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桑之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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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在綿水市的東籬中學讀書,離家陽寧市二百公裏左右。自八月份中旬到學校以來,就沒回過家。說實在的,也不怎麽想家。

時間悄悄流逝,從陽光漏過的指縫,從一支支墨水下滑的筆芯,從耳旁你溫柔的嗓音。墨白和蘇葉詩同學做同桌也有好幾個禮拜了。然而墨白除了放下自己對陌生人那一套禮貌性的客氣,和蘇葉詩同學能正常交談,並不會去像以前一樣盡量故意避開女生之外,也未曾向蘇葉詩,這個呆萌呆萌而有氣質的小姑娘吐露過自己心裏所想的一絲一毫。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早讀課上,蘇葉詩正背著課文。坐在旁邊的墨白同學剛好聽到這句。

“你覺得這句寫得怎麽樣?”墨白用手肘推了推蘇葉詩,很少見地主動提問。

“很棒啊,”蘇葉詩停下背書,“我覺得這句說得很有道理,男孩子就容易花心,容易變心。也只有女孩子會傻乎乎地‘不可說也’。歌德的《浮士德》裏有一句:在走向地獄的路上,女人比男人快一千步。”然後,她轉過頭,微笑著問墨白:“你怎麽突然問這個?難道墨夫子有什麽指教?”

“不敢不敢,就是有點疑問,不怎麽想得通,有興趣討論一下嗎?”對那一聲墨夫子,墨白很是驚訝,也很是受用。

“嗯,你說,我聽著。”蘇葉詩同學點了點小腦袋,然後一臉期待地望著墨白。

“我覺得這首詩,是這個‘不可說兮’的女的寫的,說男的‘猶可說兮’,就有點不公平了。還有,我覺得說男孩子容易花心變心什麽的,就有點以偏概全,妄下論斷吧。歌德後面也還說,男人一旦開始墮落,也會很快追上。從這首詩裏,我感覺是這個女的問題,不是那個小夥子氓。”墨白有眼有板地向蘇葉詩談著自己的看法,而蘇葉詩同學則很認真地聽著。

墨白其實早就想和別人談談自己的看法,但是一群理科男生,討論電磁覆合場和基因遺傳計算倒是常見,詩歌倒是還真找不到人。女生就別說了,和蘇葉詩同學做同桌之前,墨白和女生正常交流都有困難。今天恰好聽到蘇葉詩背著這句,一時興起,就說個不停。

“首先,農耕社會,氓抱兩批布去賣,這說明他肯定不是什麽有錢人家的孩子,士農工商,商居末位。既然這樣,那個女的就應該是迷上了長得帥帥的氓,想跟他在一起,‘乘彼垝垣,以望覆關’,沒事就爬上破土堆看氓來了沒。後來,他們在一起了。而且,‘以爾車來,以我賄遷’,這女的嫁過去的時候還帶了很多嫁妝,一看就是個嬌小姐。”墨白講到這的時候,停下看了看蘇葉詩同學的反應。不出所料,聽到與課上完全不同的解讀,蘇葉詩很是驚訝,以至於忘了說出一個反駁的字眼。

“嫁過去之後,這氓要去工作,就是賣布一類的。他平時肯定在外到處跑,少有回家陪老婆。這嬌小姐可就不開心了,覺得氓變了心,辜負了她,想回家。可是那個時候嫁出去就很難分開了。那個女主人公就索性踹了氓,憤懣之餘,寫了這篇 《氓》以宣洩感情。”墨白大致把自己的理解說了一下,蘇葉詩同學聽得一楞一楞的。

“墨白同學,你的想法好奇怪啊!”蘇葉詩聽完後,醞釀了一會兒說到。“不過挺新奇的,這想法,很有意思。可是你的理解未免也太現實了,失去了詩意。”

“確實,我只是突發奇想地從另一個角度去看看這首詩,別當真。”墨白半開玩笑地解釋著。或許把一首已經美得不像話的詩這樣解讀,確實有點讓人失望。

“你喜歡讀《詩經》嗎?”蘇葉詩沒太在意墨白剛才墨白那頗具現代氣息的理解,而是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此時,早讀已經過去了一半,按照慣例,剩下的時間要默寫今天要求覆習背誦的篇目。

“就讀過課本上的,其他的接觸得少。”墨白很如實地回答,並沒有想在此時對著蘇葉詩同學說自己怎麽怎麽樣,樹立一個文藝青年的形象。盡管墨白很想這麽做。或許,蘇葉詩會因為這個原因對自己有好感也說不定。

“哦,我們家倒是很喜歡讀,家裏就有一套《詩經》放著。”蘇葉詩鼓起臉頰上兩個小酒窩,繼續說到:“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帶給你哦。”

蘇葉詩的話讓墨白後悔沒有早早地背下幾篇《詩經》裏除學校學過其他篇章,不然也能找到和蘇葉詩共同的話題。

“那謝謝你了。”墨白並沒有拒絕蘇葉詩的好意。盡管自己現在高三了,學習壓力很大。但是,只要是她的書,他是一定要看的。

這樣,由《詩經》那句“不可說也”,墨白和蘇葉詩的共同話題又多了一個,這讓墨白心裏暗暗激動了好一陣。結果,倆人早上默寫都寫錯了好幾個字,也不知道是不是沒好好背誦的緣故。就算真是心不在焉,又有誰知道呢?

上午的課結束了,吃過午飯後的墨白回到寢室躺在床上午休,可是自己久久不能睡著。墨白心裏一直在想著,今天下午蘇葉詩同學會不會把那本《詩經》帶來呢?帶來的話,能留著她的東西,是一件多麽令人開心的事啊。墨白越想越興奮,一直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原來,“悠哉悠哉,輾轉反側”,說得就是這個啊?

