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隊長找人;只要去愛,就會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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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 芮莉突然想起父親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人們仍然相信有撒旦這號人物存在。牠是撒謊專家。」父親這樣告訴她。

芮莉想起許多事。她想起她第一次撒謊是因為多吃了桌上的甜餅、想起她第一次對父母摔門是因為她想搬出去跟阿瑟一起住;她想起母親看她的最後一眼、想起那天上午她跟父親為了教會服事大吵架。

本來她不想繼續照顧那些教會的孩子們。

後來她也真的不用繼續照顧了。

大概就是從那時候,她開始懷疑所有的事。

芮莉緩緩睜開雙眼。

她被沖到沙灘上。這裏跟她最後一次來時幾乎一模一樣。

芮莉知道, 她在意識邊緣,這裏是渾沌區。

沙灘是科布跟茉兒留下來的, 部份建築是齋藤蓋出來的。這裏有一半是科布跟茉兒的創作,另一部分發生在她還沒加入隊伍時的某次事件。剩下的, 多半是因為自從她加入隊伍、大家發現她能把人直接從渾沌區拽出夢境, 就變得沒那麽小心謹慎, 甚至搞過什麽意識邊緣一日游。

芮莉想起她墜入渾沌區前的事。她被惡魔追逐,逃入夢境。惡魔追上, 她只好一路往下。潛意識警報響起,魔鬼窮追不舍, 鋪天蓋地的蟑螂、怪鳥、惡心生物, 她找不到妙木, 心一橫, 從高樓上跳下去。

然後她就到這裏了。

也不知道她的仇敵們能不能追到這。或許不行。或許她能暫時安全。另一個問題是, 現在她該怎麽回到現實去?

有個方法是再死一次。但那其實不能保證成功。而且, 死亡是假的, 疼痛跟恐懼是真的。跳二十樓的勇氣,芮莉想,她可能沒有第二次。

除了在渾沌區亂晃, 找尋出路之外,芮莉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能幹嘛。

她想起科布跟茉兒留下來的小屋。或許那裏會有什麽線索。

以前,她能順利脫離渾沌區, 都是靠著妙木。妙木保護她,領她穿過黑暗,當她有需要,宏偉絢爛的參天巨木總是會在。

然而這回,她的守護神卻失去響應。

奇妙的是,芮莉竟沒有太多她將被困在混沌區的恐懼。

她總覺得事情將有轉機。

憑著記憶,芮莉找到科布與茉兒當初的家。出現在她眼前的,卻是那座該死的教堂。

確切地說,是嶄新、綠意盎然、旁有森林的版本。

芮莉不太確定地環顧周遭。路沒錯,就是這裏。

那為什麽出現的會是這座奇妙的教堂……?

芮莉遲疑許久,決定鼓起勇氣。史蒂夫不在她身旁,其實她很害怕。她怕打開教堂大門、映入眼前的,會是當年的慘劇,也怕妖魔鬼怪從犄角旮旯竄出來攻擊。她推開大門,踏入教堂。這裏就與上回她跟史蒂夫進來時一模一樣。

這真的很詭異。

芮莉狐疑地猜測;理論上,渾沌區什麽都不會有,除非共夢團隊中、曾經有人到過渾沌區,在那裏留下東西。她的渾沌區會有這些建築,是因為她曾經與柯布分享夢境,也順便分享了渾沌區。

這座教堂顯然不屬於科布、阿瑟、伊姆斯或阿德裏任何一人的潛意識。

問題是,這座教堂應該也不屬於她啊?!

更詭異的是,她還聞到教堂後方傳來陣陣食物香氣。食物香氣!渾沌區居然有這玩意兒?她的意思是,對,當然,他們能在渾沌區吃飯,反正都是想出來的東西,可是她現在沒有想著食物,這裏也沒有其他人,所以這到底……

「芮芮?」父親的聲音從教堂後方傳來,「你要幫我拿面粉來嗎?」

……到底是怎麽回事!

芮莉沖到教堂後方、聲音來源處,速度像是穿了墻。她看見她父親,布萊克牧師,站在廚房中央,正在準備她最喜歡的焗烤料理。

這怎麽可能。

這根本不可能。

剎那間,芮莉腦海中閃過諸多假設;她的父親會盜夢了?不可能,她的父親早就死了。這是惡魔假扮的父親?不,也不太對,感覺不一樣。難道這是她假想出來的父親?

