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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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功使人與眾不同, 哪怕無法排山倒海的地步, 但也足以耳聰目明地觀察到遠處的景象。

樂遠岑遙望著河岸邊被捆綁的兩個男人, 兩人皆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剛才那句話普通人還真不會說,難不成剛剛哀嚎的人就是今後的秦國丞相李斯?

李斯與他的師弟韓非都是史冊留名之人,但後世史書所載從時空動蕩發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不得準了, 如果這兩人今日就死在這裏了呢?又會有什麽有趣的變化?

代理鎮長揮著手示意圍成一團的村民快些讓開路, 他迎著樂遠岑走向了河岸邊, “尋巫,您看就是這兩個惡徒私入山林驚擾了山神,引得山神發怒讓三個孩子中咒而亡了。必須用他們的命平息山神的怒火才行啊!”

李斯雙手背綁地跪在地上,還是生平第一遭遇上了如此屈辱之事。“愚昧!哪有什麽山神,你們殺了我們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昔日聽聞老師說起魏國的河伯娶妻之典故,當地百姓都認為如果不主動為河伯娶媳婦,那麽就會遭受大水泛濫之災。

那些巫祝正是助紂為虐之人, 出計要將女子活活扔進河裏做活祭。如果新上任的鄴令西門豹不夠聰明果決, 將幾位巫祝扔到河中,不知會死多少無辜之女。

李斯從小在楚國長大, 在他未拜荀子為師之前, 做過一段時間的小吏, 很了解楚國比其餘六國更重巫術,從王室到民間皆是如此。

不過, 李斯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栽在山神之咒上, 他都沒去看一言不發的韓非, 因為壓根不沒指望韓非能說什麽。不是看不起韓非的口才,而是在這生死關頭,沒人能靜待韓非完整地說完一句話。

代理鎮長見李斯竟是還敢出言不遜,他亦是狠狠瞪了回去,“殺了你們是不夠,但總能讓山神見到了我們的誠意!”

此言落下,代理鎮長一轉頭又是恭敬地看向樂遠岑,“尋巫,您看是將他們淹死、燒死,還是要先等您跳了儺再能動手?”

冷風颯颯,河水湍湍,一時靜默無聲。

岸邊所有的人都看向了樂遠岑,也包括了還被綁在地上的李斯與韓非。

李斯忍住了開口譏諷的沖動。此時他並不是河伯娶妻裏的西門豹,而是要被扔到河裏的祭祀之人。如果說誰還能救他們師兄弟一命,只能依靠眼前的巫醫了,這種局面真的有些諷刺。

李斯與韓非看向了樂遠岑,只得了她淡淡掃視的一眼。一時半刻,也摸不清到底有沒有希望活著。

樂遠並未立即說話而是望向了對岸山林。這片山林的規模不算大,能讓笙水鎮的人還算太平地依水而居,起碼沒有猛獸隔三差五就出林過河吃人。

“周鎮長,那三具屍體呢?中咒而亡,你們也敢立即埋入土裏?”

代理鎮長打了一個激靈,那三具屍體也是要驅邪才行。“你們去幾個人快把屍體給擡過來,在入土之前請尋巫為他們驅邪才行,免得死後變成惡鬼糾纏不去。”

三具屍體很快被擡來了,死者是六七歲的男孩。

這會他們身上的衣物都被更換過了,儀容也已經被整理過了,不再能一眼看出穿腸破肚而死。

“那一身晦氣的衣物都已經燒了。”其中一位受害者的父親說著,引得了另外兩家的附和。“尋巫,您看還有什麽要做的?”

樂遠岑未置一詞,案發到現在才半天,自發破壞證據的速度倒是很快,好在屍體沒有燒了就還能看出什麽來。

四周的人都沒反應過來之時,三具屍體上的衣服就應聲而裂開了。

代理鎮長嚇得後退了一步,差一點以為是惡鬼從屍體裏鉆了出來。

他再定睛一看松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樂遠岑是用了什麽秘法,她一伸手拂過了三具屍體的上身衣物,竟是讓衣物齊刷刷地裂開了。

“尋巫,這是要、要、要做什麽?”

