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此情無計可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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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詩經·王風·采葛》

墨白每天都可以見到那個叫蘇葉詩的女孩子。而且,現在,她就在自己的旁邊,每天這樣坐在一起。每一節課,每一節自習。

可是,墨白覺得蘇葉詩離自己好遠。那種距離,不是兩千多年前的詩經裏一日不見如若三月三秋的時間,也不是物理波波老師課上講的三維上的空間。那是一種,超越了時空範圍的距離。好想告訴你,好想大聲告訴你:蘇葉詩同學,其實我很久很久之前都開始喜歡你哎……心靈,想要大聲吶喊!

在空曠無人的山頂上,面對著層層青巒,雙手圍在嘴邊,毫無顧忌,毫無保留,撕心裂肺且帶著眼淚地喊出:

蘇葉詩,我好喜歡你!

那充滿了能量的聲波,像洪水,像巨浪,帶著毀滅性的力量,傳達到很遠,很遠……回聲一道道傳回來,綿延不斷,久久不能消逝。

回聲裏不會有答案,因為心在很遠的地方。

“窈窕淑女”,“窈窕”也可作“遙迢”,指一種距離上的遠。人近在眼前,心卻遠在天邊,這就是距離。

沒有回聲,因為墨白不知道蘇葉詩的心離自己到底有多遠。

距離,就在那裏,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就在那裏。在墨白和蘇葉詩之間,在一句話之間,在虛實之間。

這些天,墨白如同往常一樣,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讓自己那個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泡泡,就那樣破了,碎了。很自然,但也很讓人傷心。在借不到蘇葉詩的書之後,墨白的這種心思慢慢地變成了習慣。

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吧。

每個周六的下午,墨白總是最後離開教室,不管蘇葉詩在不在。

那一天,是周六。

墨白他們這一組人留下來打掃教室,要比其他人走得晚些。按常理來說,這是不應該受學生歡迎的。一周的學習,疲憊的高三學子只想早點回家好好休息,尤其是第二天周日下午兩點半,又得在教室裏自習。刷題,刷不完的題。可是,墨白卻很喜歡這段時間,因為這是他可以和蘇葉詩多呆在一起一段時間。有時間,人又不是很多,應該能找到機會,偷偷地告訴蘇葉詩,告訴她自己喜歡她。

下午快六點了,教學樓裏的人差不多都走完了,只留下那些家不在綿水不回去住學校的,和打掃清潔的同學。

墨白已經倒了兩次垃圾,在教室和垃圾池之間走了四個單邊。倒垃圾的同學總是能留到很晚,盡管墨白周末本來就不回陽寧市的家。墨白總想讓自己留下來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刻意為了誰,也不是在教室裏繼續學習裝學霸。

“墨白,我就先走了,待會兒還有垃圾麻煩你掃進垃圾桶,我就先回去了哈。”和墨白同組的男生周佚粟放下垃圾桶,拜托著墨白。

垃圾桶挺大的,裝滿垃圾沈得慌,一般都安排兩個男生來做。墨白其實很喜歡倒垃圾,盡管要來來回回地跑,很麻煩。而且,一般倒垃圾的同學都得等其他同學打掃完,把垃圾從教室的各個角落裏搜刮出來。而在倒垃圾的同學還沒回來的時候,拖地的同學早已飛快地將拖把在地上,筆走龍蛇地畫上了一遍。況且倒垃圾至少得去兩次。

“沒事,你先回家吧。剩下的估計只有一點垃圾,掃在垃圾桶裏就行,不需要再去倒了。”墨白很熱心,當然這其中不排除他那一點點的私心。

周佚粟同學飛快地收拾好書包,跨在肩上就溜出了教室。現在,教室裏只剩下三個人,墨白,蘇葉詩和她的閨蜜之一姜苢。

蘇葉詩在桌上收拾著東西,姜苢站在她旁邊和她聊天。兩個人似乎正聊到什麽有趣的話題,一個輕輕捂著嘴,一個趴在桌上,但都無法掩蓋住她們格格的笑聲。墨白看著蘇葉詩,走了過去。是回自己的座位,也可以不是。

“蘇葉詩同學,你還不回家嗎?你不是早已經掃完了地嗎?”墨白坐在座位上,漫不經心地問到,似乎很是隨意。

“哦,反正還早呢。我收拾東西,收拾好就走。沒辦法,我桌子好亂,你又不是不知道。”蘇葉詩強壓住自己剛才火山爆發般的笑聲,努力恢覆著平靜與墨白說話。

“那你平時可以稍微整理一下啊,也不會這麽亂了。”墨白當然知道蘇葉詩同學老是把自己的桌子整得亂糟糟的,平時找東西都十分困難。

這時姜苢正站在旁邊。看著墨白坐過來,不動聲色地環顧了下四周,確定教室只剩他們三個人了。

“葉詩,我先去上個廁所,你收拾下東西。”說完姜苢就很快地出教室了。

現在,教室就只剩下墨白和蘇葉詩兩個人了。而且,這是墨白第一次和蘇葉詩單獨在一起。

“蘇葉詩同學,你要不先找出要帶回家的書裝在書包裏,和姜苢先回家吧。桌子,我幫你整理,反正我不回家,不著急的。”墨白說完就感覺自己的心跳的比平時強烈多了,要跳出來似的。自己很少感到自己的心居然跳動得如此清晰,除了在劇烈運動之後,不,劇烈運動時心也不會這般。

“可是,我也不能老是讓別人幫忙啊,自己的事情,自己慢慢學著來。我一周一次大整理,勉強過得去,平時我也多向你學習啦,包括把桌子整理好。”蘇葉詩看著自己亂糟糟的桌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上多了抹很好看的緋紅。

“沒事的,我可以每周都幫你整理桌子啊,反正我周末不回家,就當讓自己動動手了。”墨白很想說,我願意一直幫你整理桌子,一直。

“那你可以幫我多久啊?一輩子?不可能的,‘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自己學會整理,以後沒了你這個同桌,生存能力也強一些嘛。”蘇葉詩拿起一摞書,在桌上沿書底邊頓了頓弄整齊。

“算了,還是明天來的時候再整理吧。”蘇葉詩把書丟在桌子上,背起書包,向門外望了望,應該是看姜苢回來了沒有。

蘇葉詩一偏頭,就看見姜苢站在後門外面。

“姜苢,走嗎?”

