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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雪滿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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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玉門關前的原野上泛起了一層輕紗般的朦朦白霧,還未完全融化的白雪將那晨曦微光映照出一圈虹暈,刺眼得教人難以睜開眼。

城樓上一個守城的吐蕃士兵瞇著困意朦朧的雙眼, 從睡得東倒西歪的一眾士卒們中輕手輕腳地站起了身, 帶著些倦意地舒身打了個哈欠。一旁, 斜倚靠在城墻上的長矛紅纓上掛著幾星晶瑩雪子, 一晚未碰的弓弦僵直得仿佛一碰即碎。

昨日是漢人的除夕,在得了斥候傳來的報令,言說煜軍在殺雞宰牛開懷暢飲, 以此歡慶佳節。守城的士兵們便暫且放松了緊繃數月的神經, 倚著女墻的凸面便三三兩兩地沈沈睡去。

他們都累了。

雖說前幾月一直是煜軍在受挫敗退死傷眾多,可那漢人小將就是死咬著城關寸土不讓。其間他們已然攻破了羊馬城, 直逼甕城, 劍指關內,卻遭那黑袍小將帥率數十精悍親兵自出暗門,橫槊馭馬, 尖刀入腹, 將吐蕃原本嚴整的陣型沖擊得四分五裂。

城中馬隊亦伺機而動,加之城頭機弩,三方圍抄, 把吐蕃軍桎於其間,生生絞殺凈了這三千餘人,便是他們的副將在此役中都為斬於馬下,使吐蕃平白失去一員龍虎大將。

“他奶奶個腿, 這見鬼日子什麽時候才能到頭……”

一面用罵罵咧咧著, 那吐蕃士兵一面用凍僵的手指去夠腰間的酒囊, 仰頭一飲, 卻發覺其中的酒水早已經透涼成冰,一倒只能落下些冰碴兒。

用吐蕃語嘰裏呱啦地罵了幾句後,他便把那酒囊忿忿一擲,倚著墻垣仰頭望起了頭頂西移漸隱的星月——

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兒,那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她才剛過了六歲生辰,愛穿著花羅裙梳著兩個小辮圍著自己跳舞,還總喜歡讓自己抱著她轉圈咯咯直笑,說就像飛一樣。

他們需要更加遼闊肥沃的牧場用以放養牛羊,吐蕃的勇士從不畏懼流血,畏懼犧牲,可這卻並不代表他們心如磐石,沒有牽懷掛念的人,

他這麽想著,眼底郁蘊著的疲憊一掃而空,原本剛毅緊繃的面頰線條頓時柔和了下來。

然而就在此時,一聲淒厲沈悶的號角劃破天際自望樓驟然響起,密密麻麻的鼓點夾雜著饕虐的風聲從四面八方呼嘯灌來,象征著集合束隊皂色旌旗在風中翻飛狂搖。

不知何時煜軍竟已渡過了那刺骨冰涼的護城河,十萬兵馬奔雷一線,攜數百攻城械具,奔軼絕塵,煙埃滾滾,闊江大潮般朝著朝著城樓嫖姚而來。更為令人震驚的是,定睛細看,城關外不遠處不知何時借著夜間霜雪以沙土礫石凍壘起了一座冰凍沙墻。

吐蕃瞭望兵大駭,城內登時戰鼓大噪,震耳欲聾,而方才從睡夢中驚醒的吐蕃守城士兵還迷蒙著睡眼,然而煜軍的鋨鶻車和拋石車卻已逼近城池,鐵鏟與石塊揚起擲向城墻,頓時在圍護城垣的女墻上留下數道闕口。

按理說來制造如此百餘架重型攻城器械,耗費時本該遠大於此,吐蕃以為煜軍不會這麽快來犯的原因也正在於此。而在絞殺何子騫後,因柏修齊昏迷不醒而接任臨時掌門一職的秦徵卻是將歸元峰內謂是師承墨子的“神機所”中所制械具傾囊贈予了煜軍,並留給賀重霄一張字條上言“投桃報李”。

女墻瓦解離析,城墻上傳來驚雷般接連悶響,方才還因驟然夜襲加之黎明時分心神恍惚而發懵的吐蕃士兵,眼下也已全然反應了過來,他們當即伴著鼓點拉滿長弓床弩,萬道火箭鳴鏑若飛蝗隕星般鋪天蓋地地朝城下激射而去。

賀重霄當即下令,甲騎具裝,重甲補進,黺慍呂公車先行,加之沙墻壕溝作護,這一輪箭雨煜軍並未損傷太多。待至箭勢漸弱,便以輕騎掃掠,雙翼合圍,割離迎面而來的吐蕃騎兵,與此同時黺慍呂公也已逼近城門。

在後方箭雨的掩護下,以白驍為首的先鋒精銳以二十人為一組,架設雲梯輕梯,城樓之上頓時滾木擂石齊發而下,不少士卒頓時慘死其下肝腦塗地,而白驍卻借其後箭隊床弩射.出弓矛騰與手中長撾挪蟻附死咬不放,猿猴般攀上了城墻。

見白驍先登,煜軍頓時士氣大振,而伴隨著變調的鼓點和升起的變陣黃旗,以牛大壯為首的陌刀隊亦已於千軍萬馬中絞殺出一條長龍。

“喝——呀!”

