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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孤勇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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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從夢魘中悠悠轉醒, 賀重霄再睜開眼時已是日上三竿,近午的日光照入屋內,刺得賀重霄因昏睡數日而不習慣光亮的雙眼一時迷蒙得有些睜不開。

賀重霄擡手至眼前蔽去大半日光, 輕咳兩聲, 有些費力地支起身來下了床榻, 因回京後這幾日的昏迷, 他的腳下仍有種踏在棉花上般的虛浮。他踉蹌地踱到桌邊,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那碗米粥,顯然早已涼透。

守在邊陲的這九年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不過是彈指一揮。直至不久前的那一役, 一柄長.槍從他肩胛穿透, 差幾寸便要直擊他的心臟時,賀重霄才因傷病被迫還京。馳騁沙場的這麽多年, 累積的那些雜七雜八的新疾沈屙仿佛借著這趟鬼門關一瞬激發, 病魘一齊纏身,讓他身心俱不得安寧。

成婚後的這些年,賀重霄與盧氏幺女盧知秋相敬如賓, 卻相待甚淡:他出征, 她會相送,但絕對不會出言挽留;他害病,她會不鹹不淡地給他煮粥煎藥, 遣下人擦拭他額上的汗水,但卻不會關心到那粥飯藥水是冷還是熱。

賀重霄知道,自己絕非其心上良人,她的心尖上定還住著抹擦不去的月光朱砂。

但這樣很好。

他早就無心亦無力再去接受任何炙熱的情感, 那會灼燒了他。更何況他滿身新疾沈屙, 早已時日無多, 這樣來日也好教世上再少一個為逝者斷腸神傷之人。

因為告病, 賀重霄此番時隔數年後的再度回京便被免去了早朝。

表面上賀重霄雖一心潛在家中休養,但絕大多數的時間他卻俱是處於半夢半醒。但即便如此他心中惦念著的仍是西南的戰況,他希望自己還能再多茍延殘喘一段時間,哪怕就一會兒,待他橫槊立馬定了西南,一切都塵埃落定,那時他爛命一條,是生是死便再無所謂。

半月後,賀重霄的傷病養得差不多,雖還不能還朝,但他卻已擬了份奏章送進宮去,而那日盧知秋去了集市,府上便只剩賀重霄一人,午後卻忽有人叩門拜訪——

是斐棲遲。

賀重霄離京後的這些年,因蕭憬淮年歲日衰卻仍無下詔立儲,前朝後宮中的國本之爭俱是愈發嚴重,而賀重霄人還未立於朝堂,彈劾蕭澤柯的奏章卻已先行一步。

斐棲遲不是聖人,不可能大義滅親,更何況在斐太尉告老致仕後,眼下他是斐家的家主,自然斷不可能允許自己的家族的未來斷送在自己手上。

斐棲遲知道,大皇子蕭澤梧身上確實有著為仁君的品質,況且眼下中原江山已定,不再需要如先帝和蕭憬淮繼位時那般急於用武,以仁厚道義為本的君主治理國家,將之領向海晏河清的康樂盛世確實是不二之選,賀重霄心下自會是這般以為。

賀重霄雖這般著想;可那些為己為族的命官不會這麽想;那些巧舌如簧顛倒黑白的小人不會這麽想;那些眼巴巴盼著賀重霄折斷羽翼跌入塵泥,好讓自己踩著其之屍骨向上的朝臣也不會這麽想。

高官厚祿,寶馬香車;膏粱文繡,嬌妻美妾……賀重霄不稀罕、不在乎這些身外黃白之物,可卻總有人稀罕,總有人在乎。蕭憬淮不這麽想又有什麽用?將來汗青史書上記著的也只會是他扭曲了的奸佞惡名。

“……你知道今日早朝,那些大臣面對你的上書都是怎麽說你嗎?”

進屋沈默無言許久,斐棲遲終是啞聲開了口,捏緊的拳頭暴露出他內心壓抑的怒火,鎖眉下的眼中亦有漆黑的暗流波濤翻湧。

“他們說你一心彈劾詆毀二皇子,是想等來日大皇子繼位後自己把持朝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賀重霄,你到底在想些什麽?”斐棲遲怒吼著,他簡直想撬開賀重霄的腦子,看看裏頭裝著的到底都是些什麽?

面對斐棲遲的緊逼質問,賀重霄卻仍是沈默,他總是能用沈默把其他人推得越來越遠。

斐棲遲再也忍耐不住,他上前一把拽住賀重霄的衣領。因藥效未散,賀重霄身上仍有些使不上勁,腳下便是一個踉蹌,可斐棲遲眼下卻早已顧不上這些,他瞋目直視著賀重霄,這個他大半輩子的好友,眼中卻只有無盡的幽冥業火。

“和我無關,和我無關……要不是你是我兄弟,我他.娘.的會管你的破.事?”

“……賀重霄,你給我記住,你今後就算屍橫荒野遭萬人白眼唾棄,我.他.媽都不會給你收屍!”

“說話!我讓你.他.媽給我說話!”

斐棲遲氣極怒吼著,就像一頭暴怒的野獸。

這場爭架來得莫名其妙,仿佛這麽多年來壓抑積攢的憤恚都在這一刻井噴般霎時噴薄爆發。斐棲遲猛然一拳朝賀重霄面門打來,賀重霄躲閃不及一拳便被撂倒在地,瞬間便有鮮血自他鼻腔滴落。

賀重霄擡手拭去血跡擤了擤鼻子,踉蹌後退穩住身形,拉開了同斐棲遲的距離,可斐棲遲卻不依不饒,又是一腿飛踢在他小腹,讓賀重霄毫無還手的時間與餘力。

斐棲遲專挑薄弱的地方打,每一拳一腿都帶著呼嘯的勁風毫不留情,拳拳到肉,仿佛他真的變成了毫無理智的猛獸,只知無意義地掄手揮拳。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賀重霄蜷跪在地再無絲毫反手的餘力,斐棲遲才松了早已生疼的手臂,停下了這場單方面的發.洩.虐.打。

賀重霄輸了,而且輸得徹徹底底。

當年他同斐棲遲第一次相遇時也是因一番打鬥相識,以武會友,賀重霄贏得光彩。

但是當年的他有著一腔孤勇,也只有這一腔孤勇,而如今他卻是連這腔孤勇也沒有了。

“咳,咳咳……”

賀重霄扶著墻壁站起身來,只是一咳,本就染滿鮮血的掌心便又增了幾分殷紅。

因為這些年來身心的雙重煎熬,清臒了不少,也更加的沈默寡言到幾近陰鷙。他的下巴尖削,嘴角冒出的青茬並未及時剃去,臉上像是打翻了油瓶般一片青紫掛彩,粘稠的鮮血自額角蜿蜒滑落,於地面點開朵朵血梅,有種驚心動魄的妖冶。

“你自己好自為之。”

避開賀重霄這副狼狽樣子,斐棲遲只是沈聲甩下這麽一句話,爾後拂袖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盧知秋的故事,在《佼人》中會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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