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玩笑過後, 還是要正視現實。

樂遠岑抓住了鬼谷子言語裏透出的幾個疑點, 首當其沖莫過於聽著他話裏話外的意思,他不會直接參與到改變天下大勢之中, “先生不愧為縱橫家鼻祖,著實口才了得,就沒有再下山去一觀天下變化的打算嗎?”

光說不練假把式。

憑什麽鬼谷子動動嘴皮子, 而風吹雨打的事情都要讓旁人來做?

“你看我的手心。人變相變,相變人變。說得難聽一些,如今的我就是在茍且偷生,只有躲在方寸之地才能避過天道的獵殺。這世間的一切都在道的管轄之下,沒有任何一種存在可以為所欲為、無法無天。”

鬼谷子攤開了手掌, 他的掌心空空如也, 竟是沒有一道掌紋, “當你越接近道, 越會能感到道的玄妙與可怕。你即便不精通玄門之術,也該聽說過卦不可算盡,而易者不自蔔,窺探天機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也不例外。

我早就算不得活人了,如果早個幾百年本該前往更高的世界。而今, 勉強去尋找一線生機,卻不可能算到每一步, 世間也不存這種逆天之人。能夠在無望的困局中遇到樂先生, 我感到非常高興, 但我也很遺憾,能幫你一把的地方太少了。”

樂遠岑盯著鬼谷子的手心,忽而伸出手指戳了過去,更加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她的手指竟然徑直傳了過去。“你是魂體?”

“你沒有聽過有關我的傳聞嗎?我曾經得到了無字天書,某夜竹簡上發出了金光,那些蝌蚪一般文字記載著天地奧秘,我正是從金書中學得了一身本領。荒誕離奇的傳聞不一定是假的,只是鮮少有人能遇到罷了。鬼神不過是另一種存在,因為與普通活人的存在形式不同,又多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才讓他們會顯得離奇莫測。”

鬼谷子平靜地說著,“我僅是在渡劫裏失敗了,所以軀體不存,但又礙於天道的限制,魂體無法徹底凝實。其實,在這幾百年間探究過天地之道,又觸摸到它的人不單單是我。說一個你熟悉的人,魯班留下了一本《魯班書》,其中記述了不少咒符與法術。然而,當世能夠運用此書的人屈指可數,它又名缺一門,修行之人無不是會應了鰥、寡、孤、獨、殘。”

樂遠岑不想再探討這些深奧之事,因為說得再多對目前的境況並無太多的幫助。正如沒有無法無天的力量,對於天下一統來說,依靠的絕非是此等秘術。

“我們還是說些有用的。先生為我指出一條生路,但我對此路毫無頭緒,你可有什麽是能告訴我的。”

鬼谷子先比出了一根手指,“第一,你最好能起一個假名,我這裏還有一份祖上為楚國人的身份文牒,你可以拿去用。”

天降流星雨讓鬼谷子蔔測了天機,他不能透支太過去問蔔一切,卻是算到了樂遠岑借屍還魂之身的身份存在問題。在當下的情況不明之際,還是別使用此名比較好。

那些認識原身的村裏人倒還好,他們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小村莊,但是連晉就比較麻煩了,他更是知道樂遠岑會雅言,推斷她從北方而來到百越。

“我不喜歡殺人,但在必要的時候,只有死人才不會透露秘密。”

鬼谷子依舊是淡淡的語氣,卻足以看出他絕非心慈手軟之輩。或者應該說能在春秋戰國有一席之地的人,不管他們推崇的是哪一家的學說,踏入這一局亂世就要有你死我亡的覺悟。

樂遠岑想了想還是搖頭了,她的手上沾過不少人命,但尚不會在此時此地因為這種理由除去連晉。“危機既有危險卻也伴隨著機遇,我可以使用化名,但不必特意除去連晉。”

“話是如此。我僅是給你一個忠告,在這亂世之中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這句話可能太過冷酷,也許會有例外的情況出現,可是為了你能夠活著,還是將它放在心上比較好。”

鬼谷子也再不多提。正如他曾說過的,人不可能一成不變,而存在的越久,感情就越發淡泊,就像老者的心絕不可能如同年輕時多情。“雖然我無法直接參與到天下一統之中,但還請樂先生在此多留幾日,我能將所知的諸侯國往事都說與你聽。”

對此,樂遠岑當然是用心去聽。

這一場談話進行到這裏,她終於能聽一些實在的內容了。即便鬼谷子已經有幾十年不再出谷,但他所經歷與所知道的一切,是一筆不可多得的知識財富。

山中無歲月。

鬼谷子也仿如鬼魂,也不必再吃飯休息。

樂遠岑除了吃飯與休息之外,用了近兩個月去聽著一段從東周初年至今的故事,辨析著此間與曾經所讀正史的異同之處。她終是被塞了滿腦子的故事,又被塞了一把勝邪寶劍,才離開了白霧深處。

