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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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京都最熱鬧的新聞就要屬於北安公沈家了,前幾年北安世子為娶一江湖女子拒絕了平王的千金,為此還放棄了世子之位,帶著妻子另立門戶,放棄了錦繡前程,遠走邊疆,至今還是權貴圈一道奇聞。這還沒過幾年呢,北安公在和談的重要時節竟被人下毒害死了,這陵寢剛被安泰郡主運回京都,屍骨還未入土,汨羅大長公主竟然一頭撞死在了太後的壽和宮,與此同時,沈家二公子沈梓是斷袖的傳言,傳的沸沸揚揚,人盡皆知,傳聞的源頭還是沈家自己人。而安泰郡主和皇上的婚事,也因為家裏新喪和太後的關系,有點無限期延遲的意思,偌大的北安公府一時間竟只剩下弱子幼女,真是應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話,現在隨便坐在哪個茶樓裏都能聽到關於北安公家的各種傳聞,真真假假。特別是關於沈梓的各種消息,每天都有不同的新版本,沈梓年少成名,譽滿天下,一芥公子的才名在文人中甚受推崇,誰也沒想到這樣的人會是個斷袖!這樣的醜聞,就算是秘而不宣,當事人的下場也不會好,更何況鬧得這麽沸沸揚揚。大家都在等著看熱鬧呢。要不是沈家父母,沈梓的事情早就壓不住了。

這眼看著沈家新喪過了,熱鬧來了,大家都伸著脖子等著看處置,看沈梓的下場呢,誰也沒想到沈梓死了,當事人就這麽突然的死了。

沈梓和這場傳聞中另一個當事人胡弋陽在秋山寺死了,殺人放火,連屍首都沒有,在大家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沈家和胡家給二人建了衣冠冢,秋山寺主持凈空法師還親自給二人超度亡魂,大火後收斂的灰燼就放在秋山寺安置著。這兩家動作快的,好像這世上根本沒那兩個人來到過,他們轟轟烈烈地來悄無聲息的走了。他們的前半生如此耀眼奪目,卻中止的這麽突然,想起來就讓人如鯁在喉,好像一首曲子唱盡前奏卻忽然沒有了高潮,只留下無盡唏噓。

胡家還好,沈家上下,就只餘沈枳一個女子,送走父親、母親,接著又獨自一人送走了兄長,帶著一個黃口小兒,在公府偌大的院子裏嘗盡離別,憶盡無常。

沈梓下葬後,沈楷緊接著便回戍雁門關了,他們夫婦已不屬北安公府的人了,長留在公府也不合適,沈楷又身兼重任,雁門關並不安穩,他作為守將,自然不能長期滯留京都。更何況,現在對他們來說,雁門關才是他們的家,他們二人幸福的小家。

沈枳帶著君役在城門口目送著他們夫婦遠去,馬蹄揚起一陣塵土,背影漸漸都再不可見了,君役這次已經不會哭了,只有緊緊握著的拳頭和倔強的唇線還展示的他的在乎和難過。沈枳斜斜的瞥到君役的表情,只能在心底默默嘆息,人生很多時候,有些東西註定不能擁有,從出生就註定了。就像沈梓註定一生不能給愛人一個名分,君役註定這一生父母請淡泊,而她註定這一生離不了詭譎的權利旋渦。他們拉著手站在城門前,送走了這世上最後的與他們血脈相連的人,自此這波橘雲詭的京都於他們二人再無血親,除了彼此。

煢煢孑立,禹禹獨行。

北安公府,寂靜的不像活人的居所。沈枳等了很久了,起碼她覺得很久了。從母親死後就在等,沈梓死後,她知道快了,沈楷也走了之後,她明白,終於要來了。

沈枳讓人打開祠堂,隨時候著,第一天沒有動靜,第二天沒有動靜,第三天,終於有人在張望了,第四日,一群人上門了。她早有預料,連驚訝都不必“把他們都帶到祠堂吧,我一會過去,把君役也帶過去。”

來的比她預想還要遲一些,看來也是自己太高估他們了,沈枳安靜的吃完飯,換了身衣服才慢悠悠的過去。祠堂已經有一堆人了,君役看到她就掙脫了乳娘向她跑過來,直沖進她懷裏。沈枳安撫的拍了拍他的手,帶著他走了進去,在主位上坐下

“參見郡主”

“都起來吧”沈枳聲音懶懶的,對面前的一切都好像不甚在意“母親早已說過北安公府與清河沈家自此再無關系,今日族長上門又所為何事?”

