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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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運氣很不好地在生死邊緣幾度徘徊, 但卻還能夠酣暢淋漓又肆無忌憚地笑,那人也足以被引為當世豪傑了。

李斯與韓非尚且沒修煉到如此境界,兩人看著樂遠岑以一根金針輕松地撬開了束縛雙手雙腳的銅鎖, 他們才終是勉勉強強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樂遠岑從隨身的包袱裏取了兩套男裝布衣遞給兩人,別管尺碼是否合身,總比他們衣衫襤褸要好。還要尚在六月天裏也不必穿太厚, 否則按著兩人穿著單衣跑了一路,早就已經凍出病了。

“重新認識一下。在下尋及, 正打算前往郢城壽春,不知兩位有什麽安排?”

李斯與韓非已經顧不得眼下的情景有些古怪,兩人在小溪邊上稍稍清洗打理了一番, 終於能緩口氣找了兩塊大石頭坐了下來, 就看著樂遠岑開始手法極快地解剖起那只兕。

李斯盡力無視了空氣裏散溢的血腥味, 他從頭說起了兩人的落難史。兩人在辭別師父荀子之後, 都打算離開楚國往中原走。李斯聽聞秦國有呂不韋廣納門客,欲往秦國碰碰運氣,韓非則是打算回到韓國, 誰想到兩人尚未離開楚國就遇到了一幫打劫的馬賊。

“我聽我的書童與師弟的護衛都為了掩護我們逃離被害了,而我與師弟逃入了荒林才避過了追殺。禍不單行,本以為能在河岸邊歇歇腳, 又是撞上了那三個孩子被殺了。那些人不分青紅皂白要抓我們活祀, 我們是想逃也跑不動了。”

“運氣差了, 喝涼水都會塞牙, 這事情人力所不能及, 你們應該慶幸在穿過這片山林時沒有遇到猛獸。”

樂遠岑已然剖好了一張完整的犀牛皮,也將犀牛身上可以藥用的角等物都割了下來。而接下來對著剩下的犀牛肉,在野生動物資源極為豐富,豐富到與人類搶地盤的戰國年間,吃一頓犀牛肉也不必太過大驚小怪。“吃好這一頓,我們得往裏面走一走確認是否有老虎的蹤跡,看看能不能再弄一張虎皮。”

韓非準備了一會才想說什麽,一聽樂遠岑此言,他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虎、虎、虎……皮?”

樂遠岑指了指犀牛的肚子,將先前的一番猜測都說了出來,“依照那些線索,我的猜測是老虎弄死了犀牛的幼崽,犀牛發狂與老虎打了起來。那三個孩子運氣不好在此時入林,犀牛發了狂,老虎也受不住,人更是受不住,就都被戳死了。

現在還能看到尖利的犀牛角上留有血跡,可惜無法分辨是人血多一些,還是同樣沾染了虎血。虎皮、虎鞭、虎爪等等,有些能入藥,有些能賣個好價錢,既然都來了,沒有空手離開的道理,希望老虎的屍體還在。何況也要給對岸一個說法。”

“可,兕,死了。”韓非指的是已經找到了殺害三個孩子的真兇,這難道還不是一個交代?

樂遠岑笑著搖了搖頭,“兩位的學問一定比我好,只不過治國之術多是賣於帝王家,我卻是走街串巷多與市井之人打交道。楚國之人都很信奉巫術,而且是根深蒂固地信奉。對於山野小民而言,很多事不是你給出真相就行,真相只有一個,但人可以選擇信或不信。你們想不想盡快安全地離開?”

“那要怎麽做才好?”李斯不知這與去找老虎有何關聯。

樂遠岑已經想好了一段故事。笙水鎮的人認為是有什麽沖入了山林,才會引得惡咒殺害了三個孩子,李斯與韓非才沒那麽大的本領,那就要揪出真兇。兕是原本的山神之後,誰想到新來的惡虎闖入山林引得兕發狂,那麽除去惡虎才是真的解決了問題。

“證明你們不是打破了笙水鎮祖訓,而是另有惡獸做了此事。其實這並不是編造謊言,如果沒有老虎與犀牛相鬥,說不定那三個孩子也不會死。”

樂遠岑為了讓笙水鎮的人深信不疑,讓故事變得更加真實,最好在今夜弄出一些老虎慘叫的聲音,隔著一條河讓對岸的人隱隱約約聽得毛骨悚然,就會讓他們以後也會遠避山林了。

“就是有一點比較麻煩,你們誰會模仿老虎叫?要叫得淒厲一些,最好帶著哭腔,以而顯得作法之人的本領高超。聽聞荀子學識淵博,他教過這些外出旅行的救命之法嗎?”

