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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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相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在門前走來走去,心情焦躁,如果可以,他早都沖進去了,門前的侍衛站的跟個柱子似得,連眼睛都不帶眨的,對面前焦躁的幾人視若罔聞。

“殿下還沒起嗎?這麽多···”剛揚起聲音,就被程墨拉住“閣老,還是稍安勿躁,別吵著殿下了。再說了,這麽久都等了還差這一會嗎?”聞言,蔡相也只能忍下。他們在等的就是沈枳,年關過後,沈枳就奉命回戍智洲。半年後,北狄潞淩果然呈降書以五城議和,朝裏經過多日爭論,派出蔡相蔡嚴山和太常少卿程墨前往北疆與護國公主一起主持議和。沈枳位尊,又在北疆聲望極高,故議和之事以沈枳為主事,蔡相程墨協助。此次議和與以往不同,議和期間,戰事並未完全停止,半月前,蘇元冬帶人於鬼方俘虜狄兵三萬,如今議和之事又牽扯上俘兵處置問題,更是覆雜了。三人中,蔡相極力主和,要求釋放三萬狄兵,同意北狄所提的每年歲幣加兩成的條件議和。而程墨代表新生一派,認為還應考慮,不同意以兩成歲幣釋放俘兵,沈枳態度不明,故半月來仍無結論。今日是再度商談的日子,可是沈枳卻遲遲沒有露面,下人只說殿下舊疾犯了正在休息,不能打擾。從清晨等到晌午,蔡相連飯都沒吃一口,就守在沈枳門前,等著她出來。可是下人不敢通報,裏面又一直沒動靜,那邊使團還在等,這事已經拖了半月,不能再拖了。看著緊閉的門,蔡相感覺鼻子都能噴火了,來北疆快兩月了,實際上關於議和的具體事宜毫無進展。沈枳是地頭蛇,他的話在這沒有沈枳的首肯根本沒用,可是沈枳一直興致缺缺,推三阻四,反正就是沒正話,朝裏內閣催促的越來越緊,這邊卻一直毫無進展,他也急呀,可是沒用啊“程大人,還是讓人去叫叫殿下吧,那邊使團還在等著呢”

“這”程墨明顯不願意“殿下素來持重有禮,若不是真的不舒服,也不會撂下這麽一大攤子事不管吶,所以還是等等吧,殿下身體要緊,這和談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嘛。這晌午都過了,閣老要不一起先去吃點?”

吃什麽吃,現在就是擺上山珍海味,蔡嚴山也沒心思吃,程墨擱這和稀泥,可是這話他還沒辦法反駁,只能自己生悶氣,胡子都快被吹掉了“我不餓,程大人餓了自己先去吃吧”

程墨趕緊賠笑“閣老這話說的,您老都不吃,我哪敢吃。等吧,咱們一起等,興許這殿下一會就出來了。”

是出來人了,出來的卻不是沈枳而是颯颯,她對兩人說“二位大人請回吧,殿下身體有恙,今日怕是不能去了,特讓我出來替她向二位大人賠罪。”

“這怎麽···”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煩請姑娘代我們問殿下安”蔡相話沒出口,就被程墨的話壓下去了,只能恨恨瞪了兩眼,甩袖走了,程墨對颯颯點頭示意,然後趕緊也追上去了。蔡相本來就對沈枳成見極深,議和之事更是讓蔡相厭惡,他認為沈枳在以權謀私,阻礙議和,試圖延長戰線,以便把控北疆,今日之事更是讓蔡相確定沈枳的意圖,她根本不想議和!他心裏恨恨的想,牝雞司晨,禍國殃民之流,可是他暫時沒有辦法,沈枳是主事,她不在這和怎麽談?思慮良久,蔡相當晚就遞折參沈枳消極怠工,因私誤國,同時給蘇相等寫信,請求朝中幹預。

