕捉到細微的腳步聲。

叩叩。

敲門聲隨之響起。

連衣一激靈,害怕地縮起身,秋吟看向南恨玉,她師尊除了討伐她,永遠一副萬事不入眼的淡定狀態。

她們久久不言,門外的人好似明白了什麽,小聲說:“二師姐,是我。”

“嚴良才?”秋吟一頓,“你等會兒。”

“阿玉,委屈你一下。”秋吟摘下自己的流蘇面簾,對南恨玉眨眨眼,在她師尊直直的凝視中,手抖著給南恨玉戴上。

金絲面簾戴在秋吟臉上,像魔女欲蓋彌彰的魅惑,凡塵理所當然地淪陷,一眼能拽所有高高在上的仙人們墜入紅塵,不過玩弄,他們便自願在紅塵裏再滾兩圈。

戴在南恨玉臉上,卻像仙凡都不配得見的神女,於天外天上,仰望一眼都是褻瀆的罪過。

可這樣一位神女,如今正坐著仰視她,靜得不可思議,不禁讓秋吟生出幾分逾越的心思,若她們對上,到底是魔女卑微不得憐憫,還是神女染俗跌入紅塵呢?

“二師姐?”嚴良才又小心地問了一聲。

“誒。”秋吟又從芥子中拿出一頂鬥笠,輕輕蓋在南恨玉頭頂,去開門,“進。”

“真的是你,二師姐你都不知道,剛才嚇死我了。”嚴良才仔細打量她,豎了個大拇指,“不得不說,你真好看。”

“還算會說話。”秋吟轉身,“進來吧。”

嚴良才笑瞇瞇地跟進門,看見屋裏有兩位姑娘,又有些發懵,一個漂亮得和二師姐有得一拼,一個戴鬥笠和面簾,雖看不見全臉,但看氣質就知道絕對是個大美人。

他視線在憑空冒出的兩位姑娘身上來回轉,再聯想到秋吟提前離開、單獨行動,突然福至於心,很不見外地問:“二師姐,哪個是你那位心上——唔唔!”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