李斯眼角抽了抽,樂遠岑是對學識淵博一詞有些誤解,還是對於荀子有些誤解,“我等愚鈍,未能學成。”

“那真是可惜了。”樂遠岑也遺憾從前沒學過獅吼功,否則定有一通百通的效果。“那就只能盡力叫一叫了,反正叫得越不像人聲就越好。我看韓公子不太善長此道,這事情拜托李先生了。”

李斯只能點頭,而他生平第一次覺得結巴也不錯,韓非不必被委以如此重任,可他卻不敢說不叫,天知道要是他不叫,還會發生什麽事情。

樂遠岑不再多言,笑著就將烤好的犀牛肉分了,吃不掉的那些就地掩埋,也不必往回帶了,畢竟還要帶一頭老虎回去,那也是死沈死沈的。

也許,近日來唯一能安慰到李斯與韓非的,只有一頓味道很不錯的烤犀牛肉了。

飽食之後,三人沿著犀牛的足跡朝著山林裏而去。

正如猜測一般,三位孩童在岸邊被殺,那就表明被三人誤闖的犀牛與老虎的打鬥之地不會距離河岸太遠。李斯與韓非在穿過山林能好運地沒撞上食肉的猛獸,也證明了山林裏的猛獸該是很少,也就有可能留下一具未被分食的老虎屍體。

因此,三人在太陽落山之前還是找到了一只穿腸破肚的老虎。它餓得有些脫形了,極有可能是剛闖入了山林,為了一口吃的不惜與犀牛作對。

在它的一側有一只被咬得僅剩一半的犀牛幼崽,與成年犀牛近乎的兇猛與耐打不同,犀牛幼崽還很脆弱,脆弱到了會被老虎咬斷了脖子。

這可能就是大自然的本質,優勝劣汰,弱肉強食。

當夜子時,笙水鎮的人聽到了河對岸傳來的淒厲叫聲,反正怎麽聽都不似人的叫聲。這聲音叫得誰也睡不好,這會也不敢去河邊了,遠遠看向河對岸的山林,似有白煙、似有火光,卻又看不真切。

鎮上的人都在猜測,山林裏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是不是山神發怒了,那麽慘叫的又是什麽,尋巫還能不能回來?

這一等就是三日。

樂遠岑沒去管鎮上的人如何惶恐,先對犀牛皮與虎皮作了一些基本處理。她又帶著雖然殺不了猛獸但可以扛包袱的李斯與韓非,三人在山林裏轉悠了著采集一些有用的植物,確定了山林沒有能威脅到村民的其餘猛獸。

時間掐得剛剛好,沒有早一刻也沒有晚一刻,折回了笙水鎮。

三人吃完了原先村民們準備祭祀山神的食物,卻又裝了一船的山貨回到了對岸。

這本就是一條小舟,先是站了三個人,再放了一只被分解的老虎,又是添了一堆的草藥之物,被塞得滿滿地不再有下腳的地方。

代理鎮長看得再度傻眼,他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比如那兩個惡徒怎麽沒死?比如那夜的慘叫是怎麽一回事?比如虎皮什麽的又做何解?“尋巫,這……”

“事情都解決了。幸而我走了一趟山林,發現激怒觸怒山神的真兇是此頭惡虎,它已經伏誅。山神仁慈不欲多造殺孽,沒有再追究那兩人誤入山林,只是下不為例。這些草藥是山神所賜,你找幾個記性好的人,我將草藥的用法教於他們。”

樂遠岑也沒多解釋,她走得是高冷的大巫路線,能夠開口說些就不錯了。

至於代理鎮長尚有未解之惑,韓非有開口障礙,但李斯難道是擺著看的嗎?他們總要在笙水鎮調養生息幾天,這就是一個忽悠代理鎮長,徹底扭轉惡徒形象的好機會。

李斯並未拒絕這種機會,就當是拿代理鎮長練手了。他將要去的秦國似是依照商鞅之法行事,但是想要出人頭地,只怕將來少不了忽悠人才能左右逢源。口才不好是要吃虧的,這說的就是韓非了。

韓非許是經歷了生死一劫,他原本就有些嚴肅而沈默,這幾日更是沒有多言,也不知在思考一些什麽。

樂遠岑顧不上那兩人,那兩人看著都快要三十了,無需她多去操心。眼下是要快些整理著將要繼續帶上路的物資,犀牛皮可以鎧甲必須留下來,虎皮則是帶到壽春去賣一個好價錢。錢總是有些不夠用,這會還多了兩個需要她暫且接濟的人,身上的存款也就差不多沒剩下多少。

由於並不是同路去一起壽春,李斯與韓非都承諾將來定會盡力報答樂遠岑的恩情。

施恩不忘報,這種高尚的想法也要看是救了誰,反正樂遠岑救了那兩個人是希望能得到一些什麽。而如今推崇一諾千金,也不知將來那兩人會真的能兌現諾言,那道將來就自有分曉。

匆匆一遇,匆匆再別。

樂遠岑從李斯處聽說了一些呂不韋與秦國現下的情況後,覺得要加快腳步去壽春敲定了身份文牒,然後就加快速度往趙國去探一探,不知如今尚在趙國的趙政母子如何了?

楚國,郢城壽春,如今是一處繁華之地。

這讓樂遠岑在來到此間後,頭一回有了脫離鄉野之感,總算是見到了那麽多的人來人往。

然而,人一多就難免會發生渾水摸魚之事。

樂遠岑在壽春城住了幾天,找上一家買賣虎皮的商鋪以金塊成交。

沒想到她離開客棧沒一個時辰的功夫,尚且在白日裏就被闖空門了。門窗皆是沒有被損壞的痕跡,那賊也真是識貨,是將最值錢的犀牛皮偷走了。

這也真是有趣。

不知是誰的膽子夠肥,偷到了她的頭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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