“郡主,當日之事是老朽不對,沖撞了大長公主。公府和清河宗家到底說都是一家人,二公子的事情老朽也甚感悲戚,今日來一是為了給公爺長公主和二公子上柱香,二來也是為小世子。”沈家族長說到這就停住了,看向沈枳,可是沈枳瞇著眼睛並無反應,他等了一會,一咬牙繼續說道“如今小世子尚且年幼,公府又無人可教養照料,郡主,不如還是將小世子送到宗學吧,小世子將來是要襲爵的,禮學不可廢”

所有人都屏氣看著沈枳,君役在一系列的打擊中已經模糊知道了一些事情,聽到要送他走,馬上緊張的拉住沈枳的手,眼裏霧氣蒙蒙,沈枳手下拍著他,眼睛擡起來看向族長“說完了?”無人應答“公府還有我”沈枳並沒有再糾纏脫宗的事情,真的鬧到那一步,兩敗俱傷罷了,她可以不在乎,可是不能不為君役考慮,在他手上脫宗,他終生都會為人詬病的。

不過君役,她是絕不會交給宗家的“我是公府的嫡長女,是君役的親姑姑,難道還不夠資格照料君役嗎?”

沈枳聲音不大,甚至帶了些淡淡的疲憊,可是沈家族長知道,她不好惹,他謹慎斟酌道“郡主自然是可以教養小世子的,老朽只是擔心郡主與皇上成婚後,小世子在公府無親人照料。學不可廢,禮不可弛,小世子正是開蒙的年紀,送到宗學教養正是合適。”

沈枳沒有反駁,還讚成的點了點頭“族長所言也是不錯”

本家人立馬高興起來,只要沈枳松口,世子就可以帶到宗家了。可是說到這,沈枳沒下文了,還拉著君役起來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下“父母屍骨未寒,兄長含冤不白,沈家有仇要報,有冤要伸。不孝女沈枳在此起誓,大仇不報,沈家紅幔不升。”沈枳、沈君役背對著所有人跪在靈位前,背影堅毅、蕭索。說完後她就拉著君役起來往出走“族長,這下您放心了?我還請了安遠候還有程墨程大人見證,已經在外面候著了,請吧。”

外面已經擺了一排椅子,程墨和胡老侯爺都在坐著了。沈家族長這才明白,沈枳早有準備,看著沈枳的背影,他有怨恨有嘆息,可是到這會了,也只能先看看沈枳到底要幹什麽了,他不相信沈枳真的能為這麽個小侄子放棄自己一生,而且就算沈枳願意,還有皇上呢,他雖震驚但卻不害怕。

程墨是先太子幕僚,又跟隨今上多年,朝中重臣,聖上心腹,他能來,那就代表的是皇上的態度。安遠候是國之功臣,胡家也是百年世家,根基深厚,就算是先皇對這位老侯爺也禮遇三分。沈枳請了這二人來,是逼迫也是震懾,她在給沈家的人說就算公府只剩下她一人,也欺不得,辱不得。

這二位在外面等著,宗家的人自然不能強逼,他們一人代表皇上,一人代表京都各個世家,有任何話不對,傳出去都是損的沈家的聲譽。

一行人出來,沈枳連寒暄都直接跳過,沒有給本家任何反應的機會,直接開口“老侯爺,程大人,今日我請你二人來是為北安公府和我沈枳做個見證。沈家宗族的各位叔伯也都在,家父家母已亡,兄長也橫死火場。世子君役尚且年幼,仍需照料。長兄雖為君役生父,可是畢竟撫養君役,於禮不和。如今公府上下,君役也就只剩我這麽一個姑姑了,也為了讓大家放心,今日,就請二位給我做個見證。我,沈枳,會照養沈君役,一直到他及冠襲爵,在此之前,沈枳不談婚,不論嫁。”

在沈家族長的預料之內,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便是皇上的人,程墨一下站起來,全然不見往日平和“郡主”

沈枳看向他,眼帶乞求,意志堅定,及時截住他未出口的話“子語,你我相識多年,別的話我就不說了,今日,麻煩了。”

沒有人說話,沈枳已經說完了,別人不敢應,不敢插話,沈枳的婚嫁,不是她一個人的事情,也不是沈家一家的事情,她有婚約,還是和當今皇上,她的婚嫁,又豈是她一人說不嫁就能不嫁的,那是先皇定下的婚事,誰敢給她做這個見證?沈枳也不急,她也在等,說這些話是決心也是對宗家的震懾,告訴他們絕了要帶走君役的心思。是在宣誓她不懼魚死網破的決心。她當然知道這見證沒人敢做,她提前已經給宮裏送過信了,就等皇上的回話了,她相信他,他們是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能相信彼此就像相信自己一樣,這是十幾年的默契。

就這麽幾方靜坐著,沒人說話,連呼吸都是最輕巧的,細微的,最輕松的卻是當事人沈枳了。時間一分一秒的過,漫長的像一生一世,終於有人打破這詭異的沈默的時候,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氣

“郡主,宮裏竹公公來了。”

“請”