聽起來有點道理。曾經科布就在他的夢境裏、做了一個假的茉兒……

芮莉定定望著她父親。現在,她認為,眼前的父親,是她太思念父親做出來的假象。

「好啊。」她應聲,轉身拿了面粉,遞給布萊克牧師,順便偷偷抹掉眼淚。

布萊克牧師看了女兒一眼,似乎有些好笑,以及詫異。

「我不是你想的那樣。」布萊克牧師說,微笑著搖頭。他將面粉灑在起司條上,又鋪了點香料葉,將烤盤送入烤箱。

芮莉不以為意。她看著廚房內其他地方,這裏長得像IKEA廣告傳單封面上、配著兩個孩子三個大人桌上一束花的那種完美廚房。

「媽呢?」芮莉問。她想,如果這是她潛意識造出來的家人,母親應該也在。

布萊克牧師笑了起來。「我說了,芮莉,我不是你想的那樣。」祂說,又一次,從烤箱前轉身,對芮莉偏過頭。

「在午餐準備好之前,我們何不去庭院走走?你的兄弟在那裏等你。」

芮莉正想偷吃一口旁邊等候冷卻的小甜餅,聽到這句話,差點沒嗆著。

「兄弟?!」見鬼,她哪來的兄弟。她是獨生女!

然而庭院中還真有一個男人。長得有點眼熟,又好像沒見過。芮莉被自己詭異的夢境搞得越來越胡塗了。她回頭,狐疑地看著布萊克牧師。

「爸,我很確定我是獨生女。」

布萊克牧師只是擡手,要芮莉去找她的兄長,「去,他在等你。」

芮莉實在拿她的潛意識沒辦法。她只能走過去,用見鬼的眼神,上下打量這位聽說是他兄長的男人。

「你好,芮莉。」男人有著半長的黑發,笑起來比任何一位芮莉認識的紳士更溫和堅定,「我一直想見到你。你可以喊我以馬內利。」

頓時,芮莉的表情有些扭曲。

「別當我不知道什麽是以馬內利。」她說,扭頭盯著她父親。

布萊克牧師仍是笑著,不以為意。「芮芮,你要記得,真實經常是某些出人意料之外的東西。」

芮莉擰眉,不能理解,不可置信。

「她被嚇到了。」黑發男人對布萊克牧師一攤手。

「她當然會被嚇到。」布萊克牧師大笑。「進來吧,孩子,我們還有許多事情。」

截至目前、三十年不算長但也能說短的人生裏,芮莉不是沒見過神跡。

但那都是許多年前的事。在她父母尚在世時,許多人都說,她的父母就是神跡。

布萊克牧師以強而有力的講道、和擅長趕鬼聞名,相較之下,她的母親,布萊克女士,就沒沒無聞得多,實際上她母親的能力不論是哪方面,都不亞於她父親。只是她母親選擇安靜地做事,扮演幕後角色。

「總有一天,你也會明白,這樣的愛是什麽。」母親這麽告訴她。

後來,芮莉開始產生懷疑。因為對自己有太多的自信,以為學得多了、懂得多了、世界就在手裏。一夜之間的變故、遇人不淑的錯信,這些讓她變得更憤世嫉俗、更多疑不信。

她懷疑世界、懷疑真理,懷疑愛、懷疑自己。

整頓飯芮莉吃得心神不寧。但這頓飯真的很好吃。真的,是那種她無法想象出來的好吃。桌上有她喜歡的、習慣的料理,也有她從沒見過的食物、沒想過的配搭。

「應該還有一個人吧。」快吃飽飯時,芮莉忍不住問。她想,如果這兩人真是她想的那位的話。

黑發男人與布萊克牧師對看一眼,都笑了。

「對,她現在也在。她一直都在,就在庭院裏。」

芮莉皺起眉,往窗口望去,「但我剛才沒見到任何人──」

庭院內是沒有人。只有一棵樹,熟悉的、絢爛美麗的,那棵參天巨木。

是她的夢境守護神。她的妙木。

芮莉詫異地轉回頭。布萊克牧師對她微笑。

「我們一直都在。」布萊克牧師說,慈愛地看著芮莉。

芮莉突然感到無比憤怒。

「騙鬼。那我受傷的時候你們在哪裏?!我父母死的時候你們在哪裏?他們相信禰!」

「那時候,我也在。我一直都在。你的母親死前與我對話,將項鏈交給你。」

「你可以救她!你可以扭轉一切!你能做到的,不是嗎?!」

布萊克牧師平靜地看著她。「我救了她,也救了你。芮莉。他們的時候到了,而我是信實的。」

芮莉發現,父親看著她的眼神,就像在看滿地打滾、胡鬧的三歲孩童──實際上,她對自己也是這麽想的。

短暫的憤怒過去後,湧上的,是無盡懊悔與痛苦。

「……對不起。」芮莉坐下,雙手掩面,大顆淚珠從她的兩頰滑落,「真的很對不起,父親,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對你發怒,我知道我很不乖,我很怕你不原諒我,我以為你不再愛我了……」