率步兵一團的方沐之此時卻陷入了前後夾擊的困境,其咬牙而戰亦難抵肩胛中箭而產生的劇痛。

見周匝士卒一個個浴血倒下,方沐之心神晃動,眼見敵軍馬槊便要逼至眼前,他閃躲不及,暗叫“完蛋”時,一陌刀卻倏然而至,挑開那馬槊,重器相撞,錚然巨響,牛大壯大喝一聲,腕壓反挑,卻是借著蠻橫膂力將那吐蕃騎兵震蕩逼退,栽至地面,為鐵蹄踐踏而亡。

“……謝了,兄弟,一壺好酒記在賬上。”

方沐之擡手一拭面上的血跡,再度握緊了手中刀劍,揮刀斬殺沖鋒而來的一敵軍時朝牛大壯如是喝道。

“嘿嘿……”牛大壯憨憨一笑,但手中揮舞的陌刀卻是未斷,縱馬入敵,又是數名吐蕃士兵攔腰而亡,“俺要兩壺!”

“好,兩壺就兩壺!你記好今日砍下的人頭,若是比我多,便是兩大壇都無妨!”

丟下這麽一句後,倆人便再度分頭沖殺入敵。

見煜軍勢如破竹,原本立於城頭的吐蕃將帥再難坐住,當即率領數百精兵,控馬執槊,從東門之沖殺出來,目標直指賀重霄領親衛兵所護的煜軍大蠹!

忽聞耳後罡風聲乍起,賀重霄俯身閃躲,碩斧斫輪而過,賀重霄反手一摸,背甲掉落,卻只添了道輕微血痕,便控馬側身拉開與之距離。

“駕!”

那吐蕃卻又是抽出腰間彎刀當頭劈來,賀重霄躲閃不及,雙手交叉,直接以護腕格擋,雙臂發麻,腕上頓添一道血口。但他卻不顧,拉韁馭馬,借倆人相錯之機,陌刀下壓掃堂馬蹄,那馬兒吃痛揚梯蹄趔趄,賀重霄便抽馬橫攔,背後一刀刺穿了對方。

幾個吐蕃兵咿呀怪叫地包抄而來,賀重霄臂沈運刀,手中陌刀便將那將領屍骸旋掄拋出,一眾士卒被絆倒在地,他便拍馬上前,抽出腰間赤霄,手起劍落便奪了那數人性命。

擡頭見數敵兵趁機奔向煜蠹意欲斫旗,賀重霄抽出背後弓.弩,扣摁機括,三矢齊發,頓爆眉心。

解決完這群精兵,城樓外剩餘的殘兵已不足為懼,而在此時,在裏外夾擊的攻勢下,城門終為攻城槌所破。

見此情形,賀重霄卻也不急,吹號而示,全列收整,略點清損傷後稍一編列整隊。

“大煜的兒郎們——”

賀重霄拉韁回馬,手中刀劍銳利如芒,頂尖湛湛寒光恍若金鱗,他開口,沈聲鼓蕩,似有數萬回音相和:“殺——!”

“殺——!”

在這山呼海嘯間,賀重霄一夾馬肚,座下烏騅踏雪疾馳,激濺起一地雪子,一騎當先,率先馳入了城關。

吐蕃欲以火攻,城門煙熏火燎,火舌四竄,加之巷道窄小,陌刀隊優勢一時難以發揮,但賀重霄方才將步兵點為鴛鴦陣法,進退兩宜。自己又攜親兵“品”狀先入,他手中重霄削金如泥,掄劍引弓,所指之處便是血肉橫飛,生生冒著火海悍兵撕開了一條口子。

因城門攻破、主將戰死,吐蕃士氣大減,唯一支撐著他們的信念便是先前應諾前來支援、共抗煜軍的西突厥援兵。

抱著這一絲殘存的信念,吐蕃士兵拼死伏擊,苦陷鏖戰,然而就在此時,一陣奔雷巨響滾滾傳來,吐蕃兵回頭而望,便見玉門關西面天地相交的邊際線上,伴著那輪初升的火紅耀日,倏地出現了一道黑線。

殘存的三千吐蕃士兵以為那便是西突厥前來馳援的援兵,當即大喜過望,然而下一瞬他們的笑意便凝結在了臉上——

那的確是西突厥的騎兵,卻是來送他們上黃泉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月黑雁飛高,單於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塞下曲》

下章揭秘,反水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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