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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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忍著刺目的白光褪去,江宴秋睜開眼。

水生植物靜靜搖曳,螢光蟲在這宛如夢境的地下洞穴翩翩飛舞。

少年郁含朝,已經不見了蹤影。

江宴秋緩緩呼出一口氣來。

“這是……才過去三個時辰?”他有些驚訝。

在無數幻境中酣戰,他體感起碼在裏面呆了有半年多,現實世界竟也只有片刻的功夫。

寒潭中央,那株幽冥寒曇驕傲地晃了晃自己碩大的花瓣。

江宴秋帶來的天山仙露品質很高,大曇花表示很滿意,抖落的花粉也多了一些。

差點被累趴的鳳鳴嗡嗡兩聲,十分委屈。

它還是個幾千歲的孩子呢,怎麽能這麽對待一柄柔弱又無助的小劍。

蜃也在江宴秋的衣領裏拱了拱,小貝殼開開合合,頭上的觸角一陣撒嬌地亂拱,似乎十分不服。

——論制造幻境,還能有誰比它們蜃更專業?竟然掏錢去找外花!貝殼生氣.JPG江宴秋咳了一聲,莫名有種在外擼貓被自家主子發現控訴的心虛感:“這不是怕你太累,給你減輕減輕負擔麽?”

論制造幻境,絕對沒有比蜃更厲害的種族。

不僅能做到天衣無縫、以假亂真,還能窺探到人心底最深切的恐懼和渴望——沒看到秘境裏頭堆著的累累白骨嗎?那就是證據,管你生前是多厲害的修士,活人來了,有去無回。

但俗話說得好,術業有專攻……

小貝殼幻境裏那些個修士的劍法,著實不怎麽樣……

但這話是萬萬不能在蜃面前說出口的,江宴秋只能順著它的貝殼紋路順毛,小聲道:“咱們貝殼大人多厲害吶,外面的野花小草也就圖一樂,真要看幻陣大師,還得是我們貝殼大人。”

蜃被誇得暈頭轉向,找不著北,小小的觸角也越翹越高。

江宴秋再接再厲,小聲道:“再說了,不就是幾滴天山仙露嗎,咱們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貝殼,什麽好東西沒見過,我儲物袋裏頭那些先天後天的靈寶,哪樣不緊著你先吃了?”

幽冥寒曇:“?”

幾年下來吃空了一個儲物袋起碼幾千上品靈石的蜃陷入沈思。

好像是哦。

江宴秋作為飼主,著實有錢又大方,沒委屈過貝殼。

因此,對於他竟然私下裏找別的花而不是找自己這件事,蜃決定大人有大量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此算了。

然而,蜃這邊好不容易哄好,幽冥寒曇卻不樂意了。

它氣得整個花都在抖,撲簌撲簌地,甚至掉了不少花粉也葉片。

……什麽叫“外面的野花”,它堂堂幽冥寒曇,多少昆侖弟子捧著仙露來上供,它都懶得多看一眼,竟然被這麽個鄉下來的破貝殼比下去了?!

而且……難道它說的是真的嗎?這個人類真那麽有錢,好東西管吃管夠,連天山仙露這種寶物都不放在心上?

幽冥寒曇內心幾度糾結,連火都發得斷斷續續的。

江宴秋這邊終於把小貝殼哄好,客氣道:“多謝前輩,在下在幻境收益良多,既然事情已經辦成,就不打擾您了。”

終於要離開可怕的劍修同門聚集的觀劍洞,他的心情是快樂的,是飛揚的,是激越的。

江宴秋快樂地走出崖洞。

……沒走動。

他低頭看去。

是一株青綠色的藤蔓,蠻橫地纏著他的腳腕,攔住了他的去路。

江宴秋:“……”

他擡起頭,看著氣鼓鼓的幽冥寒曇,一時摸不著頭腦。

“啊這,我是有什麽東西還沒結清嗎?”