“既然是被穿腸破肚,當然要看一看有無邪氣殘留。”

樂遠岑總算簡單地回了一句,在之前了解到屍體是在對岸被發現的,而肚子上的傷口顯示他們都死於一件利器之下。現在看來不是任何人造的利器,而是一種成彎曲狀的獸角。

空穴來風,事必有因。

笙水鎮先祖留下的規矩並不能完全歸結到迷信上。

笙水鎮的人沿河居住,一條不算太急湍又不夠寬闊的河流,無法阻隔山林裏的猛獸。因此,定下不得入林的祖訓才是保護村民的做法。

至於山林裏到底有有無山神,也不能萬分肯定它從未存在過,但在如此天道下恐怕不覆存在了。後來讓村民們誤認為是山神的,應該是某種有著鋒利角的動物,它們的長相或是有過的傳聞都讓村民覺得很不好惹。

大膽地猜一猜符合上述條件的動物,極有可能是兕,它們在後世被叫做犀牛。

後世犀牛不覆大量存在於楚地,但如今百姓還用不起金屬兵器,在未開發的山林裏存在一二犀牛很正常。犀牛吃草不吃人,它們一般不會主動攻擊人,不過總有特殊情況發生。

死去的三個孩子怎麽會前往對岸的山林裏?

是受到鬼魅蠱惑游過去的?還是因為孩童貪玩好奇之心游過去的?

這會卻是問不出來的。

樂遠岑很了解這些村民,他們會甘願承認是孩子們自己偷跑了出門,打破了祖訓去了對岸山林,最終不知為何被發狂的犀牛殺了嗎?

大多的人總會習慣推卸責任,他們更願意相信是外來者帶來了災難。只能說李斯與韓非出現的不是時候,如果他們不出現,問題還沒那麽覆雜。

“殺,總是要殺的。”樂遠岑看向了代理鎮長,“但絕不是在這裏殺。燒死與淹死都隔著一條河,跳儺的話耽誤了將他們送給山神的時間。立即備船,直接將人送到山林,請山神問罪。”

代理鎮長有些為難,“可是,這樣就又要破了祖訓了,萬一再死人……”

“你別慌。我也要走一趟去與山神好好談一談,為鎮上免去之後的懲罰。”

樂遠岑又冷淡地看向代理鎮長,“周鎮長,你看是要一同去,還是在岸上等消息?”

代理鎮長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他知道山林裏有如此可怕的存在,這一去不是送命嗎?

樂遠岑沒等代理鎮長回答又說到,“你還是留下看好鎮裏的安危。我現在立即渡河,別在河邊等了,都回家吧。最遲三日,我就能帶著好消息回來。”

代理鎮長差點被嚇停的心跳才緩了過來,他趕快讓人快點準備木船,是一刻都不能耽誤,就怕樂遠岑再提讓他同行之事。

一條船三個人向著對岸而去。

船上當然還備好了肉幹、幹糧、水果等食物,這都是用作孝敬山神的祭品。

笙水鎮村民聚在岸邊,他們都傻楞楞地看著船沒有借以船槳就過了河。又見樂遠岑一手提起了幾大包祭品,一手拽著束縛住李斯與韓非的鎖鏈走入了山林,完全消失在他們的視野裏。

“鎮長,尋巫是不是從壽春來的王室大巫啊?她真像是神仙。”

代理鎮長也已經傻眼了,他見過跳大神的,見過扔狗屎的,但從未見過如此得道的大巫,也只有得道的大巫才能如此渡河。

“這會是遇到了高人了。大夥都先回家準備著,三日後為尋巫接風洗塵。”

河岸的另一頭,三人走入樹林。

一地的枯枝雜草十分淩亂,其上沾著血跡,還能夠看出上面三個孩子的腳印與成年犀牛留下的腳印。

“謝謝、你。”韓非總算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韓非與李斯並不傻,在聽到樂遠岑說要一起往山林走時,隱約能猜到此舉是要救他們。依照剛才的情況,笙水鎮的村民很難放過他們,渡河往山林裏走反倒是求得了一條生路。

李斯也終於松了一口氣,兩人眼下終於擺脫了被沈河的厄運。

只是笙水鎮的村民也夠下血本,居然用銅鎖與銅鏈鎖住了他們的雙手雙腳,這是打定主意把人沈到河裏,不給人任何逃脫與浮起來的可能性。

“在下李斯,這是師弟韓非,今日多謝尋巫相救。如能離開此地,我必會盡力相報救命之恩。”

樂遠岑先看向李斯。史書上說李斯是始皇帝身邊的紅人,在一統天下之中的功績赫赫,也深得始皇帝的信賴,始皇帝死前才會將扶蘇為太子一事托付於他。可是李斯最終選擇了勾結趙高,殺了扶蘇讓胡亥繼位,秦朝亡了。

李斯為什麽要這麽做?是不是因為比起得人心的扶蘇,胡亥更易控制?能讓李斯繼續做一位全相?

