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選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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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和颯颯說話呢,下人來稟告說沈千江將軍來了,沈枳讓把人直接領進來,整了整手上的東西遞給颯颯“收起來吧,我一會進宮”

“那我去準備一下”

“不用”沈枳止住颯颯“你就不跟著去了,你去把君役接回來,再拿著我的名帖去國學給君役請上半月的假,然後讓白楓馬上把人送往智洲,一定交到二哥和三哥手裏。”

颯颯很是疑惑“公主,你這是?”

“唉”沈枳嘆了一口氣,稍顯疲憊“近段時間京都太亂,君役還小,先把他送走我也放心。”沈枳一方面是怕流言太多,說到君役跟前,孩子會難過,另一方面,她怕還有什麽變故,總之不放心,只要君役不在京都,她就不必擔心,反正她一個人,也沒什可怕的。

剛說完沈千江就來了,沈枳猜到是德昌帝讓來了,也沒等他說話,就直接說跟著他走了,沈千江猶豫好久,想說點什麽,可是最終什麽都沒有說,他素來不擅長安慰人的。兩人一路沈默到了宮裏,沈枳一個人去見了德昌帝。他還在翻那些畫軸,看沈枳進來下意識的收了一下,可是剛收到半路,就猛然反應過來停了下來,又慢慢展開,手下幾經抖落,德昌帝才開口“宜笑,來看看”德昌帝第一次不敢看沈枳的眼睛,她的眼睛裏愛意太純良,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再下不了決心“宜笑,臨陽墨家的大公子與泊冉一年高中,品行純良,尚未婚配。師兄見過他的,是個儒雅有趣的人,相貌也好,你來看看。”

沈枳走過去,看了一眼,這人沈楷也給她提過了,她微微嗯了一聲,掃了一眼德昌帝案上一大堆的畫卷,分成幾摞,展開的有三四個,除了畫像,還有詳細的生平履歷,家世關系。德昌帝手邊的這幾個都是世家公子,尚無妻妾,已有功名且聲明在外,德昌帝又指著另一個“這是安陽水家的兒子,與千江一年武舉,現任平陽太守,你若是覺得不錯,師兄給你把他調回京都。還有這個江南鹽運司的小兒子,也不錯,他的母親和汨羅姑母還是表親,當年他們一家還在公府借住過一段時間,還有印象嗎?”德昌帝習慣性的轉頭找沈枳,看進沈枳瀲灩的雙眸中,一下楞了,後面的話便再也說不出來,他要把她給別人了,還要一個個給她介紹,德昌帝心下一酸,放下手裏的東西,暗聲說道“宜笑,這些條件都不錯。”停了一會才壓下心底的心酸“要不師兄請他們來給你看看,畢竟真人和畫上還是有區別的,到時候你再決定。”

“不用”沈枳終於開口,整間屋子都彌漫著詭異的肅穆“我信師兄,您幫我看吧”

德昌帝一時啞然,艱難開口“好”

這種沈默下,悲傷更加濃稠,沈枳隨意翻了翻德昌帝案上的畫卷,盡量笑著,試圖打破這種沈寂“師兄,怎麽這麽多,比選妃陣仗還大。哪有女子這麽選夫君的,您這麽大陣仗,誰還敢娶我?”一句玩笑的俏皮話,卻沒有得到德昌帝的回應,他臉色肅穆,一本正經,好像聽不出沈枳的玩笑“這比選妃重要”德昌帝嘴角溢出一絲苦笑“能供你選,是他們的榮耀。”

“師兄”沈枳鼻頭一酸,盡力忍住才繼續道“您這樣護著,我會嫁不出去的。”

“不會的”德昌帝溫柔的為沈枳拭去眼角滑落的淚花,一如那個無數個秋夜庭院私語“我們宜笑就是值得最好的。”

再也忍不住了,沈枳輕輕環住德昌帝的腰身,在他胸前悶悶的說“最好的,已經沒有了。”最好的,不會是她的了,她也許值得最好的他,可是卻永遠擁有不了最好的他了。他的妻他的美人他的後宮,也許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如她更愛他,不如她值得擁有他,可是緣分從來沒有天道酬勤,她再好再愛,她也擁有不了他了。而對她來說,既不是他,是誰又有什麽所謂?

