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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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古恪已經命人擺好飯了,就等沈枳了。看沈枳進來一幅受到驚嚇的樣子,古恪也沒湊過去,直接去餐廳等他們了,說實話,他見到沈梓的時候也下了一大跳,也猜到沈枳的反應,多年都沒見過沈枳那樣的傻樣了。沈梓安撫好沈枳才帶她過來,剛才那個光頭視覺沖擊太大了,沈枳都沒註意沈梓的腿,這會往外走,沈枳才感覺不對“二哥,你的腿?”

胡三沈默下來,渾不見剛才的嬉笑,沈梓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摸著她的頭“有些傷,沒什麽大事,一會二哥再給你解釋。”沈枳蹲下來,隔著外衣摸著沈梓的腿,擡頭看他“二哥,是這嗎?”

“嗯”沈梓拉起她“好了,知道你心疼二哥,先吃飯。”說著就拉起她走,可是看著她二哥一跛一跛的走,沈枳心裏就是不舒服,她二哥一直是那麽完美,這種缺憾不該出現在他身上,讓人心酸,沈枳趕緊趕上去扶著沈梓,沈梓無奈看了她一眼,由著她扶著,這樣孩子心理能好受些。

席上都是自己人也不計較禮數了,沈枳心裏有事,話不多,古恪本來就話不多,一直在說的就是胡三了,他添油加醋還帶音效的講了自己和沈梓一路的遭遇,沈枳大約聽明白了為何變光頭“意思是你們一直假扮和尚啊?二哥我知道,扮和尚還可信些,胡三哥,你,有些困難吧?”

說到這胡三也是惆悵“是有點,我被阿梓灌了一路,現在都能背下來法華經,從小到大沒背過那麽難背的書。”

沈梓懟他“你從下到大背過幾本書?”

胡三渾不在意“那倒是,我也沒背幾本。所以在山裏的時候我還扮和尚,出來了,怕我穿幫,我就不用扮了。”

在胡三的調和下,飯吃的很是愉快,沈枳這段時間想的太多,很久沒這樣了,吃完飯,沈枳先給古恪請了安“師兄”沒等沈枳說,古恪已經非常懂她的說“你們兄妹好久不見了,晚上好好說說話。一會師兄還要和千江他們說事,就不陪你了。”

沈枳拉著古恪的袖子,仰頭看他“嗯,師兄最好了”

“小丫頭”古恪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心裏卻甜滋滋的。

吃完飯沈枳就拉著沈梓,好多話要問他,好多話要對他說,沈梓任她拉著到屋子裏,連胡三都趕出了沒讓進來,颯颯也在外面守著,屋裏就兄妹二人,沈枳趕緊問“二哥,你的腿怎麽回事,怎麽傷的?多久了?看了嗎?能好嗎?”沈枳摸著他的膝蓋“疼嗎?”

他們是兄妹,流著同樣的血,連相貌都分享自同一對父母,這種血脈想通,任何感情都替代不了,沈枳是家裏最小的,家裏人從沒想過把她牽扯進朝堂風雲裏,可是誰知人算不如天算,最後他的妹妹竟然是這皇權輾軋裏牽扯的最深的人“好了好了,一下這麽多問題,二哥總得一樣一樣給你說”沈梓給慢慢的像在講別人的事一樣在胡三的基礎上給沈枳補充了他這一路的歷程,沈枳大約算了一下“那您的腿傷了一年多了?”

“嗯,差不多”沈梓揉了揉“影響不大,好了,別這幅表情,我都習慣了。”

沈枳皺著眉還是不舒服“等回了京都,再找人看看。”

沈梓順著她“好,都聽你的,能繼續了吧?”

“嗯”沈枳也被她哥逗笑了“接下來您就去了簡州?”

“嗯,在簡州呆了有一個月,後來張大人回成都府述職,我就隨張大人到了成都府,一直住在張大人府裏,所以殿下在簡州沒找到我。”沈梓喝了一口茶繼續“說來也巧,這張大人兄長是成都府城防軍統領,我在合適的時間我向張大人透露了我的身份,蜀中之戰形勢漸漸明朗,蜀中舊臣許多都想另尋出路,我給了張大人機會,他也給了我一些幫助,後來我聯系上了殿下在成都府的線人,在殿下破城中也略盡微薄之力。之前怕洩露行蹤,就沒讓殿下給你說我的行蹤。”沈梓講的簡單,可是沈枳這個局外人都能想象其中曲折危險,算盡人心、時機,才能在最合適的時間下做出決斷,如果是她,她不行。沈梓不太願意多說他在蜀中的事情,便把話題遷到沈枳身上“之前蜀王突襲洛陵,你當時也在洛陵吧?”

