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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梅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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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在骨不在皮。

雖說大半人都掩隱在那鎏金面具與玄黑衣袍之下, 可在其之下的卻是連不少女子都會自嘆弗如的昆山玉石般的精致面容。

但何子騫卻並不是那濯濯如春月柳的溫潤美人兒,而是一株醴艷致命的曼珠沙華——

他是厲鬼,自深淵業火而來, 他存在的意義只便是覆仇。

見何子騫竟然破天荒地現了身, 餘衍先是一怔, 但隨即卻又回過神來, 沖他抱拳施以一禮,帶著幾分獻媚意味地畢恭畢敬地賠笑道:

“……何大人,您怎麽過來了, 我正要抓這小子上山去尋您呢。”

說著, 餘衍以餘光斜乜了一眼斜倒在地血流不止的秦徵,面露幾分心虛, 畢竟他方才確實是存了想私吞了秦徵身上匪淺靈識的心思。

這一切自是被何子騫盡收眼底, 但他卻是沒有說話,在眾人皆面露緊張逡巡不敢上前時,他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巧的天青色水滴瓷瓶, 隨手拋給了餘衍。

餘衍面露不解:“這是……?”

“承諾給你的丹藥。”何子騫神色淡淡。

餘衍聞言大喜, 他的修為凝滯不前已有將近一年,看著自己同門一個個與自己的差距越拉越小,心下自是焦慮惱怒, 也正是因這丹藥,他才會暗通款曲,與何子騫私下交結。

甫一接住那瓷瓶,餘衍便連忙拔開上頭的塞布, 因急功近利, 他仰頭便把其中的兩枚藥丸一道丟入了口中。

那丹藥苦澀嗆人, 卻是入口即化, 剛一囫圇下肚便讓餘衍覺著自腳底湧起了兩股暖流,渾身像是被溫泉清濯包裹般一片溫暖,又仿佛如墜雲端,整個人都覺著飄飄漾漾了起來。

感受到體內多出的氣息,餘衍連忙氣沈丹田內,可一匝小周天還未運轉完,他體內的那兩股氣流卻倏地不再聽他的使喚,陡然交撞了起來。

“這是怎麽回事!?”

餘衍話音未落,便覺體內兩股真氣逆行倒施,像是難容的水火般猛烈碰撞了起來,與此同時他身上的每一寸筋脈都沸騰燎燒了起來。那兩股真氣愈打愈烈,餘衍只覺自己體內的每一方器臟、每一寸肌理都已狼藉紊亂陰陽盡失。

一聲慘叫後,餘衍捂著腦袋跪倒在地。

“這、這藥……”

見捂著額側顳顬,滿面痛苦的餘衍用盡全力扭過頭來對自己怒目而視,何子騫略一偏頭,披散著的齊腰青絲如瀑布流水般沿著帽檐自肩頭滑落,他的嘴角隨之勾起一絲輕蔑笑意。

“我何時說過讓你一齊吃這藥了?”

一面說著,何子騫唇邊的笑意便更加濃馥了幾分,他眨了眨那雙琉璃珠寶都難以及之分毫光澤的淺金色眼瞳,語氣淺淡得好似小兒開的玩笑,可說出口的話語卻是教人汗毛倒豎的猙獰駭人。

“這兩味丹藥確實都是千載難逢的好藥,任意擇其一服下都可教人延年益壽功力大增,只是同時服用卻是藥力相悖教人五臟六腑逐個爆裂而亡。”

“‘人心不足蛇吞象’,歸根結底,害死你的是你自己的貪婪吶。”

“你這個卑鄙小……啊——!”

欣賞著餘衍滿地打滾的瀕死掙紮,何子騫瞇了瞇那雙流光溢彩的眼瞳兒,從喉嚨中發出了極為愉悅的低笑。

這笑音對餘衍來說便好似扇打在他面頰上的巴掌般,令他赤紅著雙目拼盡全力驟然暴起,但他不過剛一支撐起身體便從喉嚨中發出了一聲哀嚎長嘯,在下一秒他便驟然面目扭曲頹倒在地,七竅五官悉數皺扭在一起,殷紅鮮血自他死不瞑目的雙眼及鼻腔內緩緩滲出,死相之慘怖令在場之人無不倒吸一口冷氣。

“……呵,貪婪蟻輩,死不足惜。”

仿佛要撣去什麽不幹凈的東西般,何子騫一甩袍袖,凜眉冷笑,面上的笑意峻然若冰霜雪蓮,卻較之妖冶灼目千萬。

眼下餘衍身死,柏修齊昏迷,秦徵神志不清,歸元峰眾人被困,唯一尚能活動的便是俞博達,他雖然對餘衍這種敗類心存不滿,可面對眼前這個陰晴不定的近乎半妖之人還是極為小心謹慎。

目睹了餘衍的慘死,俞博達握緊成拳的手心不由微微發汗。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了然,這一切俱是何子騫設下的迷局。他是獵人,而他們則都是他的獵物,他睥睨欣賞著他們的反目成仇自相殘殺,從中獲得別樣的快.感。

“這自相殘殺的戲碼還真是百看不厭……”

“你這個弒父殺師的小人,納命來!”