史書上的一切都還沒有發生,眼前的李斯還沒有發跡,可能還有些窮。

若說李斯還沒有太多餘財力,韓非好歹是韓王之子,他來到楚國向荀子求學,怎麽把自己弄到這般狼狽的?如果韓非與李斯是光鮮地出現在笙水鎮,只怕他們也不會一下被認定為惡徒。

樂遠岑又看著說話有些結巴的韓非。她對諸子百家的理論記得不夠清楚,但很清楚那句‘儒以文亂國,俠以武犯禁’是誰說的。

更記得一部《韓非子》指出了人的一切行為動力都來源於利字。與其相信仁德,不如依靠法治天下。這話沒大錯,可是人性與教化都顯得多餘了。

“山林裏難免有猛獸出沒,你們的雙手雙腳還被鎖著,想要逃遠也是行動不便。你們該很明白人性逐利,我為什麽幫助兩個累贅呢?難道感動於你們相信我是一個好人嗎?”

李斯心裏惴惴有些吃不準,而就算報出了韓非是韓王的兒子估計也白搭。因為要對一個人有用,才能夠打動其的理由,而顯然現在他們就是累贅。

“尋巫……”

李斯的話沒有能說完,山林裏就傳來的大動靜,有野獸朝著這個方向來了。

只見一頭成年犀牛從樹林裏沖了出來,此時誰都能夠一眼看出它的暴脾氣。

兕,被視作是戰鬥力十足的兇獸。

一般人或是動物見了兕發怒只能撒丫子快逃,因為兕全身的皮無與倫比的厚實,誰能夠刺破它的皮?

當然,為此從前東周王室也派出了一大群人設法圍捕犀牛,以其皮為鎧甲幾乎能達到刀槍不入。

犀牛的可怕之處還不在一身銅皮,更在於它的頭頂上的尖銳之角。以犀牛的戰鬥力猛一沖擊,讓人開膛破肚只需呼吸之間而已。

樂遠岑的視線掃過了急速而來的犀牛,發現它肚子上的皮肉有些空蕩蕩地墜著,她心裏有了一個猜測。

犀牛的脾氣不好,但事出總有因,它的樣子很像剛剛產下了幼崽,之前是正處在暴脾氣的階段。然而既然犀牛已經生產了,這會也該先照顧幼崽,而不是在他們尚未深入山林就主動來挑釁。

這頭犀牛看著就已經完全失控,那可能是一種更糟心的情況——幼崽死了。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犀牛完全沒有放過三人打算。

它頂著一只角就橫沖直撞了過來。這要是被頂一下,立即就能與閻王喝茶去了。

李斯與韓非都完全跑不了幾步路,這會皆是閉起了眼睛,屏住了呼吸,看來今日是在劫難逃了。

下一刻,樂遠岑的肚子與犀牛角僅有半臂距離。

只聽到‘噗嗤’一聲,一把短劍刺入了犀牛身上鮮少弱點之處,勝邪刺穿了犀牛的眼睛。

樂遠岑穩穩站在了原地,以一把短劍頂住了犀牛的這股剛猛沖力。劍氣在瞬間將它的大腦搗成了一團,沒有再給它防抗與硬抗到底的機會,讓它瞪大了另外一只眼睛轟然倒地了。

樂遠岑拔出了勝邪,奇異的是上面竟無一絲血跡。

這把至惡之劍仿佛能將所殺對象的血都吸入劍身,或者吸入的不並是血,而是死者的不甘之靈,才能鑄成了它的極惡。

這會能看得清楚,在犀牛的腹部有著多道利爪之痕,很像是老虎的爪痕,也不知道幼崽是不是為老虎所殺,或是那時笙水鎮的三個孩子正好闖入了山林。

“不要再痛苦了,如果真的要怨恨,也可以怨恨我。只是你活著我都不怕,你死了也別想報仇了。”

樂遠岑蹲了下來合上了犀牛的雙眼。“你也別怪我狠心,不幫你塵歸塵土歸土。那倒不如留下一些來,為我所用,也算讓你以另一種方式活著了。”

李斯只見樂遠岑取了一把小刀剛想要去剖開犀牛皮,她忽而又站了起來,拿著刀轉身走向他們。

李斯就怕某人想要殺人滅口,雖然他已經飽受沖擊的腦子也有些轉不過來,不知是為了什麽會被滅口,眼下只能深吸一口氣鎮定地問,“尋巫,你是想到開鎖的辦法了嗎?”

“鎖鏈鎖住手與腳,割掉不就好了。”樂遠岑說著就笑了,她看到李斯與韓非的臉色一白再白,這才抽出了一根細針朝著鎖孔紮去。“我是開玩笑的,你們怎麽都不笑一下?聽說愛笑的人運氣好,你們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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