一時的沖動,一時的溫存,就像毒藥鴆酒,只能讓人死的更快,這個擁抱不會長久,沈枳不敢貪戀,說完話她就離開,站在一旁,回身擦了擦眼淚“師兄,我聽您的。其實都挺不錯的。”

“好”就像那個擁抱沒有存在過,德昌帝笑了笑,揉著沈枳的頭發“師兄幫你看”

“師兄,我累了,想先回去了”

德昌帝能看到的只有沈枳被遮掉一半的側臉,其實如今兩人相見不如不見“那就回去歇著吧”

“好”沈枳轉身就走,腳下很快,開門的手卻抖著怎麽都拉不開門,德昌帝在背後看著她,眸色深沈,卻一動不動,他比沈枳絕情,因為他比沈枳冷靜。他能看到沈枳抖動的肩膀,他知道她肯定哭了,可是他沒有去安慰,剛剛的情不自禁已經讓他後悔。她會找到一個人把她捧在手心,護在懷裏,在這之前,他先要學會放手。沈枳終於打開了門,跌跌撞撞的走出去了,姿態並不完美,不過這已是她的極限,起碼沒讓他看到她涕泗橫流的樣子。

與突厥的和親因沈枳的參與變得極為受人關註,不僅是京都,各處茶寮飯館裏都能聽到關於這件事情的傳聞,近幾日又有了新消息,說是皇上有意為護國長公主選夫,據說聲勢浩大,能拿的出手的世家公子,寒門才子都在備選之列,據說皇上給長公主辦了一場晚宴,聚集了各路未婚適齡青年,任其挑選。言官有上折言此舉傷風敗俗、不宜進行,卻被德昌帝狠狠斥責。德昌帝金口玉言說了,護國長公主於國有功,於朕有恩,她的婚事皆由她自己做主,甚至有傳聞說,皇上說了,長公主無論看上誰,誰都得娶,並且公主或者,不能納妾,公主死了,不能續弦。當然這話只是謠傳,不過德昌帝備選之人皆是並無妻妾,品行端正之人。只是從來每一個女子嫁人嫁的這麽霸道,拿著一案子的男子,任其挑選,所以流言就越傳越歪,人們總是喜歡誇大其詞,連說誰娶了沈枳就得改沈姓的都有。一時間,關於沈枳的流言,充斥著角角落落,有人說她傷風敗俗,有人說她殘忍惡毒,反正沒什麽好話,當一個人的行為不合大流,總會惹人非議,沈枳不是第一次這麽大規模的被議論,她也不怎麽在乎,反正也沒人敢說到她跟前。柳泊冉約她去樓外樓吃飯,說有好酒等著她,沈枳想著也是無聊,就去了。還是樓外樓的雅間,沈枳到的時候泊冉已經到了,菜都擺好了,何豐也在,都是熟人,也不必拘束,今日樓外樓剛好請了秦淮河的名角唱曲,剛好擅長牡丹園,掌櫃的知道沈枳喜歡,就特地來問沈枳這屋要不要點個曲子,沈枳剛好無聊便說“那就去看看吧”

“殿下點個曲目吧”

“嗯”沈枳想了想“那就游園吧”

何豐看沈枳心情不錯,就起身說“那我去安排”