大半月後,沈枳接到內閣批文,催促和談進展,沈枳以不滿增加兩成歲幣為由暫時壓下,同時上折征求朝中意見,並在北疆以等待回覆為由拒絕參加和談商議,兩國和談就此陷入僵局。蔡相和沈枳因這件事大吵了一架,幾天後朝中就下旨命沈枳回朝述職,解釋緣由,和談暫時中止,等待朝中最後的主意,同時,突厥在兩國和談之際,以之前援兵為由,請求和親。沈枳到京的時候,鴻臚寺、禮部、皇室宗親都在忙著與突厥和親事宜。處羅可汗尚是壯年,想比以往和親公主的對象,處羅可汗絕對是一個尚好的歸宿,只是德昌帝自己尚無女兒,姊妹也不多,如今還未婚嫁的就是長泰長公主和壽安長公主,不過長泰長公主早年由太後養大,在位份上也是嫡公主,太後不願她遠嫁和親,而且,她年紀稍大,並且有過一次婚姻,只是駙馬早亡,說起來也不是很合適,壽安長公主與萊家小公子早有婚約,也不合適。宗親裏倒是平王的女兒壽陽郡主年紀合適,也未婚配,也有人提出封壽陽郡主為公主,往突厥和親,只是德昌帝擔心平王會因此和突厥聯手,遲遲未有決斷。其實找一個公侯的女兒封為公主也可以,只是突厥是為處羅可汗求親,之前突厥出兵之事也理應感謝,此事上大魏不能太過敷衍,這一下也難倒了德昌帝。這都不是此事最大的焦點,此事最大的焦點是在蔡相的一封奏折後。蔡相禮部出身,入閣前是禮部尚書,他上折議和親之事無可厚非,可是他的折子有些問題,蔡相竟然上折建議由護國長公主也就是沈枳前往和親。一石激起千層浪,沈枳,不是沒有人想過,她雖不是嫡親的公主,可是她出身尊貴,又名滿天下,突厥尚武,若是以沈枳為和親公主,突厥定會滿意,沈枳可以那些真公主值錢。只是誰也不敢提呀,沈枳曾經是皇上的女人,差點就成了皇後的人,就算婚約名存實亡,可是也沒誰出面真的廢了那個婚約,更何況,大家都心知肚明,這皇上和護國長公主之間依然不清不白,民間傳聞甚多,德昌帝的態度也甚是暧昧,並不太避諱兩人的關系,盡管沈枳是一條路,可是再難也沒人真敢把沈枳推出來和親,這是□□裸的給皇上難堪!折子一上,大家都沈默了,沒人附議,沒人反對,都在等著看皇上的意思。德昌帝沒有意思,他壓著折子,連議也不議,態度明確,極其抗拒,在大家都以為這折子要石沈大海的時候,竟有人上折附議,這人還是沈枳的大哥雁門關守將沈楷,他作為第一人附議了蔡相的折子,請德昌帝派沈枳往突厥和親。這下更是熱鬧了,同時,議親人選的消息不知道怎麽被和親使團所知,使團的首領是突厥葉護特莫爾,他也跑來湊熱鬧說,可汗聽說皇上有意讓護國長公主和親,可汗說了,若是護國長公主,不是嫡親的公主也可以,可汗早便聽說過公主的事跡,非常仰慕,如果大魏願意,突厥願以國禮迎之,共修百年之好。一時間,原本最不可能的沈枳竟成了最可能的人選,沈枳參與到和親的備選,北狄議和自然不能由她主持了,蔡相等多人上書要求重新指派主事支持議和,德昌帝也同意了,只是推說暫時還無人選,議和之事暫時押後。一切在瞬息之間便全盤變卦了,德昌帝的部署也被打亂,最可怕的是他措手不及,暫時還無破局之法。他答應過沈楷會給沈枳尋一門好親事,可是決不能是和親,沈枳身上系著北疆幾十萬大軍,功勳卓著,名滿天下。讓她和親,不說天下人口誅筆伐,就是德昌帝也不放心。當然朝臣也沒人真的想沈枳嫁過去,誰都知道沈枳嫁過去,對大魏來說百害無一利,她的價值大過任何一個公主,絕不是和親的適合人選,就是廢了壽安長公主的婚約,把她嫁過去也不會真的嫁沈枳。這只是朝臣與德昌帝的一場博弈,要把沈枳從權利的旋渦甩出去。沈枳是德昌帝手上一把刀,傷害了太多世家的利益,如今沈枳既有戰功保駕又有德昌帝護航,誰也動不了她,此次和親是一個契機,大家都明白德昌帝對沈枳的情誼,也都明白沈枳的價值,默認的把沈枳架在這個火爐上,只是清楚德昌帝肯定不會同意。群臣心知肚明,卻都在步步相逼,甚至不惜牽扯上突厥使臣,都是在逼德昌帝,一方面,因為牽扯至和親中,暫時沈枳所有的職務都都卸下,沒有了沈枳在北疆,主和派會好辦事的多。另一方面,群臣推波助瀾,德昌帝卻不能不考慮江山,他不會同意沈枳和親,而如今突厥都已知道,也有意求娶,除非沈枳另有婚嫁,要不然按現在的架勢,好像和親已經是勢在必行了,如今的局面,最讓群臣驚喜的是沈楷的參與,他沒有幫德昌帝和沈枳,而是站在另一邊,給了這原本已經傾斜的平衡重重一擊。沈枳和德昌帝的婚約,自然不能提了,當務之急,必須給沈枳另為指婚,才能在不傷及與突厥情誼的基礎上避免沈枳帶著一身才情和幾十萬兵馬嫁到鄰國去。德昌帝從沒這麽焦躁過,哪怕是先帝病重,內患頻發,沈枳失蹤時,他也沒有。如今他面對是群臣,而盟友只有沈枳一人,還被推上鬥爭的中心。沈枳的崛起,觸及了士大夫關於女子的底線,他們之前不發難,只是沒有時機,如今一旦有機會,滿朝文武都在落井下石,一個女子掌著這麽大的權利,站在萬萬男子之上,沒人喜歡。沈枳從開始就做了皇上的孤臣孽子,傷及了太多世家的利益,如今世家也都隔岸觀火伺機從中得利。沈枳作為一個獨立的坐擁軍政大權的公主,他們不喜歡,可是沈枳若是作為妻子帶著這麽東西嫁入哪家,他們可甚是歡喜,這也就是各老牌世家也參與到這場博弈中與士大夫結盟的另一個原因,只要沈枳要出嫁,他們哪家都有可能被選中,各家的機會都是一樣的。這帶來的利益不是一星半點,哪怕他們不喜歡沈枳,可是有沈枳帶著的權利和她背後由她做主的沈家以及皇上的信任、皇家的愧疚,哪怕把沈枳娶回去供在神龕上,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他們也願意。