“哦,走吧,我不帶什麽東西。”姜苢點點頭。

墨白在座位上,沒有回頭,很專心地整理著自己的東西。仿佛自己感覺不到蘇葉詩就要走了,而自己什麽都沒說清楚。

“再見了,墨白。”蘇葉詩把手放在墨白的眼前晃了晃,想告訴這個表面上在埋頭整理自己書本的男孩子自己要走了。

“明天見。”墨白的話都已經到嘴唇上了,然而說出來的,只有這三個字,明天見。墨白也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只說得出,明天見。

“恩,那我走了。”蘇葉詩說完就轉身而去。

墨白是那麽地舍不得,一千個,一萬個舍不得。自己又是多麽地不想這個必然會到來的時刻,就這麽必然地到來。

“蘇葉詩同學!”在蘇葉詩快走出教室的時候,墨白喊了出來。盡管沒有向後看,墨白也感覺得到蘇葉詩同學馬上就要走出教室。而她走出教室了,自己卻還在,一個人,在教室。

“還有什麽事情嗎?”蘇葉詩立即停住腳步,反應地很快,幾乎是墨白的聲音剛剛響起就急著轉過身來。

“那個,我···我待會兒直接從前門走,你幫我關下後門······今天是星期六,周末愉快。”墨白幾乎都要說出來了,告訴蘇葉詩,告訴她,自己是多麽地想和她多呆一會兒,自己是多麽地想和她多說說話,聊什麽都行。

“好的,你也周末愉快!”蘇葉詩說完就帶上後門,消失在墨白的視線裏。

教室裏,只剩下墨白一個人。雖然留校生也有那麽十來個,可早都已經出去吃飯,出去玩去了。這時,坐在教室裏的,只有墨白一個人。

墨白看了看教室外,喧鬧聲都停止了,仿佛學校在這一刻都靜止了下來。身邊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失去了色彩,只剩黑白兩色,膠水一樣的黏稠,讓人置身其中,難以動彈,呼吸都變得困難。

墨白發現只有旁邊的位置有顏色。那是蘇葉詩的座位,就在自己的旁邊。

墨白小心翼翼的伸過手去,放在蘇葉詩的書上。輕輕地放著,似乎根本沒著力,水一般的溫柔。然後,墨白控制不住地把蘇葉詩的桌子整理好,將書腳的褶皺捋平,將淩亂的書籍碼整齊,將一張張試卷折好分科歸類……

天空最後一點白色被吞沒,夜幕完全降臨。教室外被越來越濃的黑紗籠罩,直到完全成了黑色。外面的一切,對身在教室內的墨白來說,都成了真正的黑夜。而這也讓教室裏的燈光越來越亮,如同漫無邊際的黑夜裏的光明孤島。

過了很久,墨白把蘇葉詩的桌子打理得比自己的還要整齊,就安安靜靜地看著坐在蘇葉詩的位置上,發呆,還是發呆。教室外,偶爾經過的一兩個同學和巡邏的保安,是不會在意教室裏的這個人到底在幹嘛。

然後,墨白憑借著自己的記憶,又一點一點地把蘇葉詩的桌子還原成她離開時候的樣子,每一個褶皺,每一本書的位置。一切如初,只有淺淺的幾道折痕留下了墨白剛才時間的軌跡。

如果姜苢不在,只有我和蘇葉詩兩個人,墨白覺得自己應該敢對她說了吧。墨白這樣安慰著自己。

可是,墨白自己都知道,悄悄地告訴蘇葉詩,自己喜歡她這件事,有不少方法。問題的根源不是在機會,而是勇氣,或者叫自己的決心。

皆在一瞬之間。

窗外的黃梅樹上,坐著一個只有拳頭大小,長著一對小翅膀的尖耳朵小精靈,在身邊一寸之地落下雪花般的流光。不是赤音,又是誰?

“赤琉哥哥,她就是傅凝的轉世嗎?!”小精靈驚訝地想著,並不小心把這個問題投射到墨白的心裏。

墨白聽到身邊有人說話,環顧四周,空蕩蕩的教室裏只剩自己一人,冷冷清清,只聞到淡淡的黃梅幽香。

而黃梅樹下,那只小精靈如同春天飄落的櫻花般,在空中很溫柔地旋轉著落下。從腳尖開始,一道青綠色的玄光後,一位豆蔻年華的絕美女孩兒,著一襲頗有漢時風格絢麗的綠色衣裙,若有所思地遙望著墨白。不過,因為她隱了身,墨白並看不見。

那窗外的黃梅,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在昏暗的燈光裏。

墨白坐回自己的位置,閉上眼,細細地嗅著黃梅的清香。良久,拿出筆,寫下:

東籬的黃梅

長留東籬

別問我歸期

夜的孤寒

我已不在意

長留東籬

別問我何去

生長於斯

我的家在這裏

夜漫漫

我謝你一場香醉

路長長

你聽我一聲相思

恰好遇見了你

又恰好相依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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