“別”沈枳笑道“讓泊冉去吧,你何公子太出名了,這地不知道多少人認識你呢。泊冉,別太張揚,不要讓人知道我在這,要不過兩天,師兄案上又要堆一堆彈劾我的折子了,都能當飯吃了。”這牡丹亭是昆曲,宜黃腔,要是被那些老夫子知道沈枳在這點游園,明日又該生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這戲大家都在聽,可是就是虛偽的不能正大光明的聽,藏著掖著,非要假裝正經。泊冉也知道輕重,應了一聲就走了。看臺都是雅間,用帷幔隔開,泊冉挑了二樓中間的雅座,視野好也不吵鬧。兩人一上來,四下一片掌聲,沈枳吃著桂花糕和兩人說“這架勢不錯,怪不得掌櫃的要專門來說一聲。”

何豐也笑道“這可是掌櫃的花大價錢請來的,蓁蓁姑娘一曲萬金,臣,我今日可是跟著您沾光了”這紗幔不隔音,為防隔墻有耳,何豐半路改了話頭。不過這這邊的音還沒傳過去,那邊的音就先傳過來了,沈枳猛地還聽到自己的名字,泊冉兩人也都聽到了,剛想說話,就被沈枳攔下,沈枳微微搖頭,示意兩人不要出聲。可沒成想旁邊的聲音越來越明顯,參加討論的人也越拉越多

“我聽說啊,皇上要把護國長公主嫁給墨修能”

“不是吧,這墨修能也是夠倒黴的,要娶那麽一個夜叉。”

又有一個人插進來說話“呂兄此言差矣,那長公主我見過的,長得挺標致的,看起來也溫溫柔柔的,娶回家說不定是個可人兒、尤物呢。”

“唉,你敢娶我可不敢娶”好像又是剛剛的人開口“多滲的慌,你們知道她怎麽贏的伊洛城之戰嗎?炸壩放水,生生屠了幾十萬人!還有說她喜歡扒人皮,飲人血呢,這是天仙我也不娶”

隔壁的何豐二人已經滿臉憤色,卻礙於沈枳不敢說話,沈枳好像還聽得很認真,臺上又唱起來了,那邊戚戚促促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這長公主也是夠不知廉恥的,聽說皇上把適齡未婚公子都給她挑,你們知道吧,這長公主和咱們皇上那是有婚約的,現在,怕是皇上不想要了,所以急著退給別人呢···什麽呀,我聽說,這長公主和皇上還不明不白的,指不定···就是,這進了宮誰知道有什麽事···那這多大的綠帽子”一陣陣笑聲後,隔壁的話越來越聽不清楚“混男人堆裏···你當什麽貞潔烈女···清白···悍婦···誰知道···”

柳泊冉臉色鐵青,袖中的手陣陣顫抖,何豐也好不到哪去,兩人都不敢看沈枳,他們一路看著沈枳走來,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如今恨不得把隔壁的千刀萬剮,他們也知道,這都不算說的難聽的,市井傳言,難聽的多的是,流言難禁,最傷人心。沈枳知道很多人都在罵她,也知道大家大概說的是什麽,可是真的聽到還是第一次,不管再怎麽冷靜,她畢竟是個女子,倒不是憤怒,只是悲哀,原來她也不是不在乎的。沈枳呼了一口氣,對兩人笑道“看戲吧”

“殿下”

沈枳淡淡道“說的人不止他們,你能每個都殺了嗎?看戲吧。不要告訴師兄。”

“是”他們什麽也為她做不了,能做的只有聽她的了。沈枳不想去追究,不是大方,不是不在乎,只是不想因她的態度讓德昌帝更難做,更愧疚。她若在乎,德昌帝的愧疚會更深刻,為了這幾句流言實在不劃算。