正當何子騫欣賞著餘衍的死相,喃喃自語般的感嘆著時,俞博達已趁著不備大喝一聲暴然起身,自其身後一拳劈來。

俞博達年輕時也是一根桃花枝便對戰無敵手,兩指一揮便可劈江斷流之人,雖說時過境遷今非昔比,可這一掌卻也仍舊帶著摧枯拉朽的千鈞勢力。聞著耳邊呼嘯的勁風,何子騫卻依舊巋然不動,待山人那一掌已近耳側,他不過漫不經心地輕輕一擡手,便化開了對方排山倒海般的全部攻勢。

“哼……”看著俯跪在地口吐鮮血的鴻來山人,何子騫冷哼一聲,斜睨的眼鋒中滿是嘲諷,“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咳,咳咳咳……你這缺愛的小屁孩就這麽恨你的家族,弒父殺師還不夠,甚至要如此大費周章地布下此局,拿我們當棋子耍?”

跪俯在地的俞博達恨恨著,嘴裏卻又是一口鮮血湧出。

“恨……?”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般,何子騫哈哈大笑,眼神霎時間盈滿厲鬼般的憤恚乃至癲狂,“不!恰恰相反,我是感謝!若非他們自作自受惹得受小人讒言,我還離不開那牢籠呢……”

“至於弒父殺師……他們本就不是什麽聖潔無暇的所謂好人,我也是在為民除害不是麽?”

何子騫說著,漫不經心地擡手捋了捋肩頭的長發,將一縷發絲纏於小指指尖,略微一揚眼瞼掃視了面前面露驚恐的歸元峰子弟,卻是搖頭嘆息:

“唉……本還想再多欣賞一會兒,卻沒想到你們比我想象中無聊了太多。既然你們的價值也就僅至於此,那我便奪了你們的金丹送你們一道上路,這樣,你們黃泉路上也不會太孤獨了!”

那尖細暧.昧的嗓音未落,眾人便覺四周飛沙走石,陡然揚起一陣氣流,何子騫一擡手便率先把仰躺在地的秦徵吸捉了過來,畢竟他先前叫餘衍誘騙其過來便是瞧中了他出眾的靈識資治。

而正當何子騫指尖微動,正欲催力發功之際,背後卻忽而響起了一陣帶著些猶豫遲疑的輕柔腳步聲,那腳步窸窸窣窣,輕巧得不似人類,反倒像是林澗小鹿輕踏著落葉而來。但何子騫那滿斥著熊熊業火般的兇狠眼神卻在看到來者後瞬間柔和,化為了一抹輕柔的月光。

來者是一個小姑娘,身上穿著無上宮下人的粗麻衣裳,梳著兩個羊角辮,看似約莫豆蔻的年紀,或許年紀更大些,只是因為營養不良身量纖細羸弱,所以顯得年紀偏小了些。

鵝蛋臉,柳葉眉,那小姑娘模樣生得清秀,可那雙漂亮的眼睛中卻是一片渙散茫然的空洞——

她是個盲女。

“……是你嗎?子騫哥哥?”帶著些不確定的遲疑,拄著拐杖的小姑娘輕聲問道。

略微遲疑了一下後,何子騫收了手上欲施的奪命法咒,有些含糊道:

“嗯……是我。”

“子騫哥哥,果然是你!看來掌門和剛才遇到的那個伯伯沒騙月牙兒。”

得到何子騫的沈聲回應後,那個自稱月牙兒的小姑娘面露欣喜,她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好似月牙兒,就像她的名字一般。

“你寫信給我說會在今年第一場新雪前來看我,雖然無上宮的山頂常年積雪,但今年山腳卻異常溫暖,到現在都一直還未落雪,或許是天上的神仙哥哥姐姐們也想讓我等子騫哥哥你來吧!”

“我都在這裏等哥哥一整個冬天啦,師兄師姐們都說我傻,他們有人還罵哥哥,說哥哥是十惡不赦的大壞人,月牙兒我可不信。之前小時候大家都嘲笑我是瞎子,用石頭砸我的時候,是當時剛入門的子騫哥哥幫我打跑那群壞家夥然後幫我擦去眼淚的,這麽溫柔的子騫哥哥怎麽可能會是壞人呢?”

月牙兒目不可見又從小心思單純,雖已近及笄可腦子裏還完全沒有所謂“男女有別”的概念。故而笑嘻嘻地說完這番帶著些童真的話後,月牙兒便突然拄著拐杖摸索著上前,而後伸手抱住了面前之人。

因常年營養不良,月牙兒身量纖細單薄得好似一只小獸,女孩的骨頭硌得並不舒服,可何子騫的身體卻瞬間僵硬了起來——從出生到現在,他這輩子都沒有人抱過他,說他是個大好人,更別提為了一句玩笑話而等他一整個冬天。

見忽生此般變故,眾人皆不由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在等何子騫接下來會怎麽做。出乎意料的,方才那能分寸之間取人性命的氣息卻瞬間弱了下去。

許是感覺到了何子騫的僵硬,過了一會後月牙兒便放了手,擡手指著遠處窪地中的一片雪白梅林,嘻嘻笑道:

“對啦,剛才有個大伯伯和我說那裏有很漂亮的花,子騫哥哥你能摘一朵梅花送給我嗎?這樣我就原諒你的姍姍來遲啦。”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雙更,晚上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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