幽冥寒曇搖晃著花瓣,話裏話外都在傳達著一個訊息:人類修士,本大爺賴上你了,是不是很激動?是不是很興奮?盡情感恩戴德吧。

江宴秋:“……”

他面無表情地一把扯下藤蔓:“養不起,告辭。”

——他到哪兒整這麽多天山仙露給這朵霸王花喝啊?

這也太能吃了!太敗家了!

竟然被拒絕了……

幽冥寒曇氣得整多花都在抖。

它都屈尊降貴、心甘情願地離開觀劍洞,跟著這個人類修士離開了,對方不感天動地跪地痛苦,竟然還拒絕?!

它從來沒受過這種委屈!

江宴秋:“看,今天不就受了。是不是覺得人生體驗更豐富了?”

幽冥寒曇:“……”

眼見這個人類絲毫不為所動,作為花生經驗十分豐富的霸王花,它花咕嚕一轉,試圖以利誘之。

——只要把我帶走,就能隨時隨地、各種場景之下都能跟早已仙逝的劍修前輩切磋,得到他們的指導哦!怎麽樣,心不心動?

江宴秋不為所動,面無表情:“我沒事做,整天要跟他們切磋練劍做什麽?我又不是受虐狂。這次來,只是為了劍道大會臨時抱一抱佛腳罷了。”

幽冥寒曇:“……”

可惡,竟然是條昆侖罕見的鹹魚!

來觀劍洞,甚至不惜貢獻全部身家湊出天山仙露的劍修,哪一個不是心懷著對劍道的崇高理想?怎麽會有像江宴秋這樣真的只是為了準備個劍道大會,做到這種地步的啊!

江宴秋客氣道:“還有什麽事嗎前輩?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嘍。”

衣領上夾著的小貝殼動了動觸角,發出無聲的輕蔑。

呵呵。

幽冥寒曇:“……”

不行!它受不了這種氣!

江宴秋無情地轉過身。

……就見眼前似乎有什麽東西彈射了出去。

他定睛一看。

……竟然是一朵又小又圓,白白嫩嫩的小曇花。

它只有成年人半個手掌那麽大,從纖白的花瓣到鵝黃的花蕊都是迷你版,因為怒氣還顫顫巍巍的,顯得分外可愛。

此時,這朵氣呼呼的小曇花就這樣別在他的另一邊衣領上,跟蜃遙遙相對,貼在他的脖頸旁邊氣喘籲籲。

江宴秋:“……”

他緩緩道:“你不要告訴我,這就是幽冥寒曇的本體。”

他僵硬地回頭看去。

果然。

寒潭中央,早已空空如也。

江宴秋:“……”

不是!不至於啊前輩!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

這是徹底打算賴上他了嗎!

修煉到幽冥寒曇這個境界和修為,其實已經擺脫了自己原生本體的限制,某種意義上已經變成另一種生物了。

它雖然長得像曇花,但跟“曇花”已經完全是兩個物種了,自然也不用真的每天喝露水、根系連著水源,要是樂意,日後甚至能修煉出人形。

……但這也不是直接把自己拔下來跟著陌生人類離開老家的理由啊!

江宴秋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早知道對方脾氣這麽大,這麽有氣性,說什麽也不能為了安撫蜃當著幽冥寒曇的面這麽刺激人家啊!

但事情已經發生,生米都煮成熟飯了……

總不能強行把人家從自己的衣領上摘下來再栽回去……

江宴秋無奈地嘆了口氣。

然後伸出一只手指,湊到幽冥寒曇的根須附近。

“……現在感覺難受嗎?頭不頭暈?要不要吸點靈氣放松一下?”