沒有人想到沈枳會這麽決絕,壓上唯一的籌碼,也要下定這盤死棋,而活子在宮裏,在皇上手裏。沈家內部的事情皇上沒法插手,可是沈枳的婚事,皇上是另外一個當事人,他當然能插手,而且能全盤說了算。程墨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初夏的涼風裏也濕了衣襟,渾身一個激靈。他看向沈枳,看到沈枳定定的坐著,沒有焦急,沒有情緒。多年相識,自然熟悉,他明白這是沈枳的一個局,他們所有人都是棋子,如今已然入局,只能任由擺布。劍走偏鋒,不留餘地,這樣的人易傷亦逝,不是好兆頭。他是沈枳半個老師,他了解沈枳,沈枳的性子執著偏激,又無懼無畏。以前無有大礙,因為有太多人給她兜著了,而且她也不需要魚死網破的幹什麽,她想要的都能有,以前的她,真的是這世上少有的幸福幸運之人。可如今沈家遭逢大變,沈枳的偏激更甚,劍走偏鋒,魚死網破,不全勝則全亡,太過冒進了。程墨微微嘆氣,盡管被利用,可是他對她討厭不起來,逢此大變,她一個女子,百般計劃,千般謀略,不過就是為了保住一個家罷了,說起來也是可悲。人生之無常,如今的沈枳怕最是有發言權了。

“皇上讓雜家來傳口諭,安泰郡主要為父母守喪三年,婚事推至郡主喪期過後,至於小世子,皇上說了,小世子是忠臣之後,皇家理當照料,遂特許入宮裏進學,暫由郡主撫養。三年後再做議處。”

一切已成定局,算計了所有,連感情都算計在內了,幸而一切終於塵埃落定了,沈枳想睡一覺,真的只想睡一覺,沒有任何打擾的睡一覺。多麽希望睡一覺醒來發現一切都是夢境,而她還在北疆幸福的等著愛人來迎娶,家裏依然父慈子孝、其樂融融。

帶著君役送走一個個送走所有人,最後只剩下程墨,兩人對視良久,最終沈枳別開了眼,程墨面上帶絲無奈的苦笑,作揖“郡主,讓臣給一芥上柱香吧”

沈枳低垂著眼眸,盯著地上新雨過後的水窪“不必了,人死如燈滅,前塵俱已消,這香上不上已無差別,何必多此一舉,徒惹傷感。”

“好”程墨心底的疑惑得到印證,他不相信沈梓死了,沈枳的話模模糊糊,卻給了最好的結局,前塵已消,卻得新生,故不必吊唁不必香火,更不必傷感,不必懷念。他也不再糾纏,君子之交,止於此,不可再進“郡主所言有理,那就不必了。臣,臣可否邀郡主手談一局?”

沈枳擡眼看向他,笑了,笑的了然“當然,走吧,去東苑吧。”

兩人執棋對坐,還像多年前一般。一方石桌,兩人相對,熟悉的畫面再現,卻已是隔了十餘年光陰。

棋盤上尚無一子,沈枳在等,等程墨說話,程墨在想,想如何開口,想該不該說。他下了第一子,沈枳跟著下了一子,程墨又下了一子,你一子我一子,倒是久久無人說話了,好像真的這一盤棋才是最終要的目的。直到沈枳提起一子,程墨把手上的棋子全放回棋婁中,微嘆氣“郡主,這步棋太過冒險了。”

沈枳揚了揚手裏提起的黑子“可是,贏了,不是嗎”笑的有些挑釁

“魚死網破,九死一生,值得做嗎?”

“死中求生,敗中取勝,何不一試?”

“一朝不慎,滿盤皆輸,不怕嗎?”

“引頸就戮,任人宰割,更可怕。”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了微微的嘆息,嘴角挑釁的笑容也早已隱去,只留下蕭索和寂寥。

程墨微微搖頭,有些話已經不必再說了,他知道她明白,只是她有自己的選擇,他不能因為她沒有選擇他們希望的路而責怪她,畢竟他們也不能經歷她經歷的事“郡主,皇上很在乎您”他頓了一下“臣等之心,亦如陛下,還請郡主千萬珍重。”

沈枳眼眶微濕,鼻子瑟瑟的,也把手上為數不多的棋子放回棋婁,沈默點頭“子語,謝謝你,如今還能同我講這些。”

“太子令之事,郡主已是眾矢之的,鎮北軍權,爭議紛紛。臣知道郡主有自己的打算,如今,臣只有一言相贈: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小世子才是重點,如今郡主既已保下小世子,當為小世子多加謀劃,方可圖以後。”

“我懂,多謝你,子語,多謝,真的多謝”

他沒有再推辭,這謝他受了,不過不是為了今日,而是為了以後“郡主,進宮去見見皇上吧,他很擔心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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