勝邪是一把至惡之劍,卻也因為這種邪異能夠破除迷霧。

鬼谷子的原話,這年頭弄一把寶劍很不容易。

金屬資源被各諸侯國高層壟斷,民間想開一間鑄劍作坊都要弄到批文才行。別以為隨便誰都夠格涉足這一領域,上頭沒人的話就別做春秋大夢了。

因此,擁有一把非凡的佩劍,別管那人是不是劍客都會能讓人不敢小覷,寶劍正是一種身份象征。

想要混跡在各諸侯國,混得如魚得水,那麽裝是必須的。

裝是一門高深的學問,等到了高深之處就會渾然天成,其結果是為世人所敬仰。

卻再說世間有四種古老的職業。妓.女出賣**,謀士出賣智慧,刺客出賣生命,還有一種人出賣靈魂——正是巫覡。

既然要裝,就從最莫測的裝起。

樂遠岑本來打算從巫醫一道發家致富,而今再添了鬼谷子塞給她的那一肚子故事,就更能朝著大巫的方向發展了。

七國之中以楚國最為信奉巫術,她已經立志做大巫,怎麽能不往楚國走一趟。何況楚國也是在往北而行的必經之路上,她也需去郢城壽春落實一下鬼谷子給的新身份——尋及。

樂遠岑在離開百越之前再回了一趟小村子,村裏人說連晉是在一個月前離開了。

連晉似乎在山中找了樂遠岑一段時日,但始終沒有找到蹤跡,認為她很有可能死在了浮玉山裏。村裏人聽不懂連晉說的話,連晉也就未曾留下什麽臨別之言。

這樣也好。她當下也不用現編一段離奇的故事,至於將來可能的再見,那等就到時候再說了。

樂遠岑先去楚國壽春也是為了混出一點名氣,因為人有了名氣才能方便混入各國高層,而她還要留心兩個消息。其一是和氏璧的下落,其二是除她之外來到此間的異世者。

和氏璧是一塊非同尋常的玉,最早被楚國人卞和發現並獻給了楚王,只是楚國沒能留住和氏璧,某日它就不翼而飛了。

正如它離奇的消失一般,某日趙國太監繆賢偶然以五百金購得和氏璧,趙國惠文王當然將它占為己有。此事被秦昭王得知後提出十五城換和氏璧,引發了秦趙爭璧。幸而,趙國有名將藺相如的寧死不負使命,才有了完璧歸趙之說。

雖然和氏璧沒有被秦昭王所有,但是依據鬼谷子的蔔測,真的和氏璧如今並非在趙國孝成王手中,也就是不在趙國宮殿之中。

樂遠岑必須要找到真的和氏璧,它是不可或缺藏著某種能量的寶物。

鬼谷子直言等她遇到了真的和氏璧就能有所感覺,但在此之前總要知道它大概被雕琢成了什麽模樣,說不定能在最初的發現地楚國找到一二線索。

相較而言,還需去探查來到此間的異世者就更為不易。

人海茫茫,全憑感知地找另一個人並不容易,再要弄清對方的來歷與目的,這都要等待時機才行。

不管怎麽樣,有一位名叫尋及的巫醫朝著楚國而去了。

樂遠岑也想弄一輛馬車,奈何她沒有什麽錢,剛開始的路只能依靠雙腳慢慢走。

她一路走一路給人治病,窮人收的診費少一些,富人收的診費多一些。大概走了小半年,終於積累了一筆錢財,能買得起代步馬車了。

在距離壽春還有半個多月的行程時,她途徑笙水鎮喜遇到了一件大事,鎮上的人要搞活祭了!

笙水鎮沿河而建,河的另一側是一片山林。

在幾百年前的建鎮之際,先祖們就與山林之神定下了契約,以河為界限絕不會渡河而去。如果遇到了大.饑.荒的日子,只能是本鎮的人前往山林裏采摘、獵取僅供果腹的食物。一旦違背約定,笙水鎮的人就會遭遇血光之災。

誰想到最近兩個外來人打破了失約,使得鎮上有三個孩子應了咒言,穿腸破肚而死。鎮上的人當即發飆了,將那兩個外來者包圍起來,把他們壓到了河邊要給活祭,以而來熄滅神靈的怒火。

樂遠岑趕著馬車途徑笙水鎮時,鎮上的人本是對她橫眉冷對的。

不過,鎮上的人再細看了她的裝備——富人用的馬車、有身份的人佩戴的劍,特別是巫醫常備的草藥箱與沒見過的金針,這就一下子轉變了態度。

“尋巫,您能出現真的太好了,請一定要幫幫我們。”

鎮上二把手代理鎮長立馬接見了樂遠岑,之前的鎮長因為自家孫子中咒死亡剛剛氣急身亡了。“事發突然,鎮上尚未來得及請巫來,也不知山神是否收下了那兩個惡人的命就夠了,還要一些什麽其他祭祀品嗎?”

樂遠岑還不了解其中內情,僅憑聽到的內容,根本無法判斷那兩位外鄉人與殺人兇手有關,可在極度敬奉鬼神的楚國,笙水鎮的人遇事所給出的反應卻是常態。

此時,樂遠岑只做高深莫測的一瞥,秉持著大巫的第一原則‘話要少,語氣要高高在上’,一個眼神都不多給地說,“去河邊。”

遠遠就聽到有一個男人喊到,“難怪師弟會說,‘用時日,事鬼神,信蔔筮而好祭祀,可亡也!’難道今日,我李斯竟是要命喪於此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