“嗯”沈枳點頭“我沒什麽事,不過洛陵太守張柏,我的護衛長白楓,子語他們都有受傷。”

顯然這個回答不怎麽合沈梓的心意“宜笑,有心事?你今日進來就覺著不對”

沈枳驚訝的擡頭,又了然的笑了,有些苦澀,又有些放松,就知道二哥會看出來“二哥,我不知道從哪說起,這一路經歷了很多。”

“嗯”沈梓給沈枳一杯熱茶“天涼,暖暖胃。慢慢說,不急”看沈枳喝了一口“我聽殿下說,洛陵守城戰後,你一直情緒不太穩定。”

“啊?”沈枳也楞了“師兄?哦,不是的”沈枳哭笑不得的搖頭“在撤離的時候,我殺人了。後來一直噩夢連連,不過早都好了。師兄應該是誤會了。”想起那日帳篷裏的對話,沈枳有些洩氣,怪不得面對她種種怪異,古恪什麽都沒問過,原來是以為她心理有陰影。想到這些沈枳又有些慶幸,也還好古恪什麽都沒問,若是問了她又該如何“二哥,我不知道如何和師兄說這些。”沈梓看著她,並沒有追問,靜靜的等著她開口。“二哥,你知道世子妃嗎?”

“世子妃?”沈梓的眼神有些怪異“知道,怎麽提起她了?”

沈枳並沒有註意到沈梓的異常,自顧想著該如何說“世子妃的事情讓我恐懼,二哥,你知道嗎?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世子妃的今日會是我的明日。”

“怎麽會這麽想?”

“很奇怪對嗎?”沈枳皺著眉頭看著沈梓“我也很奇怪我為何這麽想,可是我就是害怕。我們都是女子,家世不錯,未來明朗。可是很脆弱”桌上的燈光一閃一閃的,沈梓還不太明白沈枳的意思,可是心裏有感覺好像知道,沈枳的聲音低低的,帶些迷茫和遲疑“就是擁有的一切都很脆弱,完全掌握在別人手裏。世子妃一身榮辱在世子,我一世安穩在師兄,其實都一樣。她很可憐,二哥,她很可憐”沈枳的眼底帶些許水光,逆光的地方顯得有些朦朧“我想到她,我很害怕。世子妃的結局,有師兄在推波助瀾,他們商議那天,我就在屏風後。”沈枳越說越急“沒有人去想她結局,沒有人在意的,她的一生就像一個笑話,就因為她是個女子,她自己無力反抗,二哥,你說,我,我無與她其實並無不同。”

沈枳的聲音散在深秋的寒風裏,就著燭光的火熱,一絲不剩。沈梓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女子,他沒有想過,沈枳的質問,她的疑慮他不能為她解答,她的心結在那不能改變的事實,和沈積了千年的規矩倫理,沒人能替她回答,除了她自己“宜笑,想去看看世子妃嗎?”

看?去哪看?沈枳疑惑的看著沈梓,沈梓直接拉起她“走,二哥帶你去看看世子妃。”深秋的夜晚風涼的入骨,落葉撒在院子裏,不小心踩到還有些聲響,像是生命的送別曲,沈枳不知道沈梓要帶她去哪,一路走了很遠,蜀王府的宅子真的很大,彎彎曲曲的越走越偏,沈枳已經不知道回去的路是怎麽樣的了,經過無數個拱門,跨過一道小橋,對面是一件院子,不大,在王府的繁華中顯得有些破敗不堪,這會時節了,還有微弱的燈光。沈枳疑惑的看向沈梓,沈梓放開她的手,對著那個院門擡了擡下巴“去吧,去看看?”沈枳沒有動,又看了看那個院子,並不像墳場呀,沈梓怎麽會帶她到這來看世子妃,難道是世子妃生前就住在在“這裏是?”

“走吧”沈梓無聲的笑了笑,擡手就推開了木門,木門吱吱呀呀的,顯然是多年無人居住了,一聽到門響,一會就跑出來一個丫頭,年紀和沈枳差不多大,看到沈梓後,戒備的神情就放松了,顯然是認識的“公子,您怎麽來了?”

沈梓向屋裏看了一眼問“夫人睡了嗎?”