幽冥寒曇原先的根系插在寒潭中,也是吸收靈力而不是潭水用的。

小曇花氣喘籲籲,矜持地往他的手指邊湊了湊。

頭暈有一點點,但也不是因為把自己虛弱,純屬給氣的。

但送上門來的靈力,不吸白不吸。

它雖然花瓣矜持,根須卻十分誠實地火速纏繞上了江宴秋的手指貼貼。

一股至精至純的靈力,順著根須湧遍它的全身。

幽冥寒曇虎軀一震。

這、這是……

難以用任何語言形容它現在的感覺。

那是常年被鳳凰血滋養,無比精純的靈力。

每一滴都仿佛是品質極高、濃縮了幾十倍的天山仙露。

不……壓根不是天山仙露這種品級的東西能比擬的。

幽冥寒曇整朵花都恍惚了,飄飄欲仙,一幅喝得酩酊大醉,不勝酒力的模樣。

江宴秋:“……”

怎麽還帶碰瓷的。

見過醉酒的,沒見過醉靈力的。

他有些狐疑地撥了撥幽冥寒曇的花瓣:“真的假的,不是在演我吧。”

幽冥寒曇伸出兩片花瓣和葉片,緊緊纏住他伸過去撩撥的那根手指,宛如吸血的菟絲花一般不肯松開,還用細長的花瓣百般諂媚、百般依賴地摩挲著人類的手指。

江宴秋:“……”

好的,確定了,是在碰瓷沒錯了。

跟當年雲豹變成豹餅四肢並用賴在他身上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

蜃氣得整個貝殼都在顫抖,它怎麽也沒想到,這朵不要臉的霸王花,竟然能不要臉到這個地步,為了跟它爭搶這個人類,竟然能做到這個地步。

——知不知羞!簡直跟花丟臉!

然而,江宴秋心意已決,無論它再怎麽氣得觸角亂晃,用兩片貝殼拼命想把花攆走也無濟於事。

那朵不要臉的死花深谙爭寵之道,在江宴秋面前表現得鬼迷瞪眼的,一旦蜃氣得要用貝殼夾斷它的根莖,立馬張牙舞爪,青綠色的藤蔓含著劇毒,葉片比劍刃還要鋒利,花粉躍躍欲試地準備跟它拼刺刀。

——然後被江宴秋一手一個按住。

“好了好了,你都是幾千歲的貝殼了,就不能讓讓人家嗎,還有幽冥寒曇前輩你也是,既然執意要跟我走,就得尊重家裏的老人。”

蜃:“……”

幽冥寒曇:“……”

看上去完全不像這回事。

表面上偃旗息鼓,一個個拼命裝乖往他手心裏湊,但只要江宴秋一松手,就恨不得瘋狂把對方攆進泥堆裏。

江宴秋滿意了:“這才對嘛。”

其實他最後同意把幽冥寒曇帶走,還有一個原因。

——要是日後有機會,他還想進入幻境,陪陪少年時代的劍尊。

即使那只是一抹記憶的碎片。

他也不忍心讓那個眉眼間滿是郁氣的少年,長久又寂寞地呆在幻境裏,孤零零一個人。

畢竟他答應過對方。

他們還會再見。

.從洞底進去再出來,外面也不過才過了一日的功夫。

伍柳齊原先還在觀劍洞面壁,見到江宴秋這麽快就出來,還有些驚訝。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將原先的話頭咽了回去。

——江師弟一定是沒堅持過幾關,正黯然傷神呢。

伍柳齊面上浮現出一絲同情,拍了拍江宴秋的肩膀:“沒事的師弟,你還年輕,後面有的是機會。”

江宴秋:“……”

他該如何告訴師兄,不僅達成通關成就,還把人家幽冥寒曇連鍋端了。

他沈默良久,默認了伍柳齊的安慰,又默默地離開了。

伍柳齊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像江師弟這樣的天才人物,向來都是眾星捧月天之驕子,頭一次面對這麽沈重的打擊,心裏肯定很難受吧。

罷了,他這個做師兄的,改日登門寬慰寬慰江師弟好了。

伍柳齊尚在兀自為他們感天動地的師兄弟情流淚。

就見一名陌生的劍修正急匆匆往地下洞穴趕,口中還念念有詞:“終於湊足了!幽冥寒曇!我來了!”

——又是一個終於湊夠五十滴天山仙露的倒黴蛋。

伍柳齊淡定地收回視線。

十分鐘後。

觀劍洞地底,傳來一聲無比慘烈的慘叫聲。

伍柳齊嚇得一哆嗦。

“啊!我花呢!”

“我那麽大一朵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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