「我知道。」布萊克牧師靠近芮莉,掌心輕撫芮莉的背、她的後頸,「我們都明白。我們能理解,我沒有失望,我只是感到難過。我永遠愛你,孩子。」

「為什麽不能每次都像一開始那樣,你突然出現,拯救我們?」芮莉哽咽地問,「很多時候我好希望你能拯救我。」

「因為事情不會總是如此。」布萊克牧師答,經黑發男人的手,給芮莉遞上紙巾。

「為什麽不能?我需要你。你說你愛我。」

「三個月的孩子在喝奶,是因為他們吃不了其他食物。但是,芮莉,三十歲的大人需要成長,我不能總給你奶。你仍是我的孩子,正因為你是我的孩子,我愛你,我希望你快樂,但不會不計你是如何快樂。母親總會教訓孩子,也不讓孩子繼續玩弄仙人掌、或拉扯貓的尾巴。只有面對毫不在乎的人,我們才會看著他們在卑劣無度、眾叛親離的生活中尋歡作樂。」

芮莉哭了一陣,哭得累了,幾乎要睡去。她最後記得的,是她父親低沈、柔和的嗓音。

「有時,我們會拔去手裏的刺,因為忍受刺存在的痛苦,不如拔刺要更好些。放心睡吧,我們還有時間。」

在夢中入睡,而且是真正入睡,這麽說來,是奇怪的。

但芮莉做到了。她感覺自己經歷了奇妙的事。

醒來時,布萊克牧師和黑發男人都還在。她躺在教堂二樓的某間房內,這張床很舒適,她很喜歡。

芮莉下樓,發現父親與黑發男人在庭院內栽種植物。

「我想加入你們。」她說,靠在陽臺邊,「可以嗎?」

黑發男人對芮莉微笑,遞給她一把鐵鏟。

「過來吧,讓我們整理這座花園。」男人說,「這裏還有許多需要被整理的地方等著我們。」

芮莉不知道他們在花園裏多久。時間在混沌區毫無意義。她只知道,她很開心,她清除乍看美好、實則有毒的植物,種下新的樹木。

「差不多了。」布萊克牧師說,在他們整理好花園大門時。他對芮莉露出慈愛的笑容,用大掌拍拍芮莉的頭。

突然,芮莉感到恐懼,同時又有無比的信心。

「我還不想離開。」芮莉想握住她父親的手。她很想這麽做。

「你可以選擇不離開。」黑發男人說,側頭看著旁邊的妙木,「如果你選擇留下,我們會帶你走。同時,我提醒你,芮莉,外頭有人在等你。有人需要你。」

芮莉怔楞,還沒想起,在外面等她的,會是誰。

「你記得他的,再回想一下。」黑髮男人的笑容帶著鼓勵。

芮莉緩緩想起某個人。金髮、笑容陽光,正直、勇敢、善良。

「史蒂夫。」芮莉終於想了起來。在渾沌區待久了真的會失憶。

「對。現在,你再考慮一次。」

芮莉竟然遲疑了。

史蒂夫是很好,他們□□,但如果現在跟著父親離開,她可以去天堂、她會再見到她的母親、他們可以繼續一起生活……

「芮莉,我的孩子。」布萊克牧師開口。他嚴肅地看著芮莉,「你認為,愛會使人變得脆弱。只要去愛,就會心痛、甚至心碎。」

沒錯。所以她謹慎地用猜忌、用抗拒、用嗜好、用其他轉移註意力的方式,小心地包裹住她的心,盡量穩妥地,把她的心關進棺柩內。

那裡安全、黑暗、不得動彈、沒有氧氣,心就不會產生變化,不會破碎,只會變得僵硬。

「但你也要記得,天堂之外,唯一能讓你絕對安全、不會因愛而受到幹擾的地方,只有地獄。」

芮莉皺起眉,還沒想好怎麼回答,突然,她聽見史蒂夫的呼喚。

「──芮莉!」

芮莉驚詫地回頭,半個身子探出花園柵欄。

「他怎麼能找到這裡。」芮莉不解,問布萊克牧師,「我以為,這裡應該是……被藏起來的?秘密的地方?」

「他當然找不到這裡。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任何邪惡能找到這裡。」布萊克牧師保證。