當晚回去沈枳便病了,昏昏沈沈,高燒不退,多日緊繃的一根弦終於一下斷了。她難過,她怎麽能不難過?若說她最初是為了沈家為了心愛的人,可是幾經生死,無數場戰爭,後來越走越遠,她也是因為心裏有天下,她放棄一切守護著的子民,卻在指責她在戰場的殘忍。沈枳很委屈,夢裏的她獨自一人站在高臺上,底下有很多人,都在指指點點的罵她,他們要燒死她,要殺了她,他們中有為她所殺的狄兵,有在那場洪水中枉死的狄人,有大魏千萬學子和無數百姓,他們誓不兩立,卻都要殺了她,沈枳不知道為什麽要殺她,她很恐慌,她到處在找人救自己,卻發現沒人能救自己。她孤零零一人站在臺上,人群的吶喊將她的辯解完全抹殺,沒人聽她說什麽,他們有的甚至不知道沈枳是誰,可是他們都要殺了她。當第一個火把扔上來的時候,沈枳的身邊出現了一堆蔓草、柴火,火把越扔越多,怎麽躲都躲不過四下的大火,那麽熱,那麽痛,火苗倏忽向她襲來,她避無可避,熊熊燃燒的大火外,是好多人好多人得意開心的笑臉,扭曲的越燒越旺。

“你們為什麽這麽開心?為什麽要殺我?我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了你們呀,為什麽你們都還要殺我?”沈枳的吶喊沒有人聽,她只能自己孤獨的質問“為什麽?”為什麽都要指責她,婚約不是她定的,她也想嫁他的,可是他不願意娶呀,她沒有要嫁誰的,是別人逼自己的,為什麽那些逼自己的人如今還能冠冕堂皇的來指責自己不知廉恥?沈枳奮力的吶喊,換來的只是越來越炙熱的笑聲和大火,她好害怕,四周有那麽多人,卻沒有人跟她站在一起。熱,好熱!痛,渾身都痛!誰能來救救她,哪怕聽她說一句也好。哪怕只是陪她站一會也好。

“殿下,殿下”颯颯進來叫沈枳起床,卻發現沈枳燒的滿臉通紅,眉頭緊皺,像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整個人縮成一團,囈語著根本聽不清的話“來人,來人,快去請大夫”

護國長公主病了,好像還病的很嚴重,公府昨晚的動靜,整個京都都聽的明明白白。有人說是因為沈枳不想為國和親,所以裝病,也有人說因為她殺的人太多了,冤魂索命,也有人說作孽太多,報應不爽···流言蜚語,甚囂塵上。德昌帝也知道沈枳病了,據說病的很重,他派了太醫去看,太醫回來說她真的病了,病的很重,郁結於心,高燒不退。他從早上坐到下午,卻邁不出一步去看一眼,這道門,這堵墻,就像是跨不出去的枷鎖,如此沈重。

“皇上”何豐供職中書省,起草聖旨,禦前侍墨都是本職,何豐今日專門換了輪值進宮,他看著德昌帝靜坐了許久,終於開口“去看看殿下吧。公府上下除了下人,就她一個人。您,就去看看吧”德昌帝還是沒動,何豐嘆氣“皇上,除了您,怕是也沒人會去看殿下了。殿下,很不容易。”說完何豐就退出去了,他開口已是僭越,德昌帝已不是當年的含章了,他是他的朋友,可首先是君臣。

德昌帝沒有回答何豐,可是何豐的話卻深深印進心裏。他其實也想去的,只是需要一個肯定。他坐在這想了很多,想起來很多,那些年,她還很小的時候,會撒嬌會鬧脾氣,還會背著他威脅程墨,她每天跑跑跳跳,哭哭笑笑,圍在他身邊、扒在門檐上喊師兄,一個轉身就能看到她嫣然巧笑,一個擡頭就能看到她宜喜宜嗔。一晃都這麽多年了,這幾年,他們不常見,見了也甚少見她笑,就算是笑也是淺淺的淡淡的,笑意怎麽也到不了眼底。他們之間的話也越來越官方,談天下,談軍政,可是卻越來越少談自己談對方,他甚至不知道她這幾年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不知道她認識了誰,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不知道她怎麽從茫茫雪山中走出來,不知道她怎麽度過了那麽多無人陪伴的夜,她什麽都不說,他竟也忍住了什麽都沒問,真的什麽都沒問。沒問過她可傷可痛,可會難過,可曾後悔。如今的局面,他不怪沈家兄弟,他不值得信,確實不值得信任。他說過的,他都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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