沈枳和德昌帝也都明白這是一個局,針對他們的局,從內閣發函催促開始就是一個局,他們利用德昌帝不想議和的心思,順勢將不作為的沈枳調回述職,同時以突厥和親為籌碼,把他們都逼上了絕路,無從選擇。很多人都參與其中,包括沈楷,還有已經死了的沈梓。沈枳在退無可退中終於明白,當日沈楷的話真的從不是嚇她。她沒有聽沈楷的囑咐,依然在幫著德昌帝對抗群臣,把自己活成一把利劍,插在德昌帝的千秋盛世旁,保駕護航。其實她開始也是擔心的,因為自她回戍開始,在外游玩的沈梓二人真的回到北疆定居,她的兩個兄長都非常人,沈楷目達耳通、穎悟絕倫,沈梓見經識經、慧心妙舌,她的所作所為也沒想著瞞著二人,只是這大半年來二人並無動作,她經常去見沈梓,可沈梓從來沒有提過,好像當初沈楷的話就像是一場夢,從不存在。所以她一度以為兄長真的只是嚇她,以為他們已經被迫接受了現在的局勢。如今,她才明白,原來,他們早有計劃,這麽大的事情,定是籌劃許久了,沈枳甚至在想是不是當初沈楷找她談話時,這一切都在籌劃了。她不及沈楷老練,不及沈梓通達,他們聯手,她毫無反擊之力。他們在等一個契機,他們與她一母同胞,彼此都了解,所以誰都沒有留後路,不出手則已,出手就是不死不休。她當然也知道兄長是為了自己,只是她真的不舍得扔下古恪一人,禹禹獨行。

桌上有一堆的畫卷,德昌帝看了許久,他也終於能體會沈枳得知她納妃的心情,百感交集、無可奈何。面前的都是適齡的世家才俊,如今已成定局,德昌帝不得不提早為沈枳尋找合適的歸宿,來破此局。只是沈枳畢竟不是他真的妹妹,雖然叫了十多年師兄。她是他此生摯愛,他卻要為她挑選夫君,此間心情,一言難盡。東西不多,德昌帝看了大半天卻遲遲沒有進展,連沈千江都忍不住了“皇上,不必一定是殿下的,只要定下和親公主就行,長泰長公主,壽陽郡主都可以的,或者壽安長公主,也不是不可以。”

德昌帝緊蹙眉頭,鬢間的白發好像又多了幾根,沈千江的話並沒有讓他有任何觸動,只是搖頭“千江,提過宜笑的可能,你覺得那些無權無勢,空有名分的公主,處羅會滿意嗎?”德昌帝的聲音低低的,好像吟唱“只要宜笑有可能,突厥便不會滿足於接受別的人。去接宜笑進宮吧。”

沈千江心有不忍“皇上”

“去吧”德昌帝又打開一幅卷宗,仔細的看起來“順便把泊冉也叫來,先在偏殿候著,朕有話問他。對了,這安陽水家的大公子是不是同你一年武舉?”