下午上課前,墨白早早地期待著蘇葉詩的到來。這個同桌,你怎麽還不來啊?墨白一直沒看見蘇葉詩的身影。直到上課鈴聲快響起那一刻,胸前晃著那張走讀生出入證的蘇葉詩,才溜進教室。

蘇葉詩急急忙忙地坐到座位上,拿出要用的課本和文具,順手遞給墨白一塊小方糖。至於書,應該沒帶吧,墨白這樣想著。因為蘇葉詩沒背書包,手上也沒拿任何東西。

墨白有點小小地失望,他本來想問一下蘇葉詩,但最終還是沒能開口。興許今天中午她走得太忙,忘了呢?

墨白手裏捏著那顆薄荷味的綠色方糖,沒有吃。並不是上課了不敢吃,而是真舍不得吃。墨白也沒想那麽多,就開始了一下午的學習。想著蘇葉詩晚飯是在食堂吃的,或者不吃,是不會回家的,只有晚上上完晚自習,已經十點半了才會回家,就知道要等到明天了。明天她應該會帶來吧,墨白在心裏這樣想著。

第二天早上,墨白來教室的時候還不到七點,可是蘇葉詩已經坐在位置上吃著小籠包喝著豆漿,看著生物知識點在背誦了。

墨白走過去,打了個招呼就坐下。墨白整理了一下桌面,拿出生物書來看。因為生物老師今天要發知識清單默寫填空,錯多了可是要罰抄的。想當初,墨白的同桌王禦飛同學,可是創造了罰抄九遍的最高紀錄。而墨白第一次默寫也被罰抄了三遍。

所以,現在大家背誦生物知識點都積極多了。但是,罰抄的目的不是懲罰,是督促同學們記住必備的知識點。在生物老師認真地改過的每一張默寫單後面,都有著萌萌噠的笑臉或哭臉,是肯定,更是鼓勵。她因為她的工作和學生打交道,但她並沒有把學生當做是工作,而是自己的晚輩,甚至朋友。

這位老師叫王霏,美麗中透著一股溫柔,成熟中夾雜著一絲俏皮。雖然她已經三十多歲,女兒都幼兒園大班畢業了,卻仍然像個十八歲的嬌美少女。

傳說,她實際上十分剽悍,女漢子類型,所以她老公是威武的解放軍叔叔。因為,只有這樣的漢子,才能降服她。但這些都是不了解她的人才這麽說的。有時看起來她脾氣似乎挺大的,可實際上,她真的一直很溫柔,很細膩。如果還是用“女漢子”三個字來形容,我想應該說成是“女子漢”,跟“男子漢”的“漢”一樣,都是一種頂天立地的氣魄。

此時,蘇葉詩和墨白,正背誦著生物知識點。

“吃個包子?”突然間,蘇葉詩打斷了正沈迷背誦生物選修裏有關釀酒的知識點,而無法自拔的墨白,把她裝包子的小塑料帶放到墨白的桌面上。

“你吃吧,我吃過早飯了。”墨白知道自己最後還是會吃到這個包子,因為這些天的事實就擺在那裏,但還是忍不住要推辭一番。

“哎,你能不能爽快一點,姐姐我吃不完,就當幫我吃咯。”蘇葉詩像勸一個小孩子似的勸著墨白。其實她知道這是墨白同學的一貫作風,可是並不在意。

墨白其實早都習慣了,也不介意。只是想多說幾句話而已,才每次都推脫。

“蘇葉詩同學,你今天帶沒帶《詩經》啊,我想借著看一下。”墨白手裏拿著包子,說完就一口咬下去。

“哦,哎~,我忘了,抱歉,今天中午一定帶來。”蘇葉詩同學好像忘了她承諾的昨天就帶來。

墨白感覺有點失望。因為,他想被蘇葉詩同學在乎。如果她在乎的話,應該會記得自己借書的請求吧。難道蘇葉詩同學對我原本就沒有其他的意思?那些打動我的,只是她對待他人的一貫方式?墨白越想越亂,索性就不想。且看看她今天中午會不會記得吧,說不定昨天她只是恰巧忘了呢?

墨白一直惦記著的那本《詩經》,最後也沒帶來。下午蘇葉詩回家又來學校之後,就告訴墨白,自己找不到那本《詩經》了。

墨白還是笑著對她說,沒關系的,以後有機會自己去買一本。

“那隨便借我兩本書吧!行嗎?”墨白轉移了《詩經》那個話題。墨白想著,只要是你的書,我都喜歡。

“你想看哪方面的呢?”蘇葉詩很平靜地問墨白。

“都可以啊。”墨白的回答,說實在的,已經讓人覺得有問題了吧,也不知道蘇葉詩同學感覺到了沒有。

“哦,我的書都是言情小說啊什麽的,你肯定不喜歡。我爸的書很多是文言的,經史子集,還有很多英文法文什麽的原版書。你感興趣嗎?”蘇葉詩試探地問到。

“行,你先借我兩本,可能只看得懂你的。”墨白很開心,能借到蘇葉詩同學的書,都行。自己並不在乎書的內容。

後來,墨白沒借到蘇葉詩的書。

從那之後,墨白就漸漸地從蘇葉詩同學也應該會喜歡我吧之類的幻想中醒了過來。然後,墨白變得比以前,更加地不露聲色,像死水,泛不起一點漣漪。表面上什麽都沒有改變,並沒有回到從前那種對女性避之而不及的地步。但是,墨白已經把自己,悄悄地保護了起來,連自己都沒察覺到。

很久之後,墨白自己買了《詩經》,兩本。但他每次拿起《詩經》,都會想起那個叫蘇葉詩的女孩,不經意間便會想起那句:

“你喜歡讀《詩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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