「他能不能見到你,取決於你想不想再見到他。」黑髮男人補充,「你是他的肋骨,這是我們的安排。但,決定權在你手上。」

芮莉的表情停在臉上。

「還可以這樣?」

「當然可以。你們都是自由的,你們永遠都有選擇。」

芮莉定定望著布萊克牧師與黑髮男人。她的心裡閃過許多想法。

所以,克莉絲汀是正確的?她的真愛會出現,是她不願意等。

如果說是為了史蒂夫,前面的那些失敗,似乎也都不再痛苦。

反而充滿意義。

仿彿被泉水澆灌,此刻,芮莉心裡充滿了愛。她揚起燦爛的笑容,撲上前,給她的父親、兄長最大的擁抱。

「我愛你們。真的。就算未來,可能我還會繼續犯錯、偶爾懷疑、有時充滿抱怨。」她說,幾乎捨不得放開他們,「謝謝你們,讓我明白愛,讓我學習去愛……我還有個問題。妙木。她會繼續陪著我嗎?」

「我說過了,我們一直都在,永遠都在。妙木當然也是。」

芮莉放開他們,轉身,朝花園外跑去。教堂在她背後,越來越渺小,消失在樹林間。

史蒂夫他們剛被沖上沙灘。

其實,這時候,史蒂夫覺得自己是有點走投無路。

拜托,他當然知道私下聯絡女友的前男友是自找死路,尤其當你的女友可能一點都不想見到對方。但這場救援需要團體行動,這裏是夢境,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戰場,而根據夢境的規則,單單他一個人很難下到最深層的夢境找到芮莉。

偏偏阿瑟是盜夢這行的個中高手。他熟知規則,同時,他是芮莉的前男友,他清楚芮莉的過去、了解芮莉的弱點,會為了芮莉將秘密守口如瓶。

還有誰是比阿瑟更好的人選?

反正重點是,除了阿瑟,在盜夢這行內,史蒂夫也找不到其他有能力可信任的對象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大概是先斬後奏存在的原因,人總要臨機應變嘛。

史蒂夫感覺,等下芮莉看到阿瑟,應該會非常非常非常生氣。

沒事,他是美國隊長,他都沒有在怕。

「這鬼地方是哪裏?」斯特蘭奇從海水中爬起,甩掉身上的海草,一臉嫌惡。

「意識邊緣。」阿瑟淡淡回答。正如史蒂夫所說,進入夢境後,他渾身上下安好無傷。

「廢話,我當然知道這裏是意識邊緣。據我所知意識邊緣不該有任何東西。所以這裏到底是哪裏?!」

史蒂夫看了眼阿瑟。「這些是你們團隊以前在渾沌區留下的建築?」

阿瑟撇撇嘴,「部份是,部份不是。主要是科布跟他死去的妻子……還有我們以前一個任務目標。他們在這裏的時間最久。」

斯特蘭奇終於清掉他身上的水草。「別廢話了,我們快點找到她,前幾層夢境簡直就是地獄。」

在無邊無際的空城是要如何找人,關於這點,史蒂夫采取的方式,市最原始的那種──沿街大喊。反正不會吵到別人。

喊到第三聲,芮莉還真的出現了。她從一個大家都不覺得那裏有路的地方竄出來,撲向史蒂夫。

「你不會相信剛才我遇見什麽。」芮莉興奮地告訴他,神態輕松。

第一次,史蒂夫看到芮莉如此有朝氣、有活力,眼神裏充滿對他的愛意。

「你剛才遇到什麽?」史蒂夫忍不住問。他真想知道是誰改變了芮莉。

「我剛才──」

芮莉脫口而出的話說不到一半。

她停下來,慢了半拍的註意到,史蒂夫背後的阿瑟,跟斯特蘭奇。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此刻芮莉心中充滿愛

但她馬上要被史蒂夫惹毛了

還有芮莉差點就要拋棄史蒂夫跑去天堂再也不回來……

作者聲明:

部份靈感來自小屋。最近這電影有上映,又譯陋室。

關於芮莉在意識邊緣遇見的家人,那到底是她的想象,或者神跡,這裏沒有標準答案。

重點在芮莉的內心,她的傷痕需要被醫治,這是我主要想表達的。

本章出現部份內容引用自C.S.Lewis作品,分別是《四種愛》、《飛鴻22帖》、《痛苦的奧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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