“是,水既明是當年的武探花”

德昌帝邊看邊問“他為人如何?”

沈千江知道這是幹什麽,所以異常謹慎“嗯,水既明沈默寡言,是持重穩妥之人。只是不夠機變,甚難溝通。”沈千江想了想加了一句“他比臣還大兩歲。”

聞言,德昌帝擡頭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並未做評價,又新打開一幅卷軸“你先去吧”

“是”沈千江默默的退了出去,去接沈枳進宮。而此刻的沈枳,也在考慮同樣的事情,她收到沈楷的來信,信裏說若是沈枳不想嫁給處羅也行,他和沈梓給沈枳物色了幾家青年才俊,沈楷特別提了臨陽墨家大公子,還有江南雷家還有嶺南李家,隨行收到的還有一些畫冊,是這些公子的一些介紹,沈枳草草翻了翻,放下又拿起,這是大哥給她的建議更是通牒,告訴她不要反抗,在提醒沈枳記得當初的話。沈楷對沈枳來說亦兄亦父,沈信對沈枳寵愛有加,很多年裏除了德昌帝的管束教導,沈楷都在沈枳身邊扮演著嚴父的角色,在她不對時斥責,在她走錯時規正,他不同於沈梓的循循善誘,他是修羅場裏殺出來的悍將從來言出必行,殺伐決斷。沈枳毫不懷疑,若是她再有動作,她的兄長們還有更多的後招等著她,他們不會真的傷害她,可是他們不在乎德昌帝的江山抱負,而沈枳在乎。這場兄妹的博弈中,沈枳從開始就輸了,因為她有弱點,被一擊即中。

“唉”沈枳深深嘆了一口氣,又開始翻沈楷遞來的東西。颯颯把糕點放在一旁,為沈枳斟了一杯茶,看到沈枳焦慮為難的樣子也忍不住開口“公主,您就給大少爺寫封信認個錯,求他上個折子幫幫您,大少爺雖然嚴厲,可他素來最是疼您了,您認個錯求求他,他肯定會幫您的。”

沈枳努力讓自己用心的看這些兄長們精心挑選的才俊,可是怎麽都看不進去,也怎麽都不滿意,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她得到過德昌帝的愛,這些人誇得再好與他比起來也平凡太多,怎能入眼?颯颯的話,更是讓沈枳有些哭笑不得“颯颯,這事發展至此,大哥二哥甚至大嫂都在其中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別說求大哥,就算是二哥這次也不會幫我的。”沈枳揚了揚手裏的畫冊“大哥他們就是因為太疼我,才費盡心思布下此局,又怎會改主意幫我?再說此事至今,已牽扯太多,局已開,子已落,殘局不死不休,誰也控制不了了。除非盡快有個結果,否則後續將更難收場。”沈枳已經放棄反抗了,她了解她的兄長們,所以更明白反抗無用,只能順其自然,再求絕地反擊。更何況,兄長們費盡心思也是為她,她為何忍與他們針鋒相對,真的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沈枳嘆氣,嫁一個人就嫁一個人吧,反正有兄長和德昌帝把關,此人不會太差,就算沒有愛情,以她的身份嫁進去,她也受不了委屈。這也是沈楷二人的考慮,如今沈枳不管嫁給誰,都起碼能得一世隨心安穩,若是再任由沈枳給德昌帝賣命廝殺,得罪的人越來越多,身上的價值越來越少,真的變成孤臣孽子的時候,生生被逼成一把利劍的時候,才是淒慘。不說沒有愛情、歸宿、安穩、幸福,到時候怕是他們再神通廣大都保不下沈枳一條性命。兇器都是用完就扔的,誰見過有人把殺了人的兇器珍藏保護的。千百年來哪個孤臣孽子能夠急流勇退的?沒有!都是生生被浪拍死在沙灘上,屍骨難尋。沈楷雖然找過德昌帝了,可是他不信德昌帝,在他看來,德昌帝已然背信,已不值得的信任。何況沈枳走到如今,德昌帝脫不了幹系,有沈枳這麽個傻子忠心為他賣命,他又怎麽甘心放棄這麽一個好棋,德昌帝圍棋下的尤好,沈楷是知道的,所以他和沈梓都不信,當初的談話只是一個預告,如今的才是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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