“沒有”那丫鬟搖搖頭“我去叫夫人,公子稍等。”

“不急”沈梓止住她,把沈枳拉倒前面對她說“夜深了,我就不進去了,這是我妹妹,她想找夫人聊聊。我在外面等就好。”那丫鬟看著沈枳一臉疑慮,不過還是對沈枳說“小姐,這邊請”

沈梓在她耳邊小聲說“裏面就是世子妃,進去你就知道。”好奇心驅使沈枳跟著那個丫鬟走進屋子,陳設簡單,桌上還有繡花的架子,一看就是女子得住所。沈枳等了一會,從裏間出來了一個女子,一個懷孕的女子,未施粉黛也可窺見天姿,氣質沈靜,一雙眼古井無波,細看卻又帶些許水光讓人憐惜,看到沈枳這個陌生人也不奇怪,那丫鬟在她耳邊說了什麽,她點了點頭就讓那丫鬟出去了“郡主,請坐,寒室簡陋,郡主勿怪。”

沈枳驚奇的看她,她怎麽知道自己,那女子好像知道沈枳所想,淺淺的笑著,笑意細碎在眼底,整個人像一塊璞玉,圓潤溫和毫無攻擊,扶著有些不方便的身子給沈枳行禮“民婦連氏”

連?這個姓氏並不常見,沈枳所知就是連南一家,面的女子,說她姓連,是誰,難道是?可是不對,沈枳立馬否決,那個人死了,天下都知道。那個女子像是知道沈枳疑慮“民婦連穎。”

連穎,連穎,她知道就只有“你是世子妃?”

“以前是”

“可是”沈枳指著她“可是,你不是已經”看她扶在肚子上的手,沈枳更疑惑了“你懷孕了?”什麽都不對起來,世子進京已有一年有餘,世子妃怎麽會懷孕,這孩子是誰的?沈枳猛地睜大眼,想起之前的傳言,難道是真的,那現在,沈枳驚訝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對面的連穎倒是鎮靜,並無悲傷的證實了沈枳所有猜測“對,世子妃死了。這孩子不是世子的。”

“那”沈枳想問又馬上克制住自己,不能問,這是她的私事,更是傷心事,沈枳大概猜到一些,可是還是不清楚,可是她知道不能問面前的人,看她那麽溫柔的扶著肚子,提起來孩子臉上都有加深的笑意,好像並不如沈枳想的那般悲憤自己的遭遇,她對沈枳說“多虧沈二公子還有九殿下,民婦才能得以保全這個孩子。”她沒有問沈枳的來意,也沒有提那場舉國震驚的家變,像是那些拋棄,那些□□,那王府門前的橫劍一刎,都與她無關。沈枳不知道為什麽,也想不明白,她迷迷糊糊的和她說了幾句,迷迷糊糊的來迷迷糊糊的走,沈梓就在門外等她,看她出來就隔著門和連穎告辭,帶著沈枳原路返回。沈梓腿腳不便,走的很慢,沈枳神情恍惚,萬般思緒不知從何理起。回到房間,天很完了,沈梓把她扶著坐下,給她講了這個事情的始末,不帶立場,不帶評判的講了沈枳所有的疑問。

沈梓隨張大人到了成都府,在合適的時間給了張大人他身份的暗示,兩人達成了互惠互利的默契,在張大人還有幫助下,沈梓秘密見了一些有意向的蜀地高官,或多或少達成一種暫時的契約,後來沈梓聯系到古恪在成都府的線人,就開始和古恪的通信。知道了古恪的計劃,沈梓也覺得不錯,還暗中讓人調查世子妃,才得知蜀王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對連穎的所作所為,更難以置信的是連穎懷孕了。這個爆炸性的消息讓古恪他們看到希望,古恪他們立馬改變了計劃,準備把這個消息透露給連南,以此來離間連家和蜀王關系。就在這個時候,連穎找上了沈梓,不知道她從何而知沈梓的消息,她聯系上沈梓,說她願意配合沈梓,還說她有把握説服自己父親,要沈梓去見她一面。沈梓猶疑很久,怕這是陷阱,可是收益是巨大的,沈梓最後還是決定見連穎一面,連穎承認沈梓她懷孕了,孩子不是世子的而是他弟弟的,說她願意寫信向連南求助,也會勸連南歸順朝廷,幫助朝廷和平拿下簡州。要求是她想活下來,而且想保下這個孩子。沈梓和古恪商議後答應同連穎聯手。先由她寫信像連南說明一切,再由沈梓派人散播謠言。連南得知一切,急火攻心,立馬趕來成都府,他不信蜀王知道並且默許他兒子對連穎的這般侮辱,他必須找蜀王問清楚,可是連穎的肚子,蜀王的閃躲都讓連南死了心。之後在沈梓的安排下,連穎詐死,因為她懷孕之事不可外漏,再加上連南態度強硬,根本沒敢讓人驗屍,大家都以為連穎不堪侮辱自盡身亡,連連南都以為是他的懦弱讓女兒走上絕路,秘而不宣,草草辦了喪事,這時候沈梓派人將連穎換出藏了起來。連南以為女兒已死,滿心愧疚,各種謠言喧囂塵上,眼見自己女兒身死還要受此侮辱,而作惡之人還逍遙法外,悲憤之下連南便鬧上朝堂,要殺了蜀王三子為連穎報仇,為連家洗刷恥辱。可是蜀王疼愛兒子呀,他百般袒護推諉,別說懲治了,從頭到尾連南連那個殺千刀的一面都沒見上,連質問都不能,無奈之下,急火攻心連南便病倒了。這時候沈梓他們才向連南透露連穎未死,並安排父女相見。連穎淚眼朦朧,挺著肚子拼死相勸,陳其利害,連南也是對蜀王所作所為死了心,終究被連穎說動,同意了沈梓的計劃,本來說好連夜返回簡州,自簡州起兵討伐蜀王。可誰也沒料到這位大將的忠心,他先是說自己在成都府還有事,不能馬上走。於是寫信給蘇元冬說他已對蜀王死心,為百萬將士未來,有意歸順,還拜托沈梓好好照顧連穎。第二天連南說他要去看看蜀王,君臣一場算是告別,可誰知,這位老將軍他去了就再沒回來。他一面心疼女兒,一面也放不下自己效忠多年的君王,哪怕君不仁他終究沒能不義,兩相權衡,連南沒告訴任何一人,便那麽悄悄的悲壯的自刎在蜀王面前,百官見證,噴薄的血刺痛額每一個人的神經。他成全了一世忠義,留下了無數唏噓。後來的事情就像沈枳知道那樣,蘇元冬在簡州兵變,古恪帶人一路拿下了成都府,蜀王自盡,同他的臣子連南一樣自刎於宮門前,繁華落盡,只餘一抹殘陽如血。

這些事沈枳都是第一次聽,沒想到其間竟有這麽多彎彎繞繞的往事,連穎沒死,可是死了父親,沒了往昔,還還懷著仇人的孩子,回想剛剛見連穎的樣子,沈枳完全想不到那個女子經歷了這麽多事情“二哥,世子,不,連穎以後怎麽辦?”

沈梓“連穎小姐心性堅韌、足智多謀,難得的是為人通透,歷經世事卻無怨無恨,看得清,放得下。殿下答應帶她到簡州,後來的她也沒說,想必她自有主張吧,自此世間再無世子妃了此人了。”沈梓不知如何回答沈枳的問題,於是帶她去見了連穎,他感覺連穎會給沈枳一個答案“宜笑,你說你見世子妃遭遇推己及人,對以後深感恐懼。二哥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你,見了連姑娘,你可有答案了?”

沈枳搖頭又點頭“我不知道,好像明白什麽又好像什麽都不明白。”

沈梓笑了,像那神龕裏的佛像,帶著憐憫疼惜卻冷淡清醒“亙古以來,女子依附於男子,喜怒哀樂,榮辱得失皆在父兄夫家一念之間,一生以恩寵立世,難有改變。你能思慮至此,二哥深以為榮。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可登上蜀道者並非無人。連小姐得以自救,二哥曾問她為何留下那個孩子,她言子女融父母骨血而成,既有其父血脈,更得其母肉骨,那是她的孩子,無論其父是誰。宜笑,若非她堅持,今夜二哥帶你所見只能是青山白骨,一地寂寥了。恐懼開不出智慧的蓮花,彼岸亦只居自救人。”看沈枳緊緊抿起得嘴唇,沈梓知道她會明白的,他慶幸驕傲他的妹妹在錦衣玉食的堆砌下還能坲過一切繁華看到純真本質,她的問題有太多答案,最極致的例如武後的女權,沈枳不會也不能,因為有古恪,她鬥不過他,也不會與他鬥,下場不會好。他給沈枳一種思路,自救,奮鬥,不放棄不恐懼,就像連穎一樣,而沈枳的未來會比連穎更精彩。沈梓看著思考的妹妹,也許,不,應該,他的妹妹會比他所料想的更好,她已經在思考一種萬千女子都未在思考的命題,此念一起,已註